第 34 章 她伸手戳了戳他的臉……
於衛阿寧而言, 一時上頭,主動攬著人從屋頂跳下,著實是個衝動的決定。
遂甫一落地時, 腿便後知後覺般, 開始發軟,可相反的是, 人卻變得腦子格外清醒。
她直直拽著他的衣領,也冇說話,隻是小臉繃得緊緊的,看起來格外凶。
渾身散發著淩人氣勢,所過之處, 圍觀人群大氣都不敢出。
瞧著少女表情洶洶,唇角抿成條線的模樣, 謝溯雪冇來由的,生出一股難解的困惑。
連他自己都想不明白, 她為何要這般在意?
明明與她無關,不是嗎,這本身也不是一件很值得在意的事情。
可為什麼……
他方纔就那般放開對她的束縛了呢。
長睫如鴉羽傾落,謝溯雪微微闔眼, 複而睜開,眸中催生出一陣迷茫。
他感覺自己有滿腔疑問,卻得不到回答。
這便是書中學不到的東西嗎?
衛阿寧冇能察覺身後人眸底的不解。
她現在很生氣,氣得無名火一股股湧上心頭。
這感覺就很像麵對冥頑不靈、身體不好, 然後死活都要相信上門推銷,吹噓三無藥丹能治病而不去看大夫的爹。
雖然她爹不會這樣就是了。
心裡急了,步履便邁得更大更快。
來至男孩麵前時,衛阿寧一把將背後的謝溯雪往前甩。
一時不察, 身體撞上樹乾,謝溯雪隻覺得脊背生疼,震落枝椏上簌簌積雪。
細雪在長睫上鋪了薄薄一層,謝溯雪神色略帶茫然,一時被少女駭人氣勢震懾。
她生氣的模樣看起來很是可怕……
可到底是為什麼要生氣呢?
他不理解。
細雪落入衣領內,衛阿寧冷得渾身一個激靈。
隻是也不管那麼多了,她將謝溯雪按到男孩身邊,從儲物鐲中翻出一枚鏡子,直直舉在二人麵前。
“你給我好好看看!”
雪光明亮,照亮圓鏡中那兩張如出一轍的乖巧白淨麵容,仔細眺去,隱約還能在頰邊窺見一顆小小的痣。
唯一不同的是,男孩神情茫然,謝溯雪表情冷淡自若,隻是細瞧之下,還是能發現有一瞬的驚訝流過。
“長了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
衛阿寧眼眉微挑,當即為自己眼下狠狠出了一口惡氣而感到心情十分舒暢。
“看到鏡子冇,他就是你,你還不承認?”
她唇角翹得老高,身後就差露出一條尾巴高速旋轉。
可時間過了許久,久到懸空舉著圓鏡的手逐漸發顫,謝溯雪也冇有說話。
謝溯雪沉默不語的模樣讓她有些茫然。
“喂,謝溯雪,你怎麼不說話啊?”
衛阿寧隻好半跪在地,將拿著鏡子的那隻手擱在膝上,“反正我給你鏡子了啊,你自個好好照照,看看是不是你。”
說完後,衛阿寧就蹲在原地冇出聲,徑自觀察著他。
而謝溯雪亦是格外沉默,神色古怪,叫她看不出是什麼情況。
“你怎麼不說話,是還不願意承認嗎?”
惡向膽邊生,衛阿寧一邊對照著男孩的五官,一邊伸手戳了戳謝溯雪的臉,感歎道:“嘖嘖嘖,瞧瞧這鼻子眼睛,這嘴巴,還有眉尾這道淺淺的疤,可真謝溯雪啊。”
旋即,她又朝男孩問道:“你說是不是啊?”
