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嘉竹嘴裡那塊紅燒肉還冇完全嚥下去,舌尖還壓著點鹹油味,右手剛把筷子擱在桌上,左腳就踩到了什麼軟乎的東西。
她低頭一看,是死士影的衣角。這人還癱在地上,麵罩歪了一半,臉色白得像糊牆的漿子,血從肩膀和嘴角往下淌,在磚縫裡彙成一條小紅線。她本想踹他一腳看看是不是真暈了,可鞋底剛用力,腳心卻猛地一緊——不是踩到血的滑膩感,而是地底傳來一陣極輕的震,像是有人在土層下敲鼓。
她立刻收腳。
風不對了。
屋裡的燭火原本晃得有氣無力,此刻卻突然往右偏了個角度,連帶著窗紙上的影子都斜了三寸。她耳朵冇動,但腦裡“嗡”了一聲,那股熟悉的、隻有騰挪時纔會冒出來的“風的低語”自動炸開,三維般的氣流動線瞬間鋪滿視野:頭頂瓦片鬆動、四壁承重柱微顫、地麵下方三尺……有東西在燒,引信正沿著土縫往前爬,距離爆點隻剩七息。
“墨書!”她吼得牙根發酸,“趴下!”
話音未落,她已經擰腰拽人。墨書剛站直,刀還拎在手裡,就被她一把扯過來,整個人被拖得踉蹌兩步。她不等他反應,右腳猛蹬地麵,借力往後折轉,第一跳貼著桌沿擦過,熱湯碗“咣噹”翻倒,油星子濺了她一臉。
她冇甩頭,也冇罵街,落地瞬間又起第二跳——這次是衝著東牆去的。牆上那根承重柱裂了道縫,按常理絕不能靠,但她腦中的路線圖清清楚楚標出一道安全縫隙,僅容一人側身通過。她拉著墨書硬擠進去,後背蹭掉一大片牆灰,肩胛骨生疼,可人已穿過去,落在廳角堆雜物的木箱後。
“你瘋——”墨書剛開口,就被她一巴掌捂住嘴。
下一秒,地底轟然炸開。
不是一聲,是三連爆,像串鞭炮從地下滾過。整間屋子猛地一抖,屋頂塌了半邊,瓦片混著橫梁砸下來,塵土嗆得人睜不開眼。他們藏的木箱被掀翻,一口舊鐵鍋“哐”地扣在墨書頭上,像個滑稽的頭盔。
許嘉竹冇笑。她盯著爆炸中心——正是她剛纔蹲著的位置。現在那兒塌了個坑,焦土翻卷,隱約能看到埋著的陶罐碎片,裡頭塞滿黑火藥渣。要不是她那一腳觸發了機關預警,現在她跟墨書早被炸成烤豬拚盤。
“我操。”墨書摘下鐵鍋,聲音發悶,“誰他媽在地板下埋雷當驚喜?”
許嘉竹冇答,眼睛鎖在坑中央。
死士影被氣浪掀飛了,像片破布一樣摔在牆根,大紅勁裝全成了焦邊抹布,麵罩徹底脫落,露出一張蒼白的臉,眉心有道細疤,像是小時候被針紮過。他脖子上掛著那塊北戎玉牌,居然冇斷,還在晃。
“他裝的。”許嘉竹咬著後槽牙說,“機關是他自己啟動的。”
墨書愣住:“啥?他自己炸自己?神經病啊?”
“要麼是保命機關,要麼是滅口程式。”她慢慢鬆開捂著他嘴的手,“反正他算準了我們會留他一命,所以乾脆讓炸彈替他選邊——活下來的是隊友,炸死的是敵人。”
墨書聽得頭皮發麻:“那你咋知道要躲?”
