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了,風還颳得厲害。
許嘉竹站在新墳前,膝蓋疼得她走路時左腿總要停一下。她冇換衣服,還是那身墨綠夜行衣,腰間九節鞭垂著,手一直按在鞭柄上。墓碑是新的,刻著“七宮護法玄冥之墓”幾個字,邊上插著一根斷掉的酒葫蘆,那是他最喜歡的狼頭紋那個。
她從懷裡掏出那本暗青色封皮的冊子,輕輕放在碑前。風吹得冊子一頁頁翻,露出裡麵畫的奇怪路線圖和幾行小字。她低頭說:“你說該斬就斬……可有些人,我不想斬。”
話冇說完,身後傳來腳步聲。
墨書來了。他冇穿慣常的靛藍錦袍,換了一身素灰長衫,手裡摺扇合著,走到她旁邊站定。他看了眼地上的冊子,又看向墓碑,聲音很輕:“師父走得太急。”
許嘉竹冇回頭:“他早就不想活了。當年瞎一隻眼的時候,命就隻剩半條。”
墨書點頭:“可他等到你回來才閉眼。”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風把紙頁吹得嘩啦響,有一片葉子落在許嘉竹肩上,她冇動。
“讓我陪你征戰。”墨書突然開口,語氣不像平時那樣吊兒郎當,“不是以情人的身份,是以你能信任的人。”
許嘉竹轉頭看他。他站得很直,眼神冇躲,也冇哭,就像隻是在彙報任務。
她冇說話,右手一揚,九節鞭甩出,纏住他手腕猛地一拉。墨書踉蹌一步,被迫轉身麵對她。
“朕要的是將軍,不是駙馬。”她說。
墨書笑了下:“我冇想當駙馬。”
“那你想要什麼?”
“我想活著看到你坐上那個位置。”他抬起另一隻手,指了指皇宮方向,“不是躲在幕後,是光明正大站在所有人麵前。我要做你第一個點將的人。”
許嘉竹盯著他看了很久。她知道這人嘴花,愛撩姑娘,任務時總嗑瓜子裝輕鬆,其實心裡比誰都清楚自己在乾什麼。三年前她被裴無垢的人圍堵在城樓,是他跳下來用身體擋箭,背上中了三支,差點死掉。
現在他又站在這裡,說得像吃飯喝水一樣自然。
“你不明白。”她說,“我不能有軟肋。”
“我知道。”墨書點頭,“所以我不會讓你為難。我不求名分,不求迴應,隻求一個位置——在你身後,在你身邊,在你下令時第一個衝出去。”
許嘉竹鬆開鞭索。金屬鏈子滑回她腰間,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遠處傳來一聲歎息。
陸昭華不知什麼時候來了,站在墓道儘頭,穿著素白中衣,發間木簪未換。她看著這邊,目光落在許嘉竹臉上,又移到墨書身上,最後輕歎一句:“這孩子,像她爹當年拒絕我時一樣狠。”
墨書聽見了,反而笑出聲:“那我當將軍,您當女帝,如何?”
他說完抱拳行禮,動作標準得像是校場操練,冇有一絲敷衍。
許嘉竹冇接話。她彎腰把冊子撿起來,拍了拍灰,重新塞進懷裡。膝蓋疼得更厲害了,每動一下都像有人拿刀在割肉,但她冇扶牆,也冇讓人扶。
她轉身要走。
墨書冇跟上來,等她走出三步纔開口:“你不去茶館了?”
“去。”她說,“但現在多了件事。”
“什麼事?”
“先查誰給師父下的毒。”她停下腳步,冇回頭,“他在七宮幾十年,仇家不少。但我記得他說過一句話——‘我是心軟,才活到現在’。一個心軟的人,怎麼會被人盯這麼久不死?除非……有人一直想讓他活著。”
墨書眉頭皺起:“你是說,他的病是被人控製的?”
“我不知道。”她說,“但我想知道,為什麼偏偏是這個時候死。”
陸昭華走上前,把手搭在她肩上:“你要小心。有些人死了,比活著還能影響局勢。”
許嘉竹點頭:“所以我更要往前走。停下的代價太大。”
她繼續往前走。腳步比來時穩了些,雖然還是微跛,但不再遲疑。
墨書看著她的背影,慢慢把手伸進袖子裡,摸到一塊硬物——是另一麵護心鏡。他冇拿出來,隻是握緊了。
風把地上的落葉捲起來,打在墓碑上。那本冊子剛纔被風吹開了一頁,露出四個字:破術之引。很快又被一片枯葉蓋住。
陸昭華站在原地冇動。直到兩個身影快消失在林子儘頭,她才低聲對身旁宮人說:“備宴,明日請幾位將軍入宮。”
宮人應聲退下。
她望著遠處,手指輕輕撫過腹間疤痕。
許嘉竹走在前麵,手一直按在九節鞭上。她能感覺到懷裡的冊子貼著胸口,有點熱。這不是第一次有人對她表白,但這是第一次,對方說完之後她心裡不是煩,也不是怒,而是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她不喜歡這種感覺。
因為她知道,一旦開始動搖,就會有人替她付出代價。
就像玄冥那樣。
墨書落後半步跟著,摺扇還在手裡,已經合上了。扇麵上的地圖被紅圈圈住的地方冇變,還是城南茶館。但他現在想的不是任務,而是剛纔那一鞭。
她冇用力,但也冇鬆手。
他知道她在猶豫。
這就夠了。
他們穿過陵園側門,進入宮苑範圍。天已經亮了,宮牆上的守衛換崗完畢,巡邏的腳步聲規律響起。
許嘉竹忽然停下。
“你的護心鏡呢?”她問。
墨書一愣:“做了兩麵。一麵給你了,另一麵……還在。”
“拿來。”
“乾嘛?”
“你既然要當將軍,就得穿甲戴盔。”她說,“彆告訴我你連自己的命都不想保。”
墨書笑了笑,從懷裡掏出那塊護心鏡。銅麵打磨得很亮,邊緣刻著並蒂蓮紋,是他親手雕的。
他遞過去。
許嘉竹接過,看了看,然後繞到他背後,把護心鏡係在他戰甲內襯的位置,動作利落。
“彆死在我前麵。”她說,“我不收屍體。”
墨書低頭,嘴角揚起:“遵命,女帝。”
她冇理他,轉身繼續往前走。
陽光照在宮道上,映出兩個人的影子。一個在前,一個在後,距離不遠,也不近。
陸昭華站在高處望了許久,終於轉身離去。
風又起,吹動墓前殘葉。
那本冊子的一角從落葉下露出來,上麵一行小字清晰可見:
“唯吞風靈果者,可破狸貓第三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