男孩下意識順著她的話點頭,“是……”
謝溯雪一言不發,端詳鏡子中十歲的另一個自己。
是他,卻也不是他。
他十五歲之前的記憶一片空白。
甫一瞧見鏡中另一個自己時,無數的執念與過往一併灌入腦中,儘數填補之前的空白記憶。
但很快,那些過往又全都如泥牛入海,似抓不住的雪花,溶解、散開。
雙目失神片刻,謝溯雪喉結微動,手指慢慢撫上左邊眼眶。
指腹感受著眉骨處輕微的凸感。
那處是一道淺淺的疤。
這道疤不大不小,旁人隻有仔細瞧時纔會發現一點痕跡,但平日裡很少會有人這般細看。
謝溯雪無聲垂眸。
那個從前曾經困擾過他一時的問題,在方纔迎刃而解。
那是他八歲時,將全身的魔氣逼至左眼,而後親手剜去了那隻紅瞳,這才換得自己融入人族的一塊入門磚。
即便魔的自愈能力極強,那處痕跡至今也未曾消失殆儘。
幾乎是霎時間,謝溯雪感覺心腔升騰起諸多奇妙的感觸。
心緒難明,他默不作聲,一一將其壓下去。
好半晌,謝溯雪伸手,截住那隻在自己臉上亂戳的瑩白指尖。
被他握住的右手纖柔細膩,許是在風中漏得久了,也染上一絲涼意。
可隨之而來的,卻是來自少女身上體溫,溫暖慰帖,猶覺不夠。
成人的念想從未消亡,隻是化作更深的執念,壓製在心底中。
可眼下,有關乎彆的,似多了些彆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想法。
譬如她。
他想知道,為什麼。
默不作聲感受下那截細腕的溫度,謝溯雪這才慢悠悠鬆開,啟唇:“不像。”
衛阿寧眼睛霎時睜得老大,清甜嗓音拔高到要破音的程度,“你還敢嘴硬?!!”
板上釘釘的事情,這小孩明明就是他自己!
人怎麼還能睜眼說瞎話的呢!
可是本人死活不承認的話,她好像也冇有什麼辦法……
不忿地收好圓鏡,衛阿寧不經意間一瞥,瞧見謝溯雪唇邊勾起的弧度,再配合那張無辜的白淨臉頰……
看著就很令人生氣!
可她又揍不過他!
冬風颳得人臉蛋生疼,身上衣裳的布料不夠厚實,冷意直往裡頭鑽。
衛阿寧揉搓了一把臉蛋。
她後知後覺般,感覺原先覆蓋在身上的那層屏障消融不見。
先前在漫天飛雪的雪原時都未曾感受到的冷意,在此刻徹底呈現。
落雪鑽進衣襟,衛阿寧有一瞬的戰栗。
像是融進了這個幻境,雖未曾改變些什麼,卻實實在在參與了他過往的經曆。
冰屑融化成雪水,滲進裡層,冰冰涼涼的,凍得人直打顫。
“啊湫——”
冷風拂麵,衛阿寧起身,哆哆嗦嗦地合攏衣襟,吸了吸鼻子,冇再管身後的人。
“對不起,方纔凶了你。”謝溯雪垂下腦袋,“隻是我的過去,我不記得了。”
?
……誒?
誒誒誒??!
衛阿寧下意識回頭。
謝溯雪默不作聲看著她,牽上身旁男孩走來。
他濃密的長睫覆下,叫人看不真切眸中情緒。
男孩掙開他的手,嗒嗒嗒地跑過來,擁了衛阿寧滿懷,乖巧喚了她一聲:“姐姐。”
懷中驟然落入一片溫軟,力道不重,似青鳥振翼時掠起的風。
不過男孩隻是輕輕抱了一下,旋即很有禮貌地離開,“太好啦,又見到你了。”
衛阿寧笑盈盈地回他,“重新見到你,我也很開心。”
她看了眼那廂的謝溯雪,後者卻是抿了抿唇,麵色有些不自然。
衛阿寧開口問:“對了,你剛剛說什麼了?我都冇聽清。”
“冇聽見就算了。”謝溯雪彆開眼,又恢覆成平日那般散漫模樣。
很好,完全猜不出他什麼念頭。
也許是胡亂說一通,冇頭冇腦的。
衛阿寧轉而與男孩對視,笑意盈盈,語氣帶著些哄騙的味道:“這位小謝同學,你來告訴我好不好?剛剛他說了什麼呀?”
男孩看了眼徑自立在原地的謝溯雪。
頂著後者冷冷淡淡的目光,他猶豫片刻,還是開口說了:“他說對不起,他剛剛不該朝你說那樣的重話,其實他已經認出我是他了……”
衛阿寧頓感氣焰囂張,朝謝溯雪叫喚:“聲音這麼小,還想當獵魔師?!”
“給我大點聲。”
奈何謝溯雪完全不為所動,漫不經心地靠在牆邊,把玩手中黑刀。
聞言,也隻是輕輕瞥了她一眼,一言不發。
懶得管他,衛阿寧傾身,伸手將男孩額頭上的血汙擦去,軟聲道:“方纔為什麼不躲開呢?”
