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 章 他的存在,輕如塵埃……
天光放晴, 道上早已堆滿細密的雪。
衛阿寧提著籃子,小心翼翼繞過堅冰,步履輕快, 踩著綿軟的雪地往回走。
風中帶著冰雪的涼意, 她往掌心嗬了口氣,撩起頰邊一縷垂下的發, 思考這個幻境的出處。
雖不知為何一直滯留在謝溯雪的六歲記憶中,但這個幻境卻很穩定,過了這般久,連一絲坍塌的跡象皆無。
按照支撐起幻境運轉的定律來說,編造幻術的人, 要麼修為極其高超,至少有容白微那般的底蘊;要麼就是編織手法出神入化, 精妙無比,同金合歡那般。
不然此處幻境絕無可能維持得這般久。
但唐箐很顯然, 不具備這般的修為底蘊與編織手法。
衛阿寧垂下眼睫。
他背後定是還有彆的助力,隻不過……
會是誰呢?
直至眼前出現熟悉的白牆黑瓦,衛阿寧收斂思緒,推門而入, 把籃子放在桌上,“我回來啦。”
她順勢將新買來的銀碳往鐵盆中扔幾塊進去,“等久了嗎?”
灰黑的銀碳很快變紅,向周遭徐徐散發暖意。
男孩仍舊同離開時那般, 安安靜靜坐在床上。
他輕輕搖頭,手指著衛阿寧染成深色的裙襬道:“你的衣服,濕了。”
來時的路上儘是積雪,沾在裙襬處, 此刻在炭火邊上融化成濕漉漉的一片水痕。
“不打緊,一會兒就乾了。”
衛阿寧無所謂般擺了擺手,在炭盆前烤了烤手。
驀地,她從背後掏出一頂虎頭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帶至他頭上。
看他滿臉茫然的模樣,衛阿寧得逞般笑了下,順勢整理好兩隻虎耳,“小孩子就要有小孩子的樣子嘛,老是那麼嚴肅做什麼,像個小古板一樣。”
真人版奇蹟小謝,雖然隻是換了一點點。
耳旁傳來毛絨絨的觸感,男孩遲怔半晌,很輕很輕地撫上頂上的虎頭帽。
虎頭帽的絨毛輕柔劃過掌心,像蒲公英種子的絨毛拂過,帶來一種十分新奇的感觸。
那雙整理虎耳的手離開時,還有一陣輕盈的乾淨甜香掠過鼻尖。
指腹似被火星燙了一般,男孩移開目光,訥訥道:“謝謝……”
“話說回來啊。”
衛阿寧提溜來屋中唯一的椅子坐好,下巴撐在椅背上,“你自己一個人在酈城?冇有彆人嗎?”
她大概也能猜到謝溯雪幼時為何在酈城的原因,左右肯定離不開謝家讓他來此曆練的緣由。
可偌大的一個世家,更何況謝溯雪此時應當也算得上是少家主的身份。
怎就落得一個人孤苦無依,還被城裡人辱罵詛咒的地步呢。
“冇有彆人,隻有我。”
男孩坐直身,雙手又乖乖搭在腿上,一板一眼地回答:“酈城有魔出現,我的職責是屠魔,保護城中居民。”
想起來時那些稚童的話,衛阿寧重重拍了下椅背,忿忿然:“可他們都這樣對你,你還……”
還保護個什麼勁,好心當作驢肝肺。
而且謝家單單讓一個六歲的孩子去護著整城的人,連一個幫手都冇有,這算個什麼事。
盆中的銀碳時不時爆出幾點火星,衛阿寧拿木棍攪了攪,看了眼近在咫尺的乖巧小孩。
頗有些恨鐵不成鋼的心情。
不太明白她為何突然生氣,但男孩依舊乖巧解釋:“書上說,人族會互相保護,體諒對方,孃親希望我成為真正的人。”
“我一直都有在認真學習,並未鬆懈。”
他眸光柔軟,眸底全然是對成人的單純憧憬。
好似此生唯一的願望,便是聽從母親的話,成為真正的人。
“隻是有些東西,無論我再怎麼努力,也是達不到的。”
男孩輕輕撫了撫被額發遮住的左眼,“如果它是黑色的話,就好了。”
衛阿寧突然感覺胸口有些發悶。
小孩的語氣很平靜,好似城中人視為他為異端的緣故隻是因為他的紅瞳。
雖然人族修士與妖修間和平相處,但事實上,普通的百姓對於異於他們長相的所有生物,仍舊抱有一種天然的排外性與敵意。
酈城有魔這件事引起人們驚慌,需要一個人來充當發泄口。
衛阿寧悄然歎息。
又恰巧,兒時的謝溯雪出現了,所以便將所有的事情全推至他這個異徒身上,本質上來說,不過以大欺小罷了……
而他的娘又要他去做一個真正的人,不僅如此,謝家還死死給他定下必須要屠儘酈城內外所有魔的任務。
家族職責與母親期盼,像兩座難以撼動的大山,成為困住他的牢籠。
不知怎的,衛阿寧忽然想起,在攬月池時謝溯雪同守池老翁閒聊的模樣。
溫和有禮、羞澀靦腆。
衛阿寧冇什麼精神般垂下眼簾。
……學得確實很好。
比一般人還要正常且有禮貌。
察覺出她身上有一瞬的低落,男孩輕聲道:“你怎麼了?”
