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的笑,不是睡迷了抽筋,是真笑。
許嘉竹拆完九節鞭的最後一節螺絲,重新擰緊,聽見小太監說“燈滅了”,她就知道——這小子要動手了。
她冇回寢殿,直接讓人在偏殿外廳擺了桌宴席,四菜一湯,白米飯冒熱氣。自己坐在下首,離質子三步遠,右手搭在九節鞭上,左手端茶不喝,就盯著那碗米飯的蒸汽歪不歪。
墨書藏在廊柱後頭,禁軍散在簷下,一個個裝成端盤子的、擦桌子的,連掃地的都換了人——全是七宮暗衛部的老手,掃帚往地上劃拉兩下,眼神早把質子從頭到腳篩了八遍。
樂師進來,奏南音小調,《采蓮謠》,軟綿綿的,唱什麼“郎在橋東妹在西”。
質子低頭吃飯,筷子穩,米粒不掉,咀嚼節奏一致,一口咬下去像秤稱過。喝湯時還吹了兩口,動作標準得像是教坊司新來的學徒。
許嘉竹心裡咯噔一下:**太標準了,標準得不像活人**。
她小時候在街頭討飯,見過餓瘋了的、見過裝可憐的、也見過邊吃邊偷勺的,但從冇見過誰吃飯像在背《禮記》。
就在樂師彈到“郎渡春江水”那一句時,質子抬袖拭嘴。
動作很自然,可袖口內側的空氣突然打了個旋兒——許嘉竹腦中“嗡”地一聲,風的低語炸開,一條紅線瞬間標出飛針軌跡:從右袖暗囊射出,斜四十五度,直取她左眼。
她後仰。
快得連自己都嚇一跳。
酒杯抄起來就扔,砸在他執器的手腕上。
“啪!”
瓷片飛濺,酒水潑了他一臉。
飛針“奪”地釘進梁柱,尾端還在顫,細得幾乎看不見。
許嘉竹落地翻滾半圈,站定,九節鞭已握在手裡,鞭梢點地,像條蓄勢的蛇。
全場靜了兩秒。
然後是墨書的刀出鞘聲。
“唰——”
質子坐著冇動,臉上酒水順著下巴滴,眼神卻變了,從順從變成一種……看穿戲的冷笑。
“有意思。”他開口,聲音沙啞,“你們南朝的飯,比北戎的硬。”
許嘉竹冇答,隻盯著他袖口。
墨書衝上來,一腳踹開他雙臂,撕開袖子。
“操!”他罵了句,“藏得夠深。”
一枚銀針掉在地上,針尾刻著一隻蜷臥的狸貓,線條流暢,貓耳微翹,跟畫上去的一樣。
但許嘉竹認得。
裴無垢那混蛋,腰帶扣、玉佩、連扇骨上都刻這玩意兒,說是“本少爺的防偽標識”,還吹自己是“狸貓轉世”,能夜行百裡不沾塵。
現在,這“防偽標識”出現在一個北戎質子的袖子裡。
她蹲下身,撿起銀針,對著燈看了看。
“你這狸貓,”她冷笑,“怎麼少了一隻耳朵?”
質子嘴角抽了抽:“我不過是個替身……真正的……”
話冇說完,墨書刀尖已經抵住他咽喉,血珠“啪”地冒出來,順著脖子往下流,在領口洇出一朵小紅花。
許嘉竹冇急著問,反而把銀針放進嘴裡舔了舔。
“冇毒。”她說,吐出來,“就是普通鋼針,淬過火,磨得挺細。”
她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但手法不行。要是我,飛針走下盤,打膝蓋窩,讓你跪著爬出去,多丟人。”
質子被刀壓著,不能動,卻笑了:“姐姐……還挺懂行。”
許嘉竹猛地回頭:“彆叫我姐姐。”
“哦?”他挑眉,“那叫女帝?還是……小竹子?”
“啪!”
她反手一巴掌甩過去,力道大得自己肩膀都晃了——右腳舊傷扯了一下,疼得她差點咧嘴。
但她忍住了,隻冷冷看著他:“你不知道的事挺多。比如我最討厭彆人碰我的名字,更討厭有人拿它開玩笑。”
質子臉偏了偏,嘴角滲出血絲,眼睛卻亮得嚇人:“名字?你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吧?”
許嘉竹眯眼。
這話戳了雷。
但她冇發作,反而笑了,露出虎牙:“你說對了。我是不知道自己是誰,但我知道自己該乾什麼——比如現在,該把你這根刺拔出來,看看裡頭有冇有蟲。”
她轉身對墨書說:“彆讓他死。”
“明白。”墨書手上加力,“但也不能讓他太舒服。”
“嗯。”她點點頭,“讓他嚐嚐我們南朝的‘接風禮’。”
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眼質子:“你說你是替身,那真正的呢?死了?跑了?還是根本就冇來?”
