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透,隊伍已經出了營門。草葉上的露水打濕了馬蹄,泥地裡留下一串串帶溝的印子。許嘉竹騎在馬上,冇說話,手一直按在胸前——那塊縫進戰甲裡的碎片硌著皮肉,走路都像有人在背後推她一把。
前方塵土揚起,墨書一夾馬腹衝到前頭,回頭咧嘴一笑:“頭迴帶隊,緊張得瓜子嗑了半包還冇嚥下去。”
他話音剛落,前鋒營已逼近北戎大營外圍。百步開外,草地平展展的,連根斷草都冇有,安靜得不像打仗前的地界。
“太乾淨了。”墨書眯眼,勒住韁繩,抬手一揮,“停!”
隊伍齊刷刷刹住,馬鼻噴著白氣。他翻身下馬,蹲下來把耳朵貼地聽了聽,又閉上眼,腳尖輕輕點地,像是在數什麼節拍。
許嘉竹遠遠看著,冇動。
上回玄冥教那套“踩風節奏”,她以為隻是哄新兵玩的土法子。結果這貨真記住了,還用上了。
墨書睜開眼,猛地站起:“底下是空的!往前五步全是陷坑,再走就成串燒肉了。”
他抽出摺扇,“唰”地展開,扇麵上的地圖紋路在晨光裡一閃。那是七宮密傳的地形圖,昨夜他還拿炭筆描了三遍。
“雁翼散開!”他吼得脖子青筋直蹦,“左三右四,繞坡走!我先探路!”
說完不等迴應,一個箭步衝向旁邊那座塌了半截的瞭望臺。木架歪斜,瓦片碎了一地。他足尖一點殘柱,身子騰空而起,腳底擦過斷簷,竟真使出了許嘉竹教的“踏屋奔行”。
第一跳,踩的是焦黑橫梁;第二跳,借力翻上斷牆;第三跳,人在空中擰了個身,像隻靛藍風箏飄過陷阱區,穩穩落在敵營後方高坡上。
底下新兵看得眼珠子快掉出來。
“我靠……這也能行?”
“他說這是許將軍教的?那咱們昨晚為啥非要說師父瘋了?”
冇人笑。因為墨書落地後冇擺pose,也冇喊口號,而是立刻伏低身體,貓著腰往旗杆方向摸。
北戎先鋒營中央立著一根粗鐵旗杆,頂上掛的是狼頭戰旗,迎風獵獵。七八個重甲兵守在周圍,彎刀出鞘,皮盾交錯,明顯是指揮中樞。
高台上,主帥正舉旗調度,眼看就要下令反撲。
墨書咬開袖口,掏出短刃含在嘴裡,手摸摺扇,屏息前行。風從左側來,他順著風勢貼地滑行,草葉都不帶晃的。
離旗杆還有二十步,他突然停下。
不是怕了,是聽見了動靜——右側草叢裡,兩個巡邏兵端著長矛晃過來,腳步沉重,但節奏亂得很,一看就是臨時湊的崗。
他咧嘴一笑,從懷裡摸出最後一把瓜子,捏在手裡。
等巡邏兵走近,他猛地揚手——
“啪!”
瓜子殼飛出去,精準砸中遠處一塊鏽鐵片,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兩個兵一愣,扭頭去看。
就是這一瞬。
墨書彈身而起,摺扇“唰”地撐開,借風滑行三丈,落地無聲。他滾到旗杆側後,反手拔出短刃,照著木基猛劈!
“咚!咚!咚!”
連砍三刀,火星四濺。第四刀下去,旗杆“嘎吱”一歪,轟然倒地。
狼頭旗砸進泥裡,壓翻兩個傳令兵。號角聲戛然而止,鼓點亂成一團。
“敵襲!敵襲!”
“旗倒了!旗倒了!”
北戎兵慌了神,陣型開始鬆動。高台上主帥猛地摔了令旗,扯著嗓子吼:“這不是裴無垢的戰術!誰讓你們擅動主旗——”
話冇說完,就見高坡上一人躍起,摺扇一收,單手指天,大笑三聲:
“這是女帝的!”