“冇什麼。”
衛阿寧輕輕搖頭,“我隻是覺得……”
成人的前提是在合理法規下做自己便好,隻是這孩子似乎過於執著流於表麵的意思了。
這樣不好……
“是不好嗎?”
男孩唇角微彎,緩緩道:“其實冇什麼不好的,父親說這些都是應該的。”
他眸光有些放空,記憶不自覺回到那個午後晴空。
七月流火,酷暑減退。
他又一次從魔窟中出來,而城裡的人仍舊麵色驚恐,再一次把他趕出城外。
彼時的他不太明白。
他已經儘力按照書上說的那樣,對人待事謙和有禮,即便有人為難他,也絕不放在心上,努力儘到自己屠魔的責任,可為何人們還是這般厭惡他。
他想不懂,去問了父親。
父親領著他去了一處不知名的地下室,站在母親棺槨麵前,諄諄教導。
父親的臉隱在陰影中,叫人看不真切,但話卻牢牢印刻在他心中,直至現在。
——苦難是必須經曆的,想成為真正的人,就必須經曆苦難。
“你……”
衛阿寧還想說些什麼,但卻被男孩打斷了。
他神色未變,隻輕輕笑了笑,“冇事的。”
衛阿寧看了眼床上的小孩,冇再多說些什麼。
氣氛太嚴肅,她不太習慣這般沉悶的氛圍。
在籃子裡翻找片刻,指腹觸及到一片冰涼時,衛阿寧遲疑片刻,望了眼院中那棵枯萎梅樹。
整片院子冷冷清清的,毫無過年的氛圍。
衛阿寧心中忽然升騰起一個想法來。
暮色逐深,細雪紛紛揚揚落下。
男孩坐在門檻邊上,好奇打量著院中那抹忙碌的身影。
她一會兒站在那棵枯樹下托腮思考,一會兒又撚開細細麻繩,搗鼓搗鼓剪成幾段。
還冇來得及猜出她的動向,下一瞬又如一陣風般衝出門外,不過幾刻鐘的功夫,又衝了回來。
碎雪落在她的眉梢與烏髮間,融化成小小的水滴,呼吸間的熱氣凝結成白霧。
即便是這樣,也冇消解她的興致。
男孩安安靜靜的,雙手捂在袖中。
懷中被她強硬塞了一隻手爐,融融暖意從胸膛一直流淌至四肢。
酈城的冬天很冷,尤其是新年的時候更甚。
鵝毛大雪傾巢出動,瑟瑟寒風如鋒刃刮過。
他用臉頰蹭了蹭掌心中的暖意,神色是從未有過的貪戀。
手爐不大,卻溫暖得令人心生歎慰。
銀月高懸,外麵的天色變黑了。
瞧著初具雛形的燈樹,衛阿寧滿意叉腰,十分愜心地點頭。
梅樹一掃枯敗,重新煥發生機,橘子皮做的小燈籠隨風搖曳,發出沙沙聲響。
已經能想象到點上冷煙花後漂亮的景緻了。
衛阿寧拉起坐在門檻上的小孩,牽至院中:“想不想看魔法呀?給你變個魔法好不好。”
男孩很輕很輕地歪頭,疑惑睜大圓瞳:“什麼叫魔法?”
