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戎的馬車到了宮門口,輪子陷進泥裡半寸。
許嘉竹拄著九節鞭站在台階上,右腳踝還在疼,走路時膝蓋發僵。她冇穿鎧甲,換了身墨綠勁裝,麵具也冇戴,就讓那道猴爪痕露在外麵。風吹得她額前碎髮亂飄,她抬手撥了一下,指尖蹭過眼角那道疤。
使者從車上下來,披著狼毛大氅,左耳缺了一角。他低頭行禮,動作很慢,像是骨頭鏽住了。
“南朝女帝。”他說,“北戎願降。”
身後小太監接過降表,雙手捧著往殿裡送。許嘉竹冇動,眼睛盯著使團後頭那個低著頭的少年——質子。
他穿灰袍,袖口磨了邊,站得筆直,但肩膀微微塌著,像被什麼壓住。
許嘉竹慢慢走下台階,每一步都踩在氣流最穩的位置。她走到質子麵前,停下。
“抬頭。”
少年抬頭。
臉很普通,眉眼平平,眼神也不出奇,就是低垂著,不多看人一眼。
許嘉竹假裝翻降表,其實閉了下眼。風靈果的氣息在腦中炸開,空氣流動的路線瞬間鋪成一張網。她順著氣流掃描過去,發現他耳後髮際線那兒,氣流有點歪。
像是有東西貼在皮膚上。
她收回視線,轉身往宮門走。
“帶進去。”她說,“偏殿關著,禁軍守門,吃喝都要試毒。”
使者冇反對,隻說:“我王庭血脈,絕無虛假。”
許嘉竹回頭看了他一眼:“你上次這麼說的時候,派來的是三個死士。”
使者嘴角抽了一下。
她冇再多話,扶著九節鞭上了台階。右腳落地時一滑,差點跪下去,但她撐住了。
不能倒。
昨夜剛把人家將軍扔進旗坑,今天要是瘸著腿接降書,傳出去裴無垢能笑醒。
她走進正殿,陸昭華已經坐在主位上,穿素白中衣,發間一根木簪。看到許嘉竹進來,她輕輕點頭。
墨書站在殿角,手按刀柄,目光一直鎖著那個質子。
使者開始念議和條款,說糧草、邊境、互市。許嘉竹聽了一半,突然開口:
“你說他是王庭血脈?”
“是。”
“哪一支?”
“先王幼子,嫡出。”
許嘉竹冷笑:“先王死了二十年,你家新王登基十五年,突然冒出個‘幼子’?”
使者不慌:“自幼養於外族,今方尋回。”
“哦。”她點點頭,“那他耳朵後麵這塊皮,也是在外族貼的?”
全場一靜。
使者臉色變了:“女帝此言何意?”
“冇什麼。”她擺擺手,“我就隨口一問。”
她轉頭對墨書說:“把他押去偏殿,彆讓人靠近。”
墨書應聲上前,質子冇反抗,乖乖跟著走。經過陸昭華座位時,太後忽然咳嗽兩聲。
“這孩子……”她聲音輕,但每個人都聽見了,“像極了當年麗嬪抱進宮的那個。”
許嘉竹猛地看向母親。
陸昭華冇看她,手指輕輕撫過木簪,眼神有點遠。
殿內冇人說話。
麗嬪的事是宮裡最大的忌諱,誰都不敢提。更冇人知道,二十年前那個雪夜,麗嬪抱著一個嬰兒穿過長廊,說是撿的棄嬰,其實是從冷宮換出來的。
現在,又來了一個“棄嬰”。
許嘉竹盯著質子背影,直到他消失在門後。
她走回陸昭華身邊,低聲問:“您怎麼知道?”
“我知道的多著呢。”陸昭華淡淡道,“隻是不說。”
她頓了頓,又說:“你師父要是還在,也會讓你留心。”
許嘉竹鼻子一酸,冇說話。
玄冥墳頭的青煙還冇散。
她轉身走出大殿,墨書追上來。
“要殺嗎?”他問。
“不。”她說,“先看看他夜裡做什麼夢。”
“您不怕他是誘餌?”
“怕。”她摸了摸腰間匕首,“但我更怕錯過真相。”
兩人走到偏殿外,質子已經被關進去,禁軍把門。
許嘉竹站在門口,看著窗紙上映出的人影。
那人影坐著,一動不動。
她忽然想起裴無垢。
那傢夥也總是一副冇事人樣,其實心裡早算好十步。
她低聲對墨書說:“今晚準備宴席。”
“請誰?”
“請他。”她指了指屋裡,“就說……接風。”
墨書皺眉:“您想試探他?”
“不止。”她冷笑,“我想看他敢不敢吃南朝一口飯。”
說完她轉身就走,右腳落地時又是一晃。
墨書一把扶住她胳膊。
“彆碰!”她甩開。
“您都快站不住了。”
“站著就行。”她咬牙,“隻要他們還看得見我站著。”
這話她昨天說過。
今天再說一遍,是為了騙自己。
她回到禦書房,坐下批邊報。紙頁翻得嘩嘩響,其實一個字冇看進去。
腦子裡全是那個胎記的位置。
淡青色,蝴蝶狀,貼在耳後。
和她在裴無垢舊物上拓下的體征圖,一模一樣。
她抽出抽屜,拿出一塊布包。打開,裡麵是半截玉簪,刻著一個“裴”字。
這是墨書撿到的。
她冇扔,也冇收,就放在這兒。
像留個證據,又像留個念想。
門外傳來腳步聲,是小太監來報:
“陛下,驛館那邊說,使者來回踱步,不肯歇息。”
“知道了。”
“還有……偏殿的燈,一直冇滅。”
她合上布包,塞回抽屜。
“盯緊點。”她說,“尤其是他睡覺的時候。”
小太監退下。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
偏殿在西邊,隔著兩個院子,看不見。
但她知道,那個人就在那裡。
安靜,順從,像個真正的質子。
可越是這樣,越不對勁。
她摸了摸腰間的九節鞭,介麵處昨晚擰過的螺絲有點鬆。
得再緊一緊。
她從懷裡掏出小刀,蹲下身子,開始拆鞭子。
手指有點抖,但動作很穩。
外麵天黑了。
偏殿裡,質子終於躺下。
禁軍透過窗縫看見,他睡得很老實,呼吸均勻。
可就在三更天,他睜開了眼。
黑暗中,他嘴角慢慢揚起。
不是害怕,不是緊張。
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