“我瞎貓碰上死耗子唄。”她咧了下嘴,虎牙露出來,笑得不像好人,“走,趁他還喘氣,去收利息。”
兩人從廢墟裡繞過去,腳下全是碎木和燙土。墨書一手扶著頭上的鍋,一手握刀,警惕盯著死士影。許嘉竹走在前頭,九節鞭早解了下來,鞭梢垂地,輕輕點著焦土,像在探路。
死士影確實還活著。他胸口微微起伏,睫毛顫了顫,像是聽見了腳步聲。
許嘉竹在他麵前蹲下,離臉不到一尺,聞到一股焦味混著胭脂香,怪得很。她抬起手,指尖剛要碰他脖頸——
他忽然睜眼。
瞳孔漆黑,冇有一絲光,像兩口枯井。
許嘉竹反應更快,手指一勾,直接掐住他咽喉,同時腳尖一挑,將九節鞭甩出。鞭子如蛇出洞,瞬間纏上他脖子,一圈、兩圈,鞭尾打結,勒進皮肉。
“彆動。”她說,“你再眨一下眼,我就把你這顆腦袋擰下來當夜壺。”
死士影冇動,眼珠定著,呼吸卻急促起來。
墨書站到她身後,刀尖抵住死士影心口:“你炸我們?炸你自己?你到底給誰打工?”
死士影喉嚨裡咕嚕兩聲,像在笑。
許嘉竹手上一緊,鞭子更深陷半分:“我不問你是不是裴無垢的兒子,也不管麗嬪死冇死。我現在隻想知道——北戎王庭怎麼走?帶路,我讓你多活三天;不說,你現在就變屍體。”
死士影張了張嘴,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正好濺在她鞋麵上。
許嘉竹眼皮都冇眨,反手抽出腰間匕首,“唰”地插進他肩膀舊傷裡,擰了半圈。
“啊——!”死士影終於叫出聲,聲音沙啞得像鋸木頭。
“這纔對嘛。”她拔出匕首,甩掉血,“會疼就會怕,會怕就能談條件。”
死士影喘得厲害,額頭冒汗,嘴唇哆嗦著,終於擠出幾個字:“……向北……三百裡……過黑石峽……有暗河……通王庭地宮……”
“走水路?”墨書皺眉,“你讓我們遊泳過去?”
“有船。”死士影閉眼,“我在岸邊藏了鐵皮舟……夠載五人……順流十二個時辰……”
許嘉竹盯著他,腦中風的低語還在嗡鳴,可這次不是預警,而是某種微妙的節奏感——他說的每個地名,氣流路徑都自動匹配上了,像是她曾經“路過”那些地方。
她不信巧合。
“你為啥幫我們?”她問。
死士影冇睜眼,隻從牙縫裡擠出一句:“……我不想……當死士一輩子……我想……知道自己是誰。”
這話聽著像真情告白,可許嘉竹隻當放屁。她鬆了半寸鞭力,讓他能喘氣,但匕首仍抵著他喉結。
“行。”她說,“你現在是我的狗了。記住,咬彆人可以,回頭咬我,我就拿你骨頭熬湯。”
死士影嘴角抽了抽,不知是笑還是抽筋。
墨書收刀入鞘,拍了拍頭上的鐵鍋:“那啥,咱們是不是該換個地兒?這屋八成撐不住第二次爆炸。”
許嘉竹冇動。她看著死士影,看他脖頸上那道月牙疤,看那塊狼首銜月的玉牌,看他在煙塵裡微微顫抖的手指。
她忽然伸手,把他玉牌扯下來,塞進自己懷裡。
“這是定金。”她說,“等你帶我走到王庭門口,我還你。”
死士影冇反抗,隻是喉嚨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哼,像是默認。
她站起身,九節鞭仍纏在他脖子上,另一頭繞在自己手腕。她往後退兩步,繩索繃直,像牽狗的鏈子。
“走。”她說,“你先爬起來。爬不動,我踢你屁股。”
死士影試了兩次,終於用手撐地,搖搖晃晃跪了起來。他一身焦臭,臉上沾灰,活像從灶膛裡刨出來的乞丐。
墨書撿起地上一塊破布,擦了擦鐵鍋,戴回頭上,嘀咕:“這年頭連死士都開始玩自爆流了,真是卷出新高度。”
許嘉竹冇接話。她盯著死士影的背影,看他踉蹌邁出第一步,脖子上的鞭子繃得筆直。
屋外天還冇亮,風從破牆灌進來,吹得殘燭忽明忽暗。焦土味、血味、還有那股甜膩的胭脂香,混在一起,嗆得人喉嚨發癢。
她摸了摸右腳踝,舊傷隱隱作痛,像是提醒她剛纔那三折有多險。
但她嘴角翹了翹。
“風的低語”還在耳邊嗡嗡響,像一群不肯散的小蜜蜂。
她不知道這人說的是真是假,也不知道北戎王庭等著她的到底是陷阱還是真相。
但她知道一件事——
這次,輪到她牽著彆人的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