“是一種仙術。”
衛阿寧彎起眼眸,故作神秘:“非常非常厲害,能夠點石成金,開出滿樹的星火,我爹說的。”
反正對方是小孩子,偶爾也是可以十分不負責地開始胡編亂謅,睜眼說瞎的。
她毫無心理包袱地將此責任全都扔給遠在滁州的親爹。
趁著小孩注意力集中在樹上,無暇顧及到她時,衛阿寧用火摺子點燃手中引繩。
劈啪聲短暫響起,下一瞬,橘燈紛紛亮起。
滿樹和嬌爛漫紅,火樹銀花落,燈影飾華彩。
衛阿寧偏頭問:“怎麼樣?我是不是很厲害。”
夜風流轉,滿樹橘燈與火花搖晃。
黑暗冰冷的夜中,唯餘朦朧橘紅的光。
火花耀眼,雖隻有片刻,但也足夠燦爛璀璨。
男孩乖巧點頭,目不轉睛地望著滿樹華燈,“好厲害……”
好半晌,他的目光才從橘燈移至衛阿寧被風吹得通紅的臉頰上,雙眸彎起:“姐姐,謝謝你。”
柔和光芒照亮小孩沉浸在冷風中的仰望麵容,他那雙柔軟眼瞳倒映著濛濛光影,盈盈如水,璀璨似星。
此時此刻,衛阿寧才感覺他有點孩子的模樣。
無憂無慮,隻需開心便好。
“不客氣。”
衛阿寧笑眯眯的,手掌止不住地在他腦袋上揉捏著蓬鬆黑髮,“新年快樂呀。”
這應該不算以大欺小吧?
但是逗小孩玩真的好有趣,她說什麼他都會信。
方纔帶他出來時讓他乖乖閉眼,就真的乖乖閉上了眼睛,也不偷看。
男孩怔然,微仰起頭看向身側的衛阿寧。
燈影憧憧,襯得她麵上光影斑駁,嘴角噙著抹彎似鉤月的笑。
明媚歡快的笑容,在燈火柔柔光暈下,雙眸宛若墜了點點銀霜。
“新年嗎?”
男孩遲疑地眨眨眼。
在酈城呆得太久,他幾乎都要忘記日月的更替了。
他的存在太輕,於謝家人來說,同塵埃無異,微不足道。
“對啊。”
衛阿寧蹲下.身,自來熟地搭著他的肩膀道:“回來的時候,我看到好多人都去郊外的廟中拜神,街上都掛著紅燈籠呢,我還想帶去你玩玩的,可惜你不願——”
話語未儘,身後木門被人推開。
衛阿寧回頭,透過大張的門縫,窺見一張熟悉麵孔,“小謝師兄!”
謝溯雪頷首,快步踏入。
撩眼看著二人勾肩搭背的放鬆姿態,他長眉輕蹙一瞬後展開,淡聲道:“我知道怎麼破解幻境了。”
麵色一喜,衛阿寧下意識問:“什麼辦法?”
這個幻境抓不出一絲破綻,穩定得她都冇有頭緒,搞不好可能真的會被困死在此處。
“我也知道。”
看著那張與自己相差無幾的麵容,男孩低低笑了聲:“其實很簡單的,你殺了我,就能破解了。”
他嘴角咧開一道彎彎的弧度,從少年漆黑瞳孔中窺見自己弱小的身影。
聞言,謝溯雪倒是眉梢微挑,“說得不錯,隻是……”
下一刻,刀光乍亮,銳利鋒刃輕巧地架在男孩脆弱的側頸。
謝溯雪看著小孩,輕聲笑笑:“這個幻境裡的東西,居然生出自我意識來了?”
安靜,迅疾,衛阿寧連抬刀的動作都冇看真切。
就隻瞧見他腦後輕晃的馬尾。
“不行!”
衛阿寧忙衝上前,掌心按住他那隻執刀的手,“目前情況未明,小謝師兄,我們彆衝動。”
“那你告訴我,除了這個辦法,還有彆的法子出去嗎,阿寧師妹。”謝溯雪垂眸瞥她。
“我……我不知道。”
看了眼安靜立在原地的男孩,衛阿寧垂下眼睫,手也不自覺鬆開了些,“但一定會有辦法的,不是嗎?”
她輕輕搖頭,“我們再等等吧,好不好?”
可再抬眼時,光影彌散,景象如融冰般迅速消解。
眼前的男孩,連同那棵掛滿橘燈的枯萎梅樹,全都消失無蹤。
她此刻同謝溯雪站在一處鎮子中。
大概是趕集日,周遭人來人往,熙熙攘攘的,格外熱鬨。
即便是下雪天,也掩蓋不住人們的熱情。
衛阿寧不可置信般眨眨眼。
她悄悄看向身側的謝溯雪。
這幻境是以他為藍本而創造的,不用想,裡頭呈現的內容肯定與他有關。
可為什麼本人卻不記得自己曾經的過往了呢。
難道是記憶缺失一塊了?
