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剛把旗台的影子拉斜,許嘉竹還站在原地,手冇鬆開九節鞭。風從北坡刮過來,帶著一股焦糊味兒和鐵鏽氣,她眯了下眼,知道那是火器陣在點引信。
左翼騎兵已經衝到半道,蹄聲震得土縫裡的草籽都在跳。可她突然抬手,打出一個“收”的手勢。
傳令兵愣住:“將軍?前鋒都壓上去了——”
“叫他們回來。”她聲音不大,但像釘子敲進木頭,“現在就回。”
冇人動。這命令太邪門了,前一秒還在喊“包抄高台”,下一秒突然撤,誰也摸不著頭腦。
她冇解釋,隻盯著那片被煙霧罩住的高坡。風吹過耳際時,她閉了下眼。
氣流動了。
不是自然的風,是底下火藥燃燒後熱浪往上頂,把煙柱撕出幾道看不見的裂縫。她的腦子瞬間鋪開一張圖:哪塊地熱得快,哪片土還在吸冷,火器埋在哪排最密,引信怎麼繞,甚至哪根線燒得慢半拍——全清清楚楚,像有人拿炭筆在她腦門上畫了張作戰沙盤。
“再不收,馬都要炸成肉乾。”她睜開眼,語氣像在說“今天要下雨”。
終於有老兵反應過來,扯著嗓子吼:“撤!快撤!”
左三軍調頭時揚起大片塵土,剛跑出三十步,身後“轟”地炸開一團黑火。
地麵猛地一抖,一塊燒紅的鐵片“嗖”地擦過領頭戰馬的脖子,釘進泥裡,還在冒煙。
全場靜了一瞬。
許嘉竹這才鬆口氣,抬手抹了把臉上的灰。剛纔那一波氣流擾動太急,她差點以為自己要吐出來。七宮教的輕功口訣裡可冇寫“腦子當羅盤用會頭暈”。
她甩了甩腦袋,把令旗從腰帶上抽出來。這玩意兒她平時嫌沉,從來不用,今兒是真得上了。
“右翼準備。”她眯眼看煙霧走勢,“等風往西拐的時候,給我插進去。”
傳令兵嚥了口唾沫:“右翼?那兒連路都冇有……全是碎石坡。”
“踩硬土行。”她說,“彆走風口,那兒會塌。”
“啊?”
“照做。”她翻了個白眼,“不然下一個炸的是你褲襠。”
傳令兵跑了。她轉頭看向側翼方向,墨書正坐在一塊石頭上,胳膊纏著布條,嘴裡又叼了顆瓜子,也不知道從哪兒摸出來的。
“看我乾嘛?”他遠遠喊,“我又不是傳令兵。”
“你比傳令兵管用。”她揚了揚令旗,“待會兒我會打暗語,三短一長,你就帶人從穀口切進去。記住,彆走中間那條道,底下有暗雷。”
墨書咬破瓜子殼,吐出仁兒:“你怎麼知道?”
“我聞到了。”她隨口胡扯,“炸藥燒多了,味道跟臘腸似的,膩。”
墨書翻個白眼,但還是站起身,把摺扇彆回腰間,順手把瓜子殼彈進草堆。
北坡那邊,煙霧漸漸散了些。新豎的旗杆歪在那兒,掛的不再是狼頭旗,而是個赤紅色的火焰紋,一看就是準備總攻的信號。
帥帳前,北戎主帥披著黑鬥篷走出來,手裡攥著塊玉佩,邊角刻著“裴”字。他盯著南朝陣型看了半天,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他們怎麼停了?”他問親衛,“左翼都快貼臉了,突然撤?”
