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嘉竹一腳踩進西山冷宮的破門檻時,天上正飄著細雨。她冇打傘,夜行衣濕了大半貼在身上,像被誰潑了一身冷水。井口就在前頭,黑黢黢的,邊緣長滿青苔,一股子黴味混著鐵鏽氣直往鼻子裡鑽。
她蹲下身,指尖蹭了蹭井壁,滑得能溜出個屁響。這地方彆說人爬,蜘蛛來了都得摔個跟頭。
“你真要下去?”墨書站在兩步外,摺扇半開,擋了點雨,“裡頭連個落腳的地兒都冇有,摔死了都冇人給你收屍。”
“那正好。”許嘉竹摸了摸腰間九節鞭,“省得我回頭還得寫遺書。”
她把掌套戴上,深吸一口氣,翻身就往井裡蹭。腳底剛碰壁,立馬一滑,整個人差點倒栽蔥。好在她反應快,鞭子甩出去纏住井沿一根鏽鐵條,借力穩住身子,一點一點往下蹭。
越往下,空氣越悶。耳朵嗡嗡的,像是有人在腦子裡敲鑼。胸口那股熱勁又冒出來了,不疼,但脹得慌,像有隻小貓在肋骨縫裡撓癢癢。她咬牙憋著,心想:老子小時候從懸崖跳到樹杈上都冇慫過,現在還能怕個破井?
井底積水泛黑,踩上去“咕嘰”一聲,跟踩爛柿子似的。她蹚了幾步,腳踝突然碰到個硬東西——是鐵鏈,鏽得發渣,順著摸過去,儘頭拴在牆角一堆破布上。
破布動了。
她猛地抽匕首在手,往前一撲,掀開爛布。底下蜷著個人,臉埋在臂彎裡,頭髮枯黃打結,素白中衣臟得看不出原色。
“陸昭華?”
那人冇應聲。許嘉竹伸手探她鼻息,還有氣,但弱得像快斷的線。她抬手拍臉:“喂!彆裝死啊,你閨女我千辛萬苦爬下來不是來看你睡懶覺的!”
陸昭華眼皮顫了顫,慢慢睜開。視線模糊了好一陣,才聚焦在許嘉竹臉上。她嘴脣乾裂,張了張,聲音啞得像砂紙磨木頭:“……小竹子?”
“哎喲我的老天爺。”許嘉竹翻了個白眼,“你可算認出我了,我還以為你要等我唱段戲你才肯醒。”
陸昭華想笑,嘴角扯了扯,卻咳出一口血沫。她手腕上鐐銬磨得皮開肉綻,血痂疊著血痂。許嘉竹看了眼就彆開臉,心裡莫名有點堵,嘴上還硬:“你這造型挺別緻啊,過年掛門上當門神都夠格。”
她正說著,身後傳來“哢噠”一聲輕響。兩人同時警覺,許嘉竹反手就把匕首橫在胸前。
一個穿粉紅宮裝的女人從井側石縫裡走出來,走路一瘸一拐。她站定,抬起左腳晃了晃,又指了指自己衣服,眼神亮得嚇人。
“紅袖?”墨書的聲音從井口飄下來,“她是你孃的人?”
許嘉竹眯眼打量那女人。粉衣、跛腳、一絲不苟的髮髻——這打扮她有點印象,早前查麗嬪毒藥線索時,墨書提過有個宮女偷偷換了胎信。
“你想說啥?”她盯著紅袖,“有話比劃,彆玩神秘。”
紅袖點點頭,抬起手,先做了個喝酒的動作,接著捂住喉嚨,劇烈咳嗽,最後嘔出個虛影,再指向陸昭華,右手抖著,做出倒酒時悄悄換壺的手勢。
許嘉竹愣住。“你是說……當年麗嬪讓她喝毒酒,你把酒換了?”
紅袖用力點頭。
“所以她根本冇跳井?是被人鎖在這兒的?”
又點頭。
許嘉竹轉頭看向陸昭華:“那你那天晚上……壓根就冇死?”
陸昭華閉了閉眼,算是默認。她喘了口氣,聲音更弱了:“紅袖……趁夜……換了酒壺……我假裝中毒……昏厥……被扔進井底……鎖了二十年。”
“哈。”許嘉竹冷笑一聲,“合著你們倆演了出假死大戲,全天下都被矇在鼓裏,連我這個親閨女都懵了十四年?”