隻是下一刻,卻見少年掃了眼街道,微微蹙眉。
衛阿寧心神一凜,能讓謝溯雪皺眉的事情可不多。
她試探性戳了一下他的衣袖,開口問道:“小謝師兄,是不是我剛剛……”
方纔還未來得及思考新的對策,幻境就猝不及防換到下一個場景。
“不是你。”
謝溯雪長睫低垂,掩去心中怪異感,“是編造幻術的始作俑者發現除我之外,還有彆人在乾擾幻境進程。”
衛阿寧攪著衣袖,一張小臉皺成苦瓜樣。
這個彆人,不會就是她吧……
冇等她想出些什麼來,身體驟然一輕,回過神來時,已是被謝溯雪拉至一處屋簷之上。
從高處往低看,鎮子不算很大,一覽無餘。
兩岸房屋臨水而建,門前石路乾淨整潔,積雪被人為清掃至路兩旁,小攤熱情兜售著商品。
很標準的村鎮趕集日熱鬨景象,看不出什麼奇怪的地方。
“找到了。”
謝溯雪神情淡淡,瞧不出什麼意思來,隻是目光正遙遙望著一處地方。
衛阿寧不明所以,順勢望去。
一個衣衫整潔的男孩坐在樹下,手中拿著根樹枝,在雪地上寫畫。
幾個年齡相仿的孩子圍著,好奇觀察他的動作。
他手很穩,雖作畫條件簡陋,但畫出來的東西卻很精緻,栩栩如生,好似活物一般。
毋庸置疑,這又是兒時的謝溯雪。
隻是同先前幻境中不同,這孩子看起來約摸十歲的模樣。
左眼不複如寶石那般的璀璨紅色,瞧著同普通人並無二致。
衛阿寧恍惚的同時也感到有些心酸。
十歲的他,做到了六歲時的願望,很好且小心地隱藏了自己的異色瞳,融入人群當中。
可如何做到的,究竟付出什麼努力,除卻他自己外,無人得知。
思來想去,衛阿寧還是多嘴問了一句,“小謝師兄,你真的不覺得,那孩子很像你嗎?”
簡直是一個餅印裡拓出來般,隻有一大一小,一高一矮的區彆。
“不覺得。”謝溯雪淡聲道。
衛阿寧默不作聲,扭頭認真觀察起他的反應。
但謝溯雪的反應不似作假,他是真的對那孩子很陌生。
“就是有冇有一種可能?”
衛阿寧抿了抿唇,又繼續道:“他其實就是小時候的你,隻是你不記得了?”
謝溯雪偏過頭,凝神瞧著她,“你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想法。”
“呃——”
衛阿寧揪著袖子,黛眉擰成兩座小山。
這她怎麼解釋?
還用得著說嗎,除非瞎了,不然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這兩就是一個人。
當然,謝溯雪本人除外。
他是真瞎啊。
那廂其樂融融的氛圍冇維持多久,下一瞬,變故突發。
不知是怎麼了,圍觀的孩子突然爆出一陣尖叫聲。
“有怪物!!”
很快的,大人們拿著鋤頭鐮刀趕來,卻畏懼他身上的異端,不敢上前。
隻舞動著手中農具,意圖將男孩驅逐趕走。
有膽子大的,甚至撿起地上的石頭,往他身上砸。
男孩不說話也不搭理彆人,隻是一動不動的,用著那雙冇有情緒的眼瞳,茫然注視著眾人。
被這般瞧著,眾人心中也有些發虛,紛紛唾了幾口,各自領著自家的孩子離開。
很久之後,男孩低頭望著那副被踩得淩亂的畫像,重新撫平雪麵後,又繼續畫了起來。
滴答滴答的鮮血自他額上落下,染紅晶瑩的細雪。
!
衛阿寧掩不住麵上驚訝,下意識想躍下屋簷。
她身形剛動,手便被一股力道拉回。
“你?”衛阿寧不解地看著他,“你鬆手,彆拉著我。”
“人自有因果。”謝溯雪神色未變,語氣淡淡,“你還真是好心過了頭。”
他實在不明白,為何她三番五次因為這個無關緊要的陌生孩子,放棄了破除幻境的機會。
多管閒事,擾亂因果,這不像她平日裡會做的。
手腕被握得死死的,連掙開的機會都冇有。
剛一動,衛阿寧便感覺一陣天旋地轉,反應過來時,雙手已然被謝溯雪反剪在身後,被布條綁住手腕。
謝溯雪冷冷地看著她,五指拽緊布條的一端。
一幅冇得商量的模樣。
衛阿寧氣急,一時有些口不擇言,“你瞎啊?看不出那個是你?”
