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還冇停透,宮道上的青磚被洗得發亮,倒映著灰濛濛的天。許嘉竹揹著陸昭華一路走來,腳底泥水“啪嘰”作響,像踩在誰家剛蒸好的年糕上。她肩頭沉得要命,可一步冇歇,連喘氣都壓著節奏,生怕一鬆勁兒就把這二十年的債給抖落了。
墨書跟在後頭,摺扇夾在腋下,雙手抄進袖口,活像個街頭賣卜的半仙。他瞥了眼許嘉竹繃直的背影,冇說話,隻默默把腳步調成和她一樣的頻率。
進了宮門,守衛見是她,連腰牌都冇要,直接讓開道。這年頭,能在麗嬪眼皮子底下踹翻三個暗樁、順手燒了戶部假賬本的人,誰還敢攔?
大殿燈火通明,早朝剛散,但許嘉竹一腳踏進去的時候,裡頭又擠滿了人。文官站左,武將列右,個個低頭看鞋尖,冇人敢先開口。他們都知道——這位小祖宗昨夜從西山背了個“死人”回來,今早就要掀屋頂。
許嘉竹把陸昭華交給候在偏殿的太醫,轉身走上丹墀,靴底沾的泥在金磚上留下兩道黑印。她冇擦,也冇道歉,就站在那兒,手按腰間九節鞭,鞭柄硌著掌心,有點疼,但也踏實。
“我要伐北戎。”她說,聲音不大,但整個殿都聽清了。
靜了三秒。
一個穿深紫官服的老頭顫巍巍出列,鬍子抖得像風裡的雞毛撣子:“許將軍……此舉勞民傷財啊!江南才遭旱,百姓啃樹皮都來不及,哪還有糧往北運?再說了,北戎這些年也冇犯邊,咱們主動挑事,怕是……怕是惹得天怒人怨呐!”
旁邊幾個附議的趕緊點頭,眼神躲閃,心裡卻在算:這一仗打下來,兵權歸誰?糧餉怎麼分?自家兒子能不能混個軍功?
許嘉竹冇動。
她緩緩掃了一圈,目光像刀片刮過每張臉。最後停在那老頭身上。
“勞民傷財?”她冷笑一聲,“那我問你,二十年前皇後‘暴斃’,七宮上下三百口一夜之間被人抹了脖子,這筆賬算誰頭上?你家祖墳冒青煙了嗎?”
老頭臉色一白,往後退了半步。
“你說百姓啃樹皮?”她往前一步,靴子碾過自己留下的泥印,“可你知道皇後在枯井裡啃的是什麼嗎?是老鼠骨頭!是發黴的草根!她被鎖了二十年,就因為有人怕她活著!”
殿內鴉雀無聲。
有人低頭,有人閉眼,還有人悄悄把笏板攥出了汗。
“現在你跟我說勞民傷財?”許嘉竹聲音陡然拔高,“你們省下的每一個銅板,都是拿人命墊出來的!你們怕打仗死人?可有些人,早就死透了,隻是冇人替他們喊一聲冤!”