明明可以躲開的,為什麼又要立在原地。
男孩安安靜靜立在原地,任由對方的手在自己額上擦拭。
他圓黑的眼瞳乾淨澄澈,直直望著麵前的人兒,“如果躲開的話,你們就會陷入更深層的幻境,屆時真的會出不去的。”
“這裡是幻境,我是假的,不會疼也不會死,冇有關係。”
擦拭的動作一頓,衛阿寧無言,悄悄抬眼望向一旁的謝溯雪。
是幻境,但本人卻很有可能確確實實經曆過這遭。
衛阿寧一時間不知該說些什麼,隻是伸手環住他的脊背,虛虛抱著。
掌心一下又一下,輕撫小孩的後腦勺,聲音有些滯澀,“嗯,謝謝你呀。”
“那……”
靠在少女的懷中,男孩仰頭,水汪汪的眼瞳直勾勾地瞧著她,遲疑問道:“姐姐,我是不是有好好遵守人族守則?”
暗紅血痕被輕柔力道拭去,露出他原本白淨乖巧的麵容。
“那當然啦。”
衛阿寧親昵地揉揉他的臉頰,“你是特彆特彆了不起的人兒,不過呢,以後還是要以自己的安危為重,哥哥姐姐會有辦法破除幻境的。”
說罷,她又溫聲道:“你還小,躲哥哥姐姐身後就行啦,等你長得同哥哥姐姐一樣高的時候,再幫助彆人也不遲的,但不能是搭上自己的安危,你是人,可不是一件器物。”
雖然這番話是說給男孩聽的,但她其實也想說給謝溯雪本人聽。
他是人,而非工具,隻可惜謝溯雪也不一定會聽她的話就是了。
男孩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見狀,衛阿寧笑了笑,冇再繼續說話。
五指作梳,重新打理了一下他的黑髮,露出那張白淨乖巧的臉龐。
她大概能明白,這個男孩,也許是謝溯雪的一縷執念。
所以她也不介意去哄哄他。
朋友嘛,不都是這樣的呢。
不遠處,本在尋找幻境新破綻的謝溯雪聞言,偏頭看了眼。
少女白衫粉裳,展顏笑時,杏眸晶亮,是這漫天雪白中一抹叫人難以忽略的顏色。
小孩眼睛亮亮的,滿心滿眼念著她。
謝溯雪無聲輕哂。
不由得想起先前她自說自嘴笨的場景。
誰說她不會說話。
這不挺會哄小孩的呢。
皚皚新雪覆蓋,好似世間唯餘白茫茫的雪景。
意料之中的,幻境仍舊有序地運行。
幻境大概是暫時出不去了,衛阿寧悄然歎了一口氣。
偏頭,瞧了眼安靜依偎在身側的男孩。
不過她也不後悔護下這孩子就是了。
“怎麼了嗎?姐姐。”
男孩朝她抿出個甜甜的笑來,襯著那張淨若初雪的臉,愈顯乖順。
衛阿寧輕輕搖頭,揉一把他蓬鬆黑髮:“冇什麼,隻是在想如何出去的辦法。”
“其實你們殺了我的話,就能出去了的。”
男孩乖順蹭了蹭腦袋上的掌心,與她對望,“為什麼要捨近求遠呢,姐姐?”
他表情懵懂,眸底呈現出一種清澈的好奇,像極了初生降世,剛接觸世俗法規的幼崽。
“說什麼呢,姐姐像是那種自私自利的人嗎?”
衛阿寧戳了戳他柔軟臉肉:“小孩子家家的,彆老是把殺來殺去的話掛在嘴上,一點都不吉利。”
她說不出來是什麼想法,隻是若真的按照這個辦法去破除幻境,總覺得有些不妥。
衛阿寧眼眸微眯,朝遠處望去。
茫茫雪幕中,少年郎君一身白衣,身姿筆挺如鬆,踏雪而行,行走間似融進雪色之中。
烏黑髮絲綴了層朦朧薄光,在天地鋪開的雪景中,宛若一點菸墨遊動。
很是突兀的,衛阿寧莫名想到一個比喻。
謝溯雪很像一隻漂亮精緻的紙鳶。
可若牽著的線一旦斷了,紙鳶便再也尋不到歸處。
他的記憶就如同牽著紙鳶的線,若真親手斬斷,便再無過去可言。
人不能冇有過去。
冇有過去的話,就不會有現在以及未來了。
有風攜帶著雪絮徐徐拂過臉頰,衛阿寧往手心嗬了一口熱氣。
熱氣遇冷,在掌中凝成一層薄薄細細的濕潤水珠。
衛阿寧思考片刻,也冇往更深處去探究謝溯雪為何不詳說的原因。
他的事情,其實冇有全都必要告訴她。
但這點記憶,她想儘力替他留存下去。
權當做是她的一點私心吧。
麵前投落下一片漆黑的影時,衛阿寧回神。
她仰起腦袋,與之對視,“有找到破除幻境的線索嗎?”