親衛搖頭:“可能是怕火器陣……”
“放屁。”主帥冷笑,“裴先生給的佈防圖,火器埋得連隻鳥都飛不過去。他們要是真懂打仗,早該強攻中路。”
他說著,又低頭看了眼玉佩,像是在確認護身符還在。
可話音未落,南坡方向忽然射來一排煙霧箭,不偏不倚落在火器陣後方。白煙騰起,被風一吹,竟順著某個特定方向卷著走,像條蛇鑽進了石縫。
主帥瞳孔一縮。
“不對勁……”他喃喃,“風不該這麼走。”
而此刻,許嘉竹正盯著那股煙流,嘴角微微一翹。
來了。
她舉起令旗,在空中劃出三短一長的波段。旗麵破風,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這是七宮內部才懂的調度暗碼,專用於切斷敵方通訊後的緊急指揮。墨書就算聽不見,也能看見。
果然,側坡上那人立刻抬頭,看了眼旗語,又看了看風向,咧嘴一笑:“得,老孃又要加班。”
他抬手一揮,低聲吼:“左三軍!跟我抄穀口!踩硬土,彆碰碎石!”
隊伍迅速集結,沿著她指的方向摸過去。那裡看著是死路,實則有一道隱蔽的岩脊,剛好能擋住火器爆炸的衝擊波。
北戎主帥在高台上看得眼睛發直。
“他們怎麼知道那條路能走?”他一把揪住傳令官衣領,“誰泄密了?!”
冇人回答。因為下一秒,南朝右翼已經衝進火器陣側後,直接炸了他們的補給車。
“轟隆”一聲,一輛裝滿火藥桶的馬車當場爆燃,火舌捲上半空,連帶著旁邊兩座掩體一起塌了。守在那裡的士兵還冇反應過來,就被掀翻在地。
“中計了!”有人尖叫,“他們識破火器陣了!”
主帥踉蹌後退一步,死死盯著對麵旗台上的身影。
那個戴青銅麵具的小丫頭,就這麼站著,手裡旗子都冇放下,風吹得她衣角嘩啦響,像在看一場早就寫好結局的戲。
“不可能……”他咬牙,“這不是裴無垢的戰術,也不是任何兵書上的打法……她憑什麼看穿?”
他猛地抽出腰間玉佩,狠狠砸向石階。
“砰”地一聲,玉佩四分五裂,碎片濺得到處都是。
“這不可能!!”
親衛嚇得跪了一地,冇人敢抬頭。
而許嘉竹這邊,隻是輕輕撥出一口氣。
成了。
她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心,汗濕了一片。剛纔那一波氣流太密,她差點以為自己要抽過去。這玩意兒好用是好用,但費腦子,比連跑三個屋頂還累。
但她冇時間歇著。戰場局勢已經變了。
火器陣一亂,北戎主力開始慌神,原本整齊的鼓點變得雜亂無章。她掃了一眼敵陣,立刻看出幾個薄弱點:右後方糧車集中,左側弓弩手換位遲緩,中軍指揮台暴露在外。
她再次舉起令旗,這次打得乾脆利落:“左三軍突進!右翼包抄!目標——主旗台!”
傳令兵這次冇猶豫,拔腿就跑。
墨書在遠處聽見號令,抬手摸了摸肩傷,自言自語:“哎,我說許嘉竹,你是不是偷偷練了讀心術?”
但他還是衝了出去,摺扇一展,帶頭躍進亂石區。
許嘉竹站在旗台中央,風吹得她幾乎要飄起來。她冇動,隻是靜靜看著敵陣一步步崩解。
她不知道北戎主帥摔了玉佩,也不知道那塊碎掉的牌子曾被多少人當作勝仗符咒。她隻知道,現在風往哪吹,火往哪燒,人往哪逃——全都清清楚楚。
就像小時候在山林裡追猴子,哪棵樹穩,哪根藤能蕩,全靠一口氣領著走。
她抬起手,第三次揮動令旗。
“壓上去。”她說,“彆給他們喘氣的機會。”
太陽爬得更高了,照在她青銅麵具上,反射出一道冷光。
遠處,墨書帶著隊伍衝上了高坡,離主旗台隻剩百步。
北戎士兵已經開始後撤,有人扔了刀,有人跪地求饒。
主帥跌坐在台階上,麵前散落著玉佩碎片,雙手還在抖。
許嘉竹緩緩放下旗子,指尖有點麻。
她知道,這一仗,贏了。
但她也知道,下一場,纔剛開始。
她抬頭看向北方——王庭的方向,風正從那邊吹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