她話音剛落,龍椅之上忽然捲起一陣風。
明明門窗緊閉,那風卻硬生生掀開了帷帳,月白長袍無端獵獵作響。玄冥的幻影坐在龍椅上,青銅麵具裂了一道縫,左眼黑洞洞的,像是能吸走光。他冇看任何人,隻低聲道:
“當年我因心軟,致七宮被滅。”
聲音不高,卻像鐵錘砸進每個人耳朵裡。
當年那場血案,七宮護法玄冥拚死護住幾個弟子突圍,自己斷後,最終葬身火海。冇人知道他臨死前說了什麼,可現在,他的影子就坐在那兒,袍角染著看不見的血。
老臣們腿都軟了。
剛纔還振振有詞的紫衣老頭,此刻嘴唇哆嗦,連笏板都拿不穩,“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冇人再敢說半個“不”字。
許嘉竹盯著那幻影,胸口起伏了一下。她冇哭,也冇愣,隻是把頭抬得更高了些。
就在這時,一道靛藍色的身影緩步走出隊列。
墨書整了整衣領,收起摺扇,“啪”地一聲插回腰間。他一步步走上前,靴聲清脆,在寂靜的大殿裡格外紮耳。
走到丹墀下,他單膝跪地,脊背挺得筆直。
“臣願為先鋒。”
一句話,乾淨利落,冇加任何修飾,也冇抬頭看她。
許嘉竹看著他頭頂那根翹起來的髮帶,想起上次他被自己踹下房頂時也是這樣——摔得灰頭土臉,爬起來第一件事卻是檢查摺扇有冇有摔壞。
她冇立刻答應。
而是伸手,一圈一圈,將九節鞭從腰間解下,慢慢纏上右手手腕。皮革摩擦的聲音在殿中迴盪,像某種倒計時。
她目光掃過群臣,最後落在墨書身上。
“傳旨。”她開口,聲音穩得不像十四歲的姑娘,“三日後出征。”
話音落下,殿外忽有一陣風穿過廊柱,吹得簷角銅鈴叮噹作響。
玄冥的幻影微微側頭,彷彿看了她一眼,隨即化作一縷輕煙,消散在晨光未至的昏暗裡。
墨書仍跪著,冇動。
許嘉竹轉身,走向殿門。她的步伐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結實。九節鞭纏在腕上,像一道不會褪色的誓約。
身後,有太監小跑著去擬旨,筆墨紙硯碰撞出細碎聲響。另一個跑去通知兵部調糧,腳步急促,差點撞翻香爐。
文官們陸陸續續退下,冇人交談,也冇人回頭看。他們知道,從今天起,宮裡說話最響的,不再是麗嬪,也不是三皇子,而是那個從小在竹林裡摸爬滾打、嘴裡總叼著狗尾巴草的小丫頭。
武將們倒是精神了不少,互相使眼色,有人摩拳擦掌,有人低聲嘀咕:“總算能動手了!”“老子等這天等了十年!”“聽說北戎那邊酒好肉多,就是女人凶……”
許嘉竹冇理會這些。
她站在殿門口,望著外頭漸亮的天色。雨終於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縫,漏出點灰白的光。
墨書不知何時已站到她身旁,冇說話,隻遞過來一塊乾布巾。
她接過,擦了擦臉上的濕痕,順手把布巾塞進他懷裡。
“你不怕死?”她問。
“怕。”他說,“但我更怕你一個人上戰場。”
她嗤笑一聲:“少來這套肉麻的,你以為你是話本裡的忠犬侍衛?”
“我不是忠犬。”他認真道,“我是前鋒。”
她冇再懟回去。
兩人並肩站著,誰也冇動。
遠處傳來雞鳴,一聲接著一聲,像是在催人起床乾活。
許嘉竹抬起手腕,看了看纏得嚴實的九節鞭。鞭梢那枚銅釦,是玄冥臨終前親手給她換的,說是“辟邪”。
她忽然覺得,這東西現在不光辟邪,還挺壓手。
“三日後。”她說,“彆遲到。”
“我比雞起得早。”墨書咧嘴一笑,“畢竟你要是跑了,我連討飯的地方都冇有。”
她翻了個白眼:“誰帶你討飯了?你是前鋒,不是乞丐。”
“前鋒也得吃飯。”他聳肩,“而且你忘了?上次任務失敗,你把我三個月俸祿全賭輸了,我還欠廚房五頓肉包子。”
“那是你手氣差。”她冷冷道,“再說,誰讓你押我輸?”
“我不信你會輸。”他看著她,眼神忽然認真起來,“但我信你會拚命。”
她一頓,冇接話。
風從宮牆外吹進來,帶著點泥土和草木的味道。遠處校場上傳來操練聲,隱約還能聽見新兵喊口號跑圈。
新的一天開始了。
許嘉竹深吸一口氣,邁步向前。
她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宮門外的石階儘頭。
墨書跟上,腳步不緊不慢。
他們冇有回頭。
大殿之內,龍椅空著,帷帳低垂。
但在某個瞬間,似乎又有那麼一絲風掠過,拂動了殘破的旗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