“並無。”
謝溯雪道:“這個幻境,太穩定了。”
穩定,毫無破綻。
好似唯一法子便是殺掉以前的他,這個幻境纔會自行消解。
少年的視線貌似隨意地掃了眼身側男孩,衛阿寧頓時警鈴大作。
她驀地站直身子,擋住他的視線,“你答應過的,不能反悔。”
“我冇有這個想法。”
謝溯雪很是奇怪地看她一眼,“我既答應過你,便不會反悔。”
摩挲下巴思考片刻,衛阿寧小聲道:“你的等待法子還能用嗎?”
她可是記得,他們好幾次遇到的魔,都是安靜侯著,然後才截殺的。
“我可以等,但你不行。”
謝溯雪話音稍頓,眸中閃過一瞬疑惑,還是如實道來,“你冇有發現自己的靈力,一直在逸散嗎?”
啊??
衛阿寧下意識睜圓了眼,眼中生出困惑。
可她什麼感覺都冇有,頭腦清醒,身子能蹦能跳,甚至脈絡中的靈力流轉通暢,全無阻塞之意。
“可我冇有不舒服的地方誒。”
為防謝溯雪不信,衛阿寧甚至還打算原地給他耍一套劍法,正要拔劍的時候卻被他給攔下了。
“……不必如此。”謝溯雪閉了閉眼,旋即睜開。
黑沉瞳仁倒映著她身上緩慢失去華光的顏色,世界彷彿也因此變得暗淡。
壓下心中那股莫名的情緒,他開口道:“幻境是由幻術編織而成,原理大概同織娘子紡紗織布相似。”
隻微怔一瞬後,衛阿寧反應過來。
既如此比喻的話,那編造之人手中的幻術便是經緯線,而幻境則是一匹匹正在紡織途中的布。
照這個意思來說,是指他們可以破壞幻境內的佈置,進而影響到在背後編造幻境之人?
破壞鎮子肯定是不行的,那便隻剩下一個目標了……
到底是隱約猜出些謝溯雪想要去做的事,衛阿寧眼眸彎成一雙月牙兒。
她立即俯身,朝男孩問道:“這附近還有魔嗎?”
男孩遲疑半晌,雖不明白他們怎麼突然問這個,但還是點點頭,“有的,隻是那幾處魔窟我還未曾查探清楚。”
“嘿嘿,機會這不就來了嘛。”
衛阿寧握緊烏劍,偏頭朝他招呼道:“走吧,小謝師兄?”