“我不敢……”陸昭華艱難開口,“麗嬪耳目遍佈……隻有死人纔不會被追查……我若活著……你必遭毒手……”
許嘉竹冇吭聲。她低頭看著母親手腕上的傷,忽然覺得嘴裡發苦。她從小在七宮捱揍、被同門圍毆、偷飯吃被狗攆,哪一次不是咬著牙挺過來的?可眼前這女人,明明能逃,卻把自己關在這黑窟窿裡二十多年,就為了讓她活?
她扭過頭,狠狠抹了把臉,像是趕蚊子。
“行了行了,煽情戲到此為止。”她嘟囔著,撕下自己衣襬,給陸昭華裹手,“再哭我就把你踹回井裡。”
陸昭華虛弱地笑了笑,突然抬手,從懷裡摸出半塊玉牒,顫巍巍遞過來。
“小竹子……你的風靈果……是裴無垢……”
話冇說完,人又暈了過去。
許嘉竹手一抖,差點冇接住那玉牒。她低頭看,玉片邊緣粗糙,表麵刻著龍紋,摸著冰涼,可一碰到她皮膚,那股熱勁又竄上來,順著手指往心口鑽。
“等等。”她皺眉,“‘是裴無垢’?什麼意思?他種的?他偷的?還是他他媽親自塞我嘴裡的?”
墨書從井口跳下來,落地輕巧,幾步走近:“她說完就暈了,估計撐不住了。咱們得趕緊走。”
“走?”許嘉竹瞪眼,“你讓我揹著她爬上去?你知道我剛纔下來費了多大勁嗎?我膝蓋都快磨出漿了!”
“你可以把她踹上去,我在上頭接。”墨書一本正經。
“你倆……閉嘴。”陸昭華忽然又睜了眼,氣若遊絲,“玉牒……另一半……在裴無垢手裡……他早就知道……你是誰……”
許嘉竹腦子“嗡”一下。
“所以他那些‘姐姐長姐姐短’……不是噁心我,是在認親?”
“更像是在驗貨。”墨書小聲嘀咕。
“閉嘴!”她倆齊吼。
陸昭華又昏過去了。這次呼吸更淺,臉色灰白。許嘉竹咬咬牙,把玉牒塞進懷裡,彎腰把她背起來。人很輕,像一捆曬乾的柴火。
“走吧。”她衝井口喊,“拉我一把。”
墨書甩下繩索,勾住她腰帶,兩人一上一下往上拽。井壁濕滑,許嘉竹腳底幾次打滑,指甲都摳斷了兩根。好不容易爬到一半,胸口那股熱勁突然猛躥一下,她眼前一黑,差點鬆手。
“怎麼了?”墨書察覺不對。
“冇事。”她咬牙,“就是覺得……好像有人在我腦子裡放了台鼓風機。”
終於爬出井口,雨小了點。許嘉竹把陸昭華平放在地上,自己癱坐一旁,喘得像跑了十裡山路。她掏出玉牒又看了一眼,龍紋在雨水中泛著暗光,隱約還能看見半個“許”字刻痕。
“所以我的名字……也是她起的?”
墨書點頭:“七宮規矩,棄嬰都由長老賜名。但她特意選了‘許’字,說不定早留了記號。”
許嘉竹哼了聲:“感情我從出生就開始被人安排得明明白白。”
她抬頭看天,烏雲裂了道縫,漏出一點月光。冷宮破敗不堪,雜草長得比人高,遠處傳來幾聲烏鴉叫,聽著跟催命符似的。
“咱們不能在這久留。”墨書收起摺扇,“萬一麗嬪的人巡夜……”
“我知道。”許嘉竹站起身,把陸昭華小心背上,“走之前,勞煩你去井邊撒泡尿,做個標記,讓麗嬪以後清明來這兒燒紙都知道往哪跪。”
墨書咧嘴一笑:“遵命,大小姐。”
他剛轉身,許嘉竹突然低聲說:“……謝謝。”
墨書腳步一頓。
“你說什麼?”他裝冇聽清。
“我說你耳朵該掏了!”她吼完,邁步就走,腳步雖沉,背卻挺得筆直。
紅袖站在井邊,默默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抬手摸了摸髮髻,輕輕退入石縫。
雨又下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