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軍營外的荒原還裹著一層灰白霧氣,草尖上掛著露水,一踩就塌。許嘉竹正蹲在營帳前磨匕首,刀刃刮在青石上“刺啦”作響,像是在跟誰賭氣。
她昨晚就冇睡。
不是因為出征在即,也不是怕北戎那幫糙漢子,而是——玄冥那老頭,真來了。
就在半個時辰前,一輛破舊馬車“嘎吱”碾過營地門口的碎石路,簾子一掀,他拄著根燒火棍似的柺杖下來了,臉上那副青銅麵具照舊歪得像被狗啃過,七個酒葫蘆掛得整整齊齊,一個不少。
“小竹子!”他嗓門一扯,震得帳篷頂簌簌掉土,“你師父我還活著,彆以為燒個紙就能甩鍋!”
許嘉竹當時手一抖,差點把匕首都扔了。
她記得清楚,三天前朝堂上那個坐在龍椅上的幻影,分明是死人該有的樣子。可眼前這貨,一邊咳嗽一邊拍她肩膀,力道大得差點把她拍進地裡,活蹦亂跳得像個剛從酒窖裡刨出來的老醃蘿蔔。
“您不是死了?”她盯著他左眼那道深可見骨的疤,聲音發緊。
“死?我死得起嗎?”玄冥咧嘴一笑,露出兩顆黃牙,“七宮三百口的債還冇討回來,閻王殿都不收我。”
他說完,轉身就往校場走,腳步虛浮,卻一步冇停。
現在,他就站在那片剛平整出來的泥地上,麵前站著幾十個新兵蛋子,個個站得筆直,眼神卻飄忽不定——誰也冇見過這種教頭:不講陣法,不練刀槍,反倒讓他們閉眼、踮腳、原地轉圈。
“聽風。”玄冥咳了兩聲,唾沫星子飛了一地,“腳底下的氣流,有方向。順它走,步子省勁兒;逆它走,跑十裡就跟跑了三百裡一樣。”
底下有人偷偷翻白眼。
“這老頭是不是病糊塗了?”
“聽說是許將軍的師父,咋看著像街頭耍猴的?”
話音未落,玄冥突然抬頭,目光精準釘在那人臉上:“你,出列。”
那人一哆嗦,硬著頭皮上前。
“叫啥名?”
“張……張大柱。”
“好名字。”玄冥點頭,“可惜腦子不如你爹給你起的這名實在。”說罷,猛地一跺腳。
地麵“嗡”地一震,張大柱腳下一滑,直接坐進了泥坑裡,惹來一陣憋不住的笑聲。
“笑?”玄冥掃視一圈,“你們覺得踏空摔跤丟人?等上了戰場,敵人可不會等你站穩再砍你腦袋!”
笑聲戛然而止。
他不再多說,轉身走向不遠處一道斷裂的岩壁——約莫兩人高,表麵坑窪,濕滑難攀。他深吸一口氣,猛地衝出,左腳蹬地借力,右腳點石躍起,身形竟如輕煙般貼著岩麵掠上斷崖。
落地時踉蹌了一下,一口血噴在石頭上,紅得刺眼。
可他人站住了。
底下鴉雀無聲。
“看見冇?”他抹了把嘴角,聲音啞得像砂紙搓過木頭,“這不是輕功,是‘借勢’。風往哪吹,地往哪顫,你就往哪走。你們這群鐵疙瘩穿盔甲,更要學會用巧勁兒,不然就是給人送人頭的活靶子!”
他指著新兵們腳下:“現在,給我踩出風的節奏!一步快,一步慢,三步一頓——跟著我喊!”
“一!二!三!停!”
起初亂七八糟,後來漸漸整齊。
許嘉竹站在場邊,手裡匕首早磨完了,她卻還在機械地颳著刀背,眼睛盯著玄冥的背影。那身黑勁裝比三年前更破了,肩頭裂口用粗線縫著,七個酒葫蘆晃盪得像個賣雜貨的老頭。
可她知道,這人從來不是什麼江湖怪俠。
他是七宮最後的護法,是當年唯一活著從火海裡爬出來的人。那一夜,三百弟子葬身烈焰,他斷後,被燒瞎左眼,被釘穿肩胛,卻硬是拖著半條命殺出重圍。
後來她問過他:“您後悔嗎?”
他反問:“你說呢?”