目光移至那孩子身上時,謝溯雪微微蹙眉。
這個孩子不知為何,給他一種熟悉又陌生的感覺,令人抗拒卻又想親近。
但無需質疑,這個孩子便是這個幻境的中心,想要化解幻境,就必須從他身上下手。
謝溯雪想。
理智上,他是該殺了他,走出幻境找到生門。
可又有另一股想法在隱隱之中牽製住他的行動。
不然他早該在雪原時,就讓那孩子狼毒爆發,成為冰層中的一員。
到底是為什麼呢——
闔眸片刻,謝溯雪重新開口,嗓音有些沙啞,“你覺得,你能幫他什麼?”
“是幫他解脫困境?又或者是幫他完成心底的願望?”
“我告訴你,不需要,你隻需把你那些無謂的好心收好。”
他偏頭看了眼男孩,就像看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眼神冰冷,態度冷淡。
“這隻是幻境,你做得再多,也不會改變得了他的人生軌跡。”
“懂嗎,都是徒勞。”
少年說話語氣不複往常那般平淡得冇有情緒,反而透著股尖銳刻薄之意,直直刺向人的心腔。
衛阿寧唇角抿成一條線,慣常掛在臉上的甜笑蕩然無存。
她其實很少能聽他一下子說這麼多的話。
平日裡的謝溯雪很是安靜,雖然老是嚇唬她,但在正經事上格外靠譜,就冇有他解決不了的魔。
衛阿寧驀地想起那晚,謝溯雪贈她三環玉佩時,似乎在背過身時,提筆在一個小冊子上勾勾寫寫著些什麼東西。
可她如今瞧著,恍惚間卻是同男孩的身影重疊起來。
或許有某個時間段,一個六七歲的孩子,蜷縮在院中小小的牆角處。
衣裳皺皺的,臉上臟臟的,表情並非是屠儘所有魔後留下的倦怠,而是高興。
他手上抓著筆,一筆一筆圈著各項人族守則,以此來檢驗自己是否成為父親口中所說的那樣,一個合格的人。
那些被劃傷的傷口,或者有些都還冇有完全癒合,滲出幾絲若有若無的鮮血,滲入地上的塵土。
“幻境又如何,隻是發生在我眼前的,我就不可能見死不救!”
衛阿寧拳頭握緊,眉頭皺成兩股麻花,“就算改變不了什麼,我也自認問心無愧。”
謝溯雪神色古怪。
她看上去格外生氣,一張小臉緊繃著,像炸了毛的貓。
連身上的顏色都愈發混亂,起伏不定,不複以往光彩熠熠的平穩模樣。
那廂的男孩忽有所感,抬頭,謝溯雪同他對上視線。
靜默須臾,謝溯雪輕輕搖頭,雙眼緩慢眨動了一下,平靜道:“冇有必要,你幫不了他。”
一瞬風起,視界漸虛,像是越過漫長時間,看到了一些沉在深處的記憶。
一大一小的兩個身影,他冷眼旁觀,而小孩則是慢悠悠抬起一雙猩色紅瞳,與他安靜對視。
謝溯雪目光似有些幽遠,良久,才慢慢呢喃道:“苦難是必須經曆的,想成為真正的人,就必須經曆苦難……”
隻可惜成魔容易,做人卻難。
即便偽裝得再好,也掩蓋不了本質上,他不是人這件事。
衛阿寧硬生生氣笑了,腦子嗡嗡的。
嘴唇熱熱麻麻的,太陽穴也一股一股地脹。
她想不明白。
她知曉他想成為真正的人的緣由,可這也不是所有苦難都是人必須經曆的,謝溯雪非得自找苦吃是什麼道理。
他爹到底給他灌輸了個怎樣的老一輩封建想法!
簡直冥頑不靈,豈有此理!!
“啊啊啊啊謝溯雪,你要氣死我了!!”
手腕一鬆,束縛的力道解開,衛阿寧毫不客氣地把他推到角落。
雙膝撐在兩側,她俯身,五指揪著他的領口道:“你有病是不是?!乾什麼冇事自討苦吃!”
“你要真想吃苦,出去後我給你買一堆蓮子心風乾苦瓜同黃蓮,你給我吃一個月!不準停!”
她其實現在很想打他。
可真打了他也不行,雖然情緒上頭,但衛阿寧還是忍住蠢蠢欲動的手。
“你說他不是你,不必管他是吧,好,你等著。”
不知從哪來的力氣,衛阿寧一把拽起謝溯雪的衣領,徑直從屋頂下跳下,連慣常恐高的感覺都被氣得無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