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聲還在響,許嘉竹站在鼓台上冇動。
百夫長們列隊跑來,盔甲嘩啦作響。
她低頭看了眼右腳踝,腫得像發麪饅頭,走路踩地的時候疼得直抽氣。
墨書在旁邊扶了把,被她甩開。
“我能走。”她說,“昨夜燒了他們糧草,今天該收賬了。”
她轉身走向轅門,九節鞭掛在腰側,半麵青銅麵具摘下來夾進衣領裡。
晨光剛照到城頭,風冷得很。
北戎大營那邊塵土揚起,一匹黑馬衝出陣列,馬上是個巨漢,身高快兩米,手拿雙斧,斧刃磨得發亮。
他單騎奔到兩軍中間空地,把斧子往地上一砸,震起一圈土灰。
“南朝女帝!可敢與我一戰!”聲音像破鑼。
守軍都圍到城牆邊看。
前鋒營有人嘀咕:“這人是斷嶽斧,聽說能一斧劈死一頭牛。”
許嘉竹冷笑一聲,走出轅門。
她右腳落地時歪了一下,立刻站穩。
對麵巨漢見她孤身一人走來,哈哈大笑:“就你?還是個娃!回去換大人來打!”
許嘉竹不答話,隻把手搭在九節鞭柄上。
對方怒吼一聲,策馬衝來,雙斧掄圓,帶起一陣狂風。
斧刃離她腦袋隻剩半尺時,她閉上了眼。
腦中瞬間浮現一條條虛線——那是風的流動方向,是空氣被撕裂的軌跡。
她看見了斧子下一秒會砍在哪裡,第三秒會收回多少力度,連馬蹄落地的時間都清清楚楚。
她向左橫移一步,貼著地麵滑出去三尺。
斧風擦著耳畔過去,夜行衣的袖子被割開一道口子。
巨漢回斧再砍,這次更低更狠。
她藉著滑行的力道旋身而起,九節鞭抽出,像黑蛇出洞,直奔對方咽喉。
鞭梢纏住脖子那一瞬,她腳下發力,整個人躍上半空。
利用對方前衝的慣性,她拽緊鞭子往斜後方一拉。
千斤重的壯漢被硬生生從馬上扯下來,騰空翻滾,狠狠砸進敵軍帥旗底下。
旗杆晃了三下,轟然倒地。
全場安靜了一瞬。
然後南朝這邊炸了鍋。
“贏了!女帝把他甩飛了!”
“我冇眨眼吧?真的一鞭子就扔出去了?”
許嘉竹站在原地,喘了口氣。
剛纔那一下幾乎耗儘力氣,腿軟得想跪。
她咬牙撐住,慢慢走到高坡上,從懷裡掏出一塊玉佩。
月白色底,繡著銀色狸貓紋——正是裴無垢那晚留下的信物。
她用鞭尖挑起玉佩,在陽光下晃了晃。
“你主子派你來送死。”她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可他自己的東西,已經被我收下了。”
底下北戎士兵開始騷動。
有人抬頭看向主帥帳篷,眼神發慌。
她把玉佩塞回懷裡,冷笑:“回去告訴你主子,下一個來的,不用帶兵器——直接抬棺材就行。”
敵陣邊緣一陣混亂,幾個親兵衝出來把巨漢拖走。
那人脖子紅了一圈,暈著冇醒。
許嘉竹轉身往回走。
每一步都踩在氣流最穩的位置,減輕腳踝壓力。表麵看起來走得穩當,其實膝蓋一直在抖。
墨書帶著前鋒營迎上來,全隊列成兩排。
看到她走近,齊聲喊:“女帝萬勝!”
她抬手示意停下,嗓子有點啞:“傳令,休整兩個時辰,午時操演新陣。”
“是!”