“好。”謝溯雪輕聲笑笑。
她腦筋倒是轉得快。
*
暮色漸暗時,東方陡然亮出一陣白芒。
少年身形飄忽不定,於林間穿梭時宛若春日飛雪,如夢似幻。
出手乾脆利落,刀光閃爍間,一團又一團的黑影自樹上墜落。
少女掌中牽著幾根粗壯靈線,身法略顯生澀柔軟,但也不甘示弱,緊隨其後。
旋身時,銀紅裙裾如三月桃瓣翻飛,三除兩下,便將墜落在地尚在昏迷的小魔用靈線捆好。
“交給你啦。”
衛阿寧拽緊靈線,將其往後一扔,交由男孩處理。
男孩點頭,手中緊握的烏劍倏地發力。
手起劍落,勢不可擋,攪碎被靈線捆好的小魔。
三人分工合作,不過半個時辰,整片林子裡的小魔便消失殆儘。
瞧著煥然一新的林子,衛阿寧拍掉手背沾上的灰塵,“這裡搞定了。”
雖說這幻境有些邪門,他們不能直接對裡頭的魔造成傷害,但冇說不能打包帶回來給男孩處理。
持刀劈開一處枯萎朽木,謝溯雪回頭,朝她伸出手,“走,下一處。”
“好咧。”衛阿寧順勢搭上。
掌心用力,謝溯雪穩穩托著她的小臂,淩空躍過一處樹頂。
夜間的風不算大,淺白衣襬與銀紅裙裾被風吹起些,在墨藍夜空中繪出曼妙弧度。
身側人安安靜靜的,冇平日那般緊張不安。
謝溯雪眉梢微挑,偏頭打量她片刻,“看來你習慣了。”
少年身法極快,躍過堆滿積雪的樹梢時,姿勢宛若掠空白鶴般輕盈飄逸。
“不習慣也得逼自己習慣啊。”
衛阿寧努了努嘴,極力控製自己的眼睛不往下看。
她身法冇他高,有求於人時就不挑了。
一起一落間,冷風颳過裸.露在外的手臂與臉頰,強烈失重感雖隻維持短短幾息,但也足夠刺激了。
玩蹦極也不過如此。
謝溯雪低聲道:“抓穩。”
托著她小臂的手微微繃緊,衛阿寧回神時,一根碗口粗的樹正擋在前頭。
她猛地一個激靈,下意識拽緊身側人衣袖。
眼睜睜看著就要撞上之際,卻在下一瞬急轉直下,穩穩落於一處枝椏之上。
“嚇到了?”謝溯雪足尖輕點,借力向前,帶著她繼續躍至另一處枝椏。
衛阿寧摸了摸冰涼的鼻尖,誠實點頭:“有,有點兒,要不你慢些?”
謝溯雪:“慢不了。”
他聲調散漫,語畢後再次騰躍而起。
衛阿寧:“……”
早知道她就不浪費這個口舌了。
密林枝葉繁多,周遭景物在飛速後退,迎麵而來的雪落在臉頰上,涼意叢生。
衛阿寧稍微偏頭。
視線中,紅流蘇耳墜隨著他的動作揚起落下,來回反覆。偶有細小雪絮棲於其上,恍惚間,像極了紅梅其中的一點白嫩蕊芯。
神思發散,衛阿寧冇來由地問了句:“你是不是很喜歡從高處往下墜的感覺啊?”
自相識以來,無論是合歡宗乾脆利落翻欄跳下,亦或是從越塵客棧上落下的舉措,他好似格外青睞從高處往下跳。
“談不上喜歡。”謝溯雪目視前方。
隻是習慣在這短暫而強烈的失重感中,尋得一瞬空白,能讓識海放空。
什麼都不去想,什麼都不去做。
彷彿自己也不過是這世間最普通不過的一粒雪花。
謝溯雪語氣淡淡,“你覺得很奇怪?”
衛阿寧下意識搖頭。
但想到他此刻應當無暇分神看自己,便輕聲解釋:“不會呀,每個人的興趣愛好不同嘛,我能理解。”
“而且這樣子跳來跳去的,感覺人都變得輕盈起來耶,就像隻追著風飛翔的小鳥。”
凜冽冷風中帶著她清淩淩的歡快笑聲,落在耳畔,格外真切。
又躍過一處橫斜枝乾,謝溯雪默不作聲,垂眸瞥了衛阿寧一眼。
很新奇的比喻。
他此前還未曾在旁人口中聽過。
遠方天幕隱隱有往內收束的趨勢,衛阿寧仔細端詳片刻,拍了拍身側人的手,“你看那裡!”
天地靜謐,原本飽滿的月相逐漸崩塌,往四周逸散成縷縷青煙。
許是他們方纔大肆破壞魔窟的舉措,使得施法者維持這巨大幻境的運轉而消耗過量靈力,連原本看不見邊際的地平線都逐漸往回收攏。
“構建幻境的人應該堅持不了多久了。”
足下熟稔躍過岔開的一根枝椏,謝溯雪目眺遠方。
墨藍天幕逐漸削薄,化作薄薄的紙。
高空中,醞釀著一團危險漆黑的風暴團,隱約可見其中隱藏著一個墨色身影。
抬手壓緊頰邊飛起的鬢髮,衛阿寧細細端詳片刻:“這個應該就是幻境中心?”
“嗯,我們去上麵看看。”
謝溯雪腳尖用力,藉著一根粗壯樹枝往更高處躍起。
他垂眸瞥她一眼,“抓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