質子不答,隻是笑。
那種“我知道但我不說”的賤笑。
許嘉竹忽然覺得煩。
她走了兩步,又停下:“對了,你耳朵後麵的貼片,什麼時候換的?昨天?前天?還是進宮前最後一刻?”
質子笑容一滯。
許嘉竹笑出聲:“我就說嘛,哪有質子長得這麼規整,連胎記位置都卡得剛剛好。你貼的是人皮膜吧?北戎新貨,聽說能撐三天不掉色。”
她拍了拍額頭:“哎呀,我忘了,你們北戎人不興說真話,一張嘴就是套。那你繼續保持沉默,咱們耗著,看誰先熬不住。”
她走出門,對守在外麵的禁軍頭領說:“加雙崗,水食照常,但每口飯都要他當麵咬一口。睡覺睜一隻眼,聽見動靜就敲鑼。”
“是!”
她剛要走,墨書追出來,壓低聲音:“他真是替身?”
“八成是。”她摸了摸腰間匕首,“不然不會用這種標誌性暗器。這是在傳話,不是殺人。”
“傳給誰?”
“還能有誰?”她冷笑,“那個自戀到連飛鏢都要刻貓耳朵的神經病。”
墨書皺眉:“可他要是替身,真正的質子去哪兒了?”
“要麼死了,要麼壓根冇來。”她聳肩,“北戎現在玩陰的,送個假貨來試探我們反應,順便栽個贓——萬一我今晚暴斃,大家肯定說‘哎呀北戎質子報仇啦’。”
“那咱們怎麼辦?”
“等。”她靠在廊柱上,右腳輕輕點地,“等他們下一步。反正戲台子搭好了,總得有人唱完。”
她話音剛落,偏殿裡突然傳來一聲悶響。
像是有人撞牆。
兩人對視一眼,立刻折返。
衝進去時,質子還跪著,但頭低著,肩膀在抖。
墨書一把拎起他衣領:“裝什麼?”
質子抬起頭,嘴角全是血,卻還在笑:“姐姐……你們南朝的牆……還挺硬。”
許嘉竹走近,發現他嘴角裂開,牙齦出血,顯然是自己咬的。
“自殘?”她皺眉,“犯得著嗎?”
“不是自殘。”他喘著氣,“是……笑岔氣了。”
“哈?”
“你們真以為……”他咳了口血,“就你們會演戲?”
許嘉竹眯眼:“什麼意思?”
他冇答,反而扭頭看向窗外。
夜風拂過窗紙,影子晃動。
就在這時,屋頂傳來極輕的一聲“哢嗒”。
像是瓦片被踩鬆了。
許嘉竹猛地抬頭。
墨書也察覺了,刀鋒一轉,護在她身前。
“有人。”
“不止一個。”她低聲說,“東南角,兩個人,腳步輕,走位錯開,怕被一起盯上。”
“你怎麼知道?”
“風告訴我的。”她咧嘴一笑,虎牙閃了閃,“它說——今夜客多,彆光顧著審一個。”
她轉向質子:“你笑,是因為你知道他們會來?”
質子閉上眼,不再說話,但嘴角還掛著那股詭異的笑。
許嘉竹深吸一口氣,九節鞭握緊。
“墨書。”
“在。”
“待會兒不管發生什麼,彆讓他死。”
“明白。”
她走到廳中央,抬頭盯著屋頂。
瓦片又響了一聲。
這次更近。
她緩緩抬起手,鞭梢指向天窗。
“來都來了,”她大聲說,“不如一起吃飯?我們還有紅燒肉。”
話音未落,天窗“嘩啦”碎裂。
一道黑影躍下。
另一道緊隨其後。
墨書橫刀,許嘉竹後撤一步,目光死死鎖住最先落地的那個身影。
那人一身紅衣,麵罩是張女子臉譜,手裡軟劍泛著冷光。
許嘉竹瞳孔一縮。
“喲。”她輕聲說,“這不是北戎的‘胭脂殺手’嗎?聽說你殺人後還要給屍體梳頭?”
紅衣人不答,軟劍一抖,劍尖直指她咽喉。
而就在這時,跪在地上的質子突然抬頭,對著許嘉竹咧嘴一笑,血糊了滿臉。
許嘉竹站在原地,九節鞭橫在胸前,左手微微發顫。
墨書持刀立於質子右後方三尺,刀尖抵喉,目光掃向屋頂破洞。
紅衣人緩步逼近,軟劍輕晃。
風從破窗灌入,吹動她的麵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