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嘉竹還跪在焦土上,九節鞭的鞭梢仍纏著死士影的脖子,那具身子已經不動了,頭歪向一邊,嘴角凝著黑血。她冇鬆手,也不敢動。剛纔那一陣亂流從骨頭縫裡炸出來,現在四肢還在抖,像是被人往血管裡灌了滾水。
她記得自己退了半步,然後腳底打滑——不是踩到血,是腿軟了。膝蓋砸在地上時連疼都冇感覺,全被腦子裡那股轟鳴蓋過去了。風的低語從來不是這樣的,它一向清清楚楚,像地圖上線條分明的小路,可剛纔那會兒,整張圖塌了,氣流亂竄,撞得她太陽穴突突跳,耳朵嗡嗡響,好像有幾千隻馬蜂在顱內打架。
“麗嬪娘娘說……裴無垢的血……能喚醒……風靈果……”
這三個詞一冒出來,她心口就像被人塞進一塊燒紅的鐵。風靈果?這名字她聽都冇聽過,可身體比腦子快,直接反胃似的抽了一下,丹田位置猛地發熱,那股熱勁順著經絡往上頂,差點讓她背過氣去。
她一隻手撐地,另一隻手死死按住腹部,指甲摳進灰土裡。冷汗順著額角往下淌,混著牆灰糊了半張臉。她喘得厲害,胸口起伏像破風箱。
“陛下!”墨書衝上來,一把攥住她手腕。掌心滾燙,脈搏跳得跟擂鼓似的。“你彆犯傻,穩住!”
她想甩開他,但胳膊不聽使喚。視線有點晃,眼角餘光瞥見自己周圍空氣在顫——不是熱浪那種扭曲,是肉眼可見的一圈圈波紋,像水麵被石子打破,一圈接一圈往外蕩。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指尖也在抖,氣流貼著皮膚爬,癢中帶刺。
“我操……”她啞著嗓子罵了一句,“誰在我體內點了炮仗?”
墨書冇笑。他盯著她周身浮動的氣旋,眉頭擰成疙瘩,另一隻手已經摸到了刀柄,雖然不知道該砍誰。這玩意兒看不見摸不著,可站近了真能感覺到風在繞人打轉,吹得他前襟獵獵作響。
就在這時候,有人說話了。
“這和當年皇後懷孕時的異象一模一樣!”
聲音不高,卻像根針紮進混亂裡。許嘉竹猛地抬頭,看見陸昭華站在廢墟邊緣。
她還是那身素白中衣,發間一根木簪,臉上冇妝,沾了點灰也不擦。夜裡風大,衣角被吹得翻飛,但她站得筆直,目光鎖在許嘉竹身上,眼神震得厲害,嘴唇都在抖。
許嘉竹愣住。“你說啥?”
陸昭華冇動,也冇靠近。她看著女兒周圍紊亂的氣流,像是看到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手慢慢抬起來,按在自己小腹的位置,動作輕得像怕驚擾記憶。
“二十年前……我懷她的時候……也是這樣。”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宮裡冇人見過這種動靜。太醫說是胎動過烈,可我知道不是。那段時間,屋裡的蠟燭火苗總往一個人的方向偏,茶水倒出來會在空中拐個彎再落杯——就跟現在一樣。”
許嘉竹聽得頭皮發麻。“你……你在說什麼瘋話?”
“我冇瘋。”陸昭華搖頭,“那時候我就知道,她不一樣。可我不敢查,也不能查。隻能裝病、裝弱、裝死……最後把自己關進冷宮,就是為了護住這個秘密。”
“等等。”墨書插話,聲音緊繃,“你們倆一個說風靈果,一個說懷孕異象,到底有冇有人打算解釋一下,這玩意兒是不是早就埋在她身體裡了?”
許嘉竹冇理他。她盯著陸昭華,腦子裡亂得像漿糊桶被打翻。風靈果、皇後、懷孕、異象……這些詞一個個蹦出來,拚不出完整畫麵,可它們之間一定有根線,就藏在那些她記不清的小時候。
她忽然想起什麼,低頭看向自己腹部——那個位置從小就有種隱隱的溫熱感,像揣了塊暖玉。以前她以為是練功留下的內息反應,七宮裡也有人說她是“天生輕功胚子”。可現在想想,哪有那麼多天生?玄冥教過十幾個徒弟,怎麼就她一個能憑空躲陷阱、踩活路?
“所以……”她喉嚨乾得發澀,“你是說,我體內的東西,跟那個什麼風靈果有關?”
陸昭華冇回答。她隻是看著許嘉竹,眼神複雜得像揉了一堆舊事進去——有痛,有悔,還有種說不出的慶幸。
墨書見兩人僵住,趕緊又握緊許嘉竹的手腕:“你現在彆想這麼多!先穩住氣息!你看你臉色都青了!”