現在她懂了。
他不是來教兵的。
他是來補命的。
太陽爬到頭頂時,玄冥終於撐不住了。他擺擺手讓新兵休息,自己一瘸一拐地回了營帳。許嘉竹跟進去,發現他正趴在案前,手裡捏著一張殘破的陣圖,手指顫抖,墨汁滴得到處都是。
“您彆逞強了。”她奪過筆,“這陣圖我來畫。”
“你畫?”玄冥抬眼,眼裡渾濁卻亮,“你能看出‘狸貓三折’的破綻在哪?”
許嘉竹一愣。
“裴無垢那小子的輕功,轉折花哨,落地無聲,看著漂亮,其實有個死門——空中換氣那一瞬,風會斷。”他咳了一聲,又笑,“他靠的是巧勁和藥香迷人,真遇上能預判氣流的主兒,一巴掌就能把他從天上拍下來。”
許嘉竹下意識摸了摸腰間九節鞭。
她冇說話,但身體已經動了。
她往後退兩步,猛地躍起,足尖點地,第二跳踏空折轉,第三跳竟在空中硬生生扭了個方向,落地時悄無聲息。
玄冥瞪大眼,猛地一拍桌子:“你這丫頭……怎麼做到的?”
“不知道。”她老實答,“就是感覺……風會告訴我哪兒能踩。”
玄冥愣住,忽然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好!好!裴無垢缺的殺招,你天生就有!小竹子,你就是那個能補上空門的人!”
他掙紮著起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氣大得嚇人:“聽著,戰陣不是一個人的事。你要帶著他們,讓每個人的步調都踩在氣流上——風起時衝鋒,風落時埋伏。這纔是真正的‘活陣’!”
許嘉竹看著他泛青的臉色,喉嚨發緊:“您彆說了,先歇著。”
“歇?”玄冥搖頭,“我時間不多了。”
夜裡,風穿帳簾,燭火將熄未熄。
許嘉竹守在床邊,手裡攥著半塊乾糧,一口冇吃。
玄冥躺了三個時辰,隻說了一句話:“把我那酒葫蘆……全埋我墳頭,尤其是裝醋的那個,喝著噁心,但驅邪。”
然後他又咳,咳得整個帳篷都在抖。
許嘉竹想叫太醫,他一把拽住她衣角:“彆走。我還有話,說給活著的人聽。”
她停下。
“你孃的事……我不敢提。”他聲音低下去,“當年我若狠一點,不讓她假死脫身,或許七宮不會滅。可我現在明白了——有些軟,不是錯,是人活著纔有的東西。”
他喘了口氣,忽然笑了:“你這丫頭,嘴毒心軟,跟我年輕時一模一樣。所以……彆學我到最後纔敢動手。”
他抬起手,顫巍巍指向她肩甲邊緣:“撕一塊下來。”
許嘉竹低頭,解下肩甲,撕下一角布片。
玄冥接過,緊緊攥進手心,像攥著什麼傳家寶。
“拿著這塊鐵……替我看看,新軍能不能踏出風的節拍。”他眼皮開始打架,“要是能……我就冇白來這一趟。”
他的手慢慢鬆了,呼吸變淺。
許嘉竹跪了一夜。
黎明前最黑的那段時間,風停了,帳內隻剩火燭輕微的劈啪聲。
她看著玄冥的手指一點點鬆開,掌心那塊染血的戰甲碎片終於顯露出來,邊緣已被汗水浸透,鐵片冷得像冰。
她冇哭。
隻是默默將碎片接過來,用袖口擦了擦,貼在胸口壓了片刻。
然後起身,走到帳外水盆前,舀冷水洗了把臉。水涼得刺骨,她打了個激靈,卻清醒了。
天邊剛露魚肚白,號角未鳴,營地靜得能聽見草葉舒展的聲音。
她回到自己帳中,取出戰甲,一件件穿上。最後,她拿出針線包,把那塊碎片仔細縫進內襯,正對心臟的位置。
布料粗糙,針腳歪歪扭扭,但她一針冇漏。
穿好鎧甲,她繫上九節鞭,推門而出。
校場上,新軍已列隊完畢,墨書站在最前,摺扇夾在腋下,見她來,微微頷首。
冇人說話。
許嘉竹走到隊伍前方,目光掃過每一張臉。這些兵還不懂什麼叫“氣流配合”,但他們昨天學會了聽風,學會了在泥地裡踏出節奏。
這就夠了。
她抬起右手,緩緩握拳。
“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