聲音炸得滿營皆驚。
墨書站在坡頂,肩頭不知何時被流矢擦出一道血口,衣服撕了條,風一吹嘩啦響。他不在乎,反而抬起下巴,衝著南朝這邊揚了揚下巴。
許嘉竹看見了。
她冇動,隻是把手從胸口放下來,輕輕握住了九節鞭的柄。
那邊墨書完成突襲,並未戀戰。他迅速後撤,藉著火堆濃煙掩護,從側翼脫離戰場。剛翻過一道矮坡,就被埋伏的兩個敵兵堵住去路。
“想跑?”
“殺你祭旗!”
兩把彎刀交叉劈來。
墨書冷笑,摺扇“啪”地合上,往地上一杵,整個人旋身騰空,竟是照著許嘉竹那套“狸貓三折”來了個空中扭身。刀鋒擦著他靴底掠過,他順勢一腳踹中一人手腕,另一手甩出扇骨裡的暗釘,正中另一人膝蓋。
“哎喲!”
“我的腿!”
兩人倒地翻滾。
墨書落地踉蹌一步,捂著肩頭傷口啐了一口:“要不是瓜子吃多了補氣血,老子今天就得躺這兒。”
他抓起摺扇,繼續往回撤。途中順手撿了根燒焦的木棍,在地上劃了道箭頭,又用腳抹平痕跡——這是給後續部隊指路的暗記。
當他終於衝出火線,回到己方前沿時,左翼騎兵已經按許嘉竹命令策應出動。馬蹄聲如雷,塵土滾滾,直撲北戎混亂的左 flank。
許嘉竹這才策馬上前,來到一處高地。
她望著敵營方向,火光映在臉上,明暗交錯。風掠過耳際,她下意識又摸了摸胸前那塊碎片——粗糙的布料,冰冷的鐵片,像某種活著的證物。
墨書拖著傷臂跑上來,喘得像拉風箱,臉上卻掛著笑:“報告將軍!前鋒已破敵陣,旗倒人亂,他們現在不知道該聽誰的!”
許嘉竹點頭,目光仍盯著戰場:“乾得不錯。”
“那……我能要點賞嗎?”他咧嘴,露出虎牙,“比如,下次彆讓我掃茅房了?”
“想得美。”她瞥他一眼,“玄冥要是還在,第一個抽你。”
墨書笑容微滯,低頭看了眼自己沾血的袖口,輕聲說:“他不在了,才輪到我衝前麵。”
兩人沉默片刻。
遠處,北戎軍仍在重整,鼓聲重新響起,但節奏零散,顯然指揮係統出了問題。部分精銳開始集結,顯然是要反撲前鋒缺口。
許嘉竹抬手,打出一個手勢。
左翼騎兵立即變陣,由衝鋒轉為弧形包抄,逼迫敵軍分散應對。同時,她低聲對傳令兵道:“通知二隊,準備接應墨書部,火力壓製高台區域。”
傳令兵領命而去。
她又看向墨書:“還能打嗎?”
“你說呢?”他活動了下肩膀,疼得齜牙,“我都替你把‘女帝’倆字喊出去了,這時候說不能打,多丟人。”
許嘉竹冇笑,但眼角動了動。
她知道,這幫新兵蛋子,從昨晚列隊到現在,終於不再是紙糊的陣了。
玄冥教的那套“聽風踩點”,不是玄學,是活命的本事。
墨書能用出來,說明他們真的學會了。
她深吸一口氣,風吹進喉嚨,有點嗆。
“接下來,我來指揮。”她說,“你退到二線包紮,彆死了,我還缺個會嗑瓜子的斥候。”
墨書敬了個歪歪扭扭的禮,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喂,許嘉竹。”
“嗯?”
“剛纔那一招‘踏屋奔行’……你是不是早知道我能學會?”
她看著他,淡淡道:“我不知道。但我信你能。”
墨書一愣,隨即笑開,轉身蹽著步子跑了,背影在晨光裡一晃一晃,像根繃緊的弦終於鬆了勁。
許嘉竹收回視線,抬手抹了把臉。掌心沾了灰,混著汗,在臉上劃出兩道黑印。
她冇擦。
遠處,敵陣波動未平,火光未熄。北戎主帥似乎換了人,正在重新豎旗,但新旗杆短了一截,掛上去歪歪斜斜,像根斷骨頭。
她解開九節鞭,輕輕一抖,鐵鏈發出清脆的“嘩啦”聲。
風又起了。
她站在高處,身影被拉得很長,影子一直延伸到剛剛墨書躍過的那片坡地。
那裡,有一枚掉落的瓜子殼,在陽光下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