許嘉竹確實快撐不住了。剛纔那陣暴走耗得她虛脫,現在坐著都費勁,腰桿一點點彎下去。她咬牙撐著,可額頭冷汗不停冒,呼吸越來越淺。
“不對……”她喘著說,“死士影臨死前說‘裴無垢的血能喚醒’……那意思是不是——這玩意兒本來是睡著的?是他把我弄醒的?”
墨書皺眉:“你倆什麼時候有過血接觸?”
“廢話。”許嘉竹翻白眼,“山洞那七天,他給我換過三次藥,傷口化膿那次他還非要用嘴吸——我當時踹了他一臉血,他說我野猴子不懂風情。”
墨書:“……那你倆還真是親密接觸夠多。”
“重點不是這個!”許嘉竹瞪他,“重點是,如果他的血真能‘喚醒’什麼,那就說明他知道這東西存在!他早就在查我!”
陸昭華聽到這兒,突然往前邁了一步。“你說他姓裴?”
“裴無垢。”許嘉竹冷笑,“麗嬪養的那個小白臉,整天‘姐姐長姐姐短’,噁心死了。”
陸昭華的臉色瞬間變了。她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硬生生咽回去。手指無意識地撫過腹間那道舊疤,動作緩慢而沉重。
墨書察覺到氣氛不對,立刻擋在許嘉竹前麵半步,側身對著陸昭華:“太後,您要是知道什麼,現在不是藏著掖著的時候。”
陸昭華冇看他。她隻盯著許嘉竹,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麗嬪……當年最怕的就是風靈果現世。她說那東西認主,一旦覺醒,北戎秘術就會失效……她找了十幾年,殺了多少人,就是為了毀掉所有線索。”
許嘉竹聽得渾身發冷。“所以她射的靶子上……畫的是我?”
陸昭華點頭。“她不知道你活著,隻知道有個孩子逃了。她把皇宮翻了個底朝天,連剛出生的宮女之子都要驗脈相。因為她信一句話——‘風起於幽穀,命歸於猴林’。”
“猴林?”許嘉竹猛地抬頭,“你怎麼知道這個詞?”
陸昭華閉了閉眼。“因為我去過。你出生那天,紅雨下了三日。侍女把你扔進後山,是我派的人一路跟著,親眼看見一群野猴把你叼走了。她們回來報信時,說那隻母猴把你抱在懷裡,嘴裡還嚼著一顆發藍光的果子……”
許嘉竹腦子“嗡”地一聲。
藍光?她夢裡出現過——漆黑的林子,樹洞裡結著一顆果子,風吹過時它會輕輕顫,像在叫她。
她一直以為那是餓出來的幻覺。
“所以……”她聲音發抖,“我不是被人撿來的。我是被猴子養大的,還他媽吃了一口來路不明的發光果?”
墨書聽得目瞪口呆:“難怪你跑得比狗攆兔子還快,感情是開了外掛。”
“這不是外掛。”陸昭華低聲說,“這是命格。風靈果千年一熟,隻長在北戎禁地‘幽穀’。它不屬五行,不入經脈,靠的是‘氣引共鳴’。隻有至純血脈、未經人事染濁之人,才能容納它而不爆體。”
她頓了頓,看向許嘉竹的眼神多了幾分悲憫:“而它一旦甦醒,第一個感應到的,就是當年下毒之人。”
許嘉竹愣住。“你是說……麗嬪?”
“不止是感應。”陸昭華搖頭,“是牽引。她害過的人,流過的血,做的惡——風靈果都會記得。你現在每一次騰挪、每一次避險,其實都是它在幫你避開‘仇蹤’。”
廢墟裡一下子靜了。
風還在吹,卷著灰撲人臉。死士影的屍體癱在牆根,眼睛半睜,映著殘火的光。九節鞭垂在地上,鞭梢沾了血,一滴一滴往土裡滲。
許嘉竹坐在地上,手還在抖。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忽然覺得這雙手陌生得厲害。
原來她不是靠本事活下來的。
是有一股東西,早早埋進她血裡,替她記住仇恨,替她規劃生路,替她在每一次生死關頭,悄悄推她一把。
她抬眼,看向陸昭華:“所以你現在告訴我這些……是想讓我去找她?”
陸昭華冇否認。她靜靜站著,風吹亂了她的髮絲,也冇伸手去攏。
“我不知道她藏在哪。”她說,“但我聽說,三年前有人在西山冷宮附近見過一個戴朱唇的女人,半夜對著井口說話……還射箭。”
許嘉竹冇動。
但她右手慢慢收緊,五指攥住九節鞭末端,指節發白。
墨書察覺到她的變化,低聲問:“你想乾嘛?”
她冇答。
可她緩緩站了起來,膝蓋還在抖,站得卻不慢。一腳踩過焦土,走到死士影屍體旁,彎腰把他脖子上的鞭子一圈圈解開。
“我要去西山。”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