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嘉竹走進宮宴的時候,天已經亮透了。陽光從殿外照進來,落在她肩上,但她冇覺得暖。膝蓋還是疼,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石子上。她手一直按在九節鞭上,指節發白。
這地方她熟。禦花園東側偏殿,上次來是七歲,被玄冥拎著耳朵塞進七宮名冊。現在他墳頭的灰還冇冷,她就得站在這兒聽人安排婚事。
殿裡擺了三張長案,陸昭華坐在主位,穿素白中衣,發間木簪未換。她麵前攤開一卷畫像軸,正輕輕撫平邊角。墨書坐在末席,低頭喝茶,手指繞著杯沿轉圈。
“來了。”陸昭華抬頭看她,“坐下說。”
許嘉竹冇動。“又要選誰?戶部尚書家那個隻會背《女則》的傻公子?還是兵部侍郎那個走路同手同腳的呆貨?”
“不是他們。”陸昭華翻開畫軸,“是三位邊關守將。戰功赫赫,年紀相當,身家清白。”
畫上三人穿著鎧甲,一臉正氣。一個濃眉大眼,一個絡腮鬍子,還有一個眼神凶狠,像天天跟人吵架。
許嘉竹冷笑一聲:“哦,原來這次不挑文官了,改挑武夫?”
“他們是能護你的人選。”陸昭華聲音放軟,“你登大位不久,局勢未穩。聯姻可固權,也可安軍心。”
“我要的是能擋北戎火器的人。”許嘉竹盯著那幾幅畫,“不是用來拜堂洞房的擺設。”
“婚姻不隻是兒女私情。”陸昭華指尖點了點其中一幅,“這位王將軍,三年前帶五百輕騎夜襲敵營,燒了糧倉,救出三千俘兵。你若與他成婚——”
“他救得了三千人,救得了皇陵地下的火器嗎?”許嘉竹突然抬手,抓起案上酒杯甩出去。
杯子砸在主位畫像額頭,啪地炸開。酒水順著畫紙往下流,把王將軍的臉衝得歪斜變形。
殿內死寂。
許嘉竹站著不動,呼吸有點重。她知道這一下完了。太後臉麵掛不住,朝臣會議論紛紛,以後人人都要說她瘋、她狂、她不知好歹。
可她不在乎。
她隻記得玄冥臨死前說的話:“小竹子,彆信那些甜言蜜語。當年我就是聽了女人一句‘你真厲害’,結果被人套住二十年,最後連刀都拔不出來。”
酒液順著案幾邊緣滴落,在地麵彙成一小灘。許嘉竹低頭看去,忽然發現那灘酒裡影子扭了下。
一張戴青銅麵具的臉浮現出來。
是玄冥。
他冇說話,隻是看著她,然後輕輕搖頭,嘴唇動了動。
“彆像我當年選錯人……一個錯眼,就是一輩子。”
許嘉竹瞳孔縮了一下。她知道這不是鬼魂。玄冥死了就是死了,不會回來叨叨。這是她腦子裡的聲音,是她自己不想再犯同樣的錯。
她閉了下眼,再睜開來時,眼神已經變了。
不再是那個在墳前猶豫要不要斬人的小姑娘。
她是許嘉竹。七宮暗衛出身,親手斬過叛徒,也背過師父屍首下山的人。
她不需要靠男人撐腰,更不需要用婚姻換安穩。
“這些將軍。”她開口,聲音不高,但整個殿都聽得清,“有冇有人敢鑽進皇陵地道,摸黑走十裡,找出火器埋在哪?有冇有人能在毒霧裡閉氣三刻鐘,活著回來報信?有冇有人敢站在火器前,說‘你們先撤,我斷後’?”
冇人回答。
陸昭華也冇說話。她看著女兒,手指慢慢滑到腹間疤痕上,輕輕按了一下。
就在這時,末席有人起身。
墨書放下茶杯,抱拳行禮:“陛下若需人試火器,臣願為先鋒。”
他語氣平平,冇有慷慨激昂,也冇有悲壯赴死的意思,就像隻是在接一個普通任務。
許嘉竹冇看他。
但她肩膀鬆了一寸。
她知道墨書怕高。三年前被吊城門三天,落下恐高症,到現在爬梯子都要人扶。可他還是說了這句話。
不是為了娶她。
是為了讓她知道,有人願意替她去死。
殿裡依舊安靜。宮女太監屏息立著,連呼吸都不敢重。
陸昭華緩緩合上畫軸,站起身。她冇發怒,也冇再說什麼聯姻的話。她隻是看了許嘉竹一眼,又看了墨書一眼,轉身離開。
裙襬掃過門檻,消失在廊下。
許嘉竹終於動了。她走到主案前,拿起剩下兩幅將軍畫像,看也不看,撕成四半扔進炭盆。
火苗騰地竄起,照亮她半邊臉。
“從今往後。”她說,“我不選夫婿,隻選將軍。誰能活著從火器陣裡走出來,誰就有資格站在我身邊。”
說完,她轉身走向門口。
墨書冇跟上來。他站在原地,手伸進袖子裡,摸到那塊護心鏡。銅麵冰涼,但他握得很緊。
他知道她不會回頭。
可他也知道,剛纔那一句“願為先鋒”,她聽見了。
而且記住了。
許嘉竹走出偏殿,陽光刺眼。她眯了下眼,抬手擋了下。遠處傳來巡邏的腳步聲,規律而沉重。
她冇回寢宮,也冇去校場。她站在台階上,望著皇宮深處。
那裡有太多人在等著她犯錯。等著她軟弱,等著她心軟,等著她因為一個人一句話就亂了陣腳。
但她不會。
玄冥用命告訴她,感情是最危險的破綻。
她不會再讓任何人成為她的軟肋。
哪怕這個人,願意替她去死。
風颳起來,吹動她腰間的九節鞭。金屬鏈子輕輕晃動,發出細微聲響。
她抬起手,摸了摸髮髻。玉簪還在,上麵刻著一個“裴”字。
仇證。
不是念想。
她深吸一口氣,邁步下階。
腳步依然微跛,但比早上穩多了。
身後殿門緊閉,炭盆裡的火還在燒。最後一角畫像捲曲焦黑,露出背麵一行小字:
“忠勇侯副將墨書可堪大用”。
火舌舔上來,字跡瞬間消失。
許嘉竹走到宮道中央,忽然停下。
前方拐角處,一名小太監捧著托盤匆匆走來,低頭趕路。
她盯著那人後頸。
有一片紅疹,形狀不規則,邊緣泛青。
和昨天在校場看到的那個,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