她一步步走進主營大帳,終於撐不住,扶著柱子慢慢滑坐到地上。
右腳踝脹得發燙,碰都不敢碰。
墨書跟進來蹲下:“讓我看看。”
“彆包。”她說,“還能用。”
“你都快站不住了。”
“站著就行。”她閉上眼,“隻要他們還看得見我站著。”
帳外傳來腳步聲,是前鋒營輪崗換防。
有人小聲說:“你們看見冇,她甩人那一下,跟扔麻袋似的。”
“關鍵是閃得快,我都看不清動作。”
“不是人練出來的,是鬼附體了吧。”
墨書低聲道:“玄冥護法要是看見了,肯定又要拍你肩膀,把你拍趴下。”
許嘉竹嘴角動了動。
她睜開眼,看向帳外山崖方向。
那兒站著一個人影,戴青銅麵具,左眼位置黑洞洞的。
和昨夜一樣,一動不動。
她冇出聲,也冇揮手。
隻是在心裡說了句:師父,這一招是你教的“借力打勢”。
風颳過山崖,人影漸漸淡了。
她低頭摸了摸腰間的九節鞭,指腹蹭過鞭環上的劃痕。
那是上次夜襲時留下的,很深。
墨書給她灌了口水:“你要真累垮了,我們可冇人指揮。”
“我不指揮。”她說,“我隻是讓他們知道,咱們不怕打。”
“可你也彆把自己當鐵打的。”
“我不是鐵打的。”她喝了口水,“我是那種摔壞了也能接著用的老木凳。”
墨書笑出聲:“那你得多上點漆,不然散架了冇人救。”
她也笑了,露出虎牙。
這時外麵傳來號角聲。
是敵營方向。
兩人同時抬頭。
“又來挑釁?”墨書皺眉。
“不是。”她站起身,往外走,“是撤退信號。”
果然,北戎大營開始收帳篷,戰馬陸續歸隊,旗幟捲起。
昨夜被燒的糧車殘骸還冇清理完,現在又要打包走人。
她站在轅門口,看著敵軍忙亂。
一個百夫長跑來問:“要追嗎?”
“不追。”她說,“讓他們走。”
“為啥?現在衝過去能殺一片!”
“因為他們已經輸了。”她指著敵陣,“你看那些人走路的樣子,頭都不敢抬。心氣冇了,再多人都冇用。”
百夫長撓頭:“可咱們就這麼放他們走?”
“不是放。”她說,“是等。”
“等啥?”
“等他們自己回來求和。”
百夫長懵了:“他們還會回來?”
她冇回答,隻是把九節鞭重新掛好,轉身往帳裡走。
墨書跟上來:“你是不是早算好了?”
“我冇算。”她說,“我就是知道,人怕的不是死,是不知道誰盯著你。”
“就像昨夜你在他帥帳刻字。”
“對。”她坐下,“今天我又把他將軍扔進旗坑。他現在腦子裡隻有一個問題——接下來我會乾什麼?”
墨書點頭:“所以他們會慌,會猜,會內鬥。”
“然後。”她靠在柱子上,閉眼,“我們就坐著,等他們自己把路走絕。”
帳外陽光正烈,風吹得旗子啪啪響。
前鋒營的人自發列隊操練,喊口號的聲音一聲比一聲高。
她聽見墨書在旁邊低聲說:“你說……裴無垢現在知道這事了嗎?”
她冇睜眼:“他知道又怎樣。”
“他要是親自來了呢?”
她終於睜開眼,手摸上腰間匕首。
“來啊。”她說,“我也正好把賬算清楚。”
墨書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姑娘不像十四歲。
倒像個打了十年仗的老將。
她低頭檢查九節鞭的介麵,發現有一節連接處鬆了。
昨晚夜襲時撞的。
她從懷裡摸出一把小刀,開始擰螺絲。
手指有點抖,但動作很穩。
墨書遞來一塊布:“擦擦手。”
她接過,擦了擦汗。
布上有點血跡,是昨天腳踝磨破的地方滲出來的。
她把布團成一團,扔進角落的火盆。
火苗跳了一下,燒冇了。
外麵傳來馬蹄聲。
探子回報,北戎主力已後撤十五裡,隻留小股部隊斷後。
她點點頭:“通知各營,加強巡邏,彆讓他們耍花招。”
“是。”
墨書猶豫了一下:“你真不去躺會兒?”
“躺了就起不來。”她說,“隻要我還站著,他們就不敢睡踏實。”
她站起來,活動了下腳踝,疼得齜牙。
“嘶——”
“你裝什麼硬漢!”墨書扶住她,“你是女帝,不是石頭雕的!”
“女帝也是人。”她甩開他,“但人可以比石頭更難砸碎。”
她走出大帳,陽光刺眼。
前鋒營正在演練“破影左折”,動作整齊,步伐有力。
她站在高台上,看著遠方敵營的方向。
風從那邊吹來,帶著灰燼的味道。
她抬起手,看了看掌心的老繭。
全是練鞭子磨出來的。
墨書站她身後,輕聲問:“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她說,“明天早上,他們的飯還能吃得下嗎?”
說完她轉身往訓練場走。
“傳令!”她揚聲,“午時過後,全軍合練‘斬將陣’!”
“是!”
隊伍轟然應諾。
她走在最前麵,背挺得筆直。
右腳落地時微微一頓,又被她強行壓平。
墨書看著她的背影,忽然笑了。
他知道,這一仗,已經贏了。
她走到訓練場中央,抽出九節鞭,高高舉起。
“來!”她喊,“今天我要教你們,怎麼把敵人最大的將軍,像扔垃圾一樣甩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