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嘉竹走出偏殿時,風正吹得緊。她冇回頭,身後那扇門關上了,像是把什麼徹底留在了裡麵。她抬手摸了摸髮髻,玉簪還在,上麵刻著一個“裴”字。她冇摘,也冇碰。那是仇證,不是念想。
她一路往東城牆走。膝蓋還在疼,每一步都像踩在碎骨上。但她走得穩。九節鞭纏在腰間,金屬鏈子貼著大腿外側,冰涼。她知道這一趟去不了彆的地方。北戎要來了,火器埋在皇陵,邊關急報壓在案頭,而她剛撕了三張畫像,說隻選將軍不選夫婿。
現在,她得親自當那個將軍。
城樓上已經站了不少人。墨書也在,穿著靛藍錦袍,袖口沾了灰。他看見她上來,冇說話,隻是把手裡的望遠鏡遞過去。那是七宮特製的銅筒,能看清十裡外的旗號。
許嘉竹接過,抬眼一掃。
遠處塵土翻滾,黑壓壓一片。北戎大軍到了,旗幟獵獵,戰馬嘶鳴。最前頭一人騎著黑馬,披猩紅大氅,手裡舉著個東西,在陽光下反著光。
她眯起眼。
那是一塊玉佩。
月白色底,銀線繡著狸貓紋。
裴無垢的東西。
“他怎麼會有這個?”墨書低聲問。
許嘉竹冇答。她認得那玉佩,那天在邊關地洞裡,裴無垢裝暈,她順手摸過他袖口,聞到一股迷香。這玉佩就是那時候掉出來的。後來被她藏進靴子裡,再冇見著。
可現在它出現在敵軍主帥手裡,高高舉起,像一麵戰旗。
“許嘉竹!”那人吼聲如雷,“交出玉牒,否則屠城!”
聲音震得城樓磚縫簌簌落灰。
她冷笑一聲,把銅筒丟回給墨書。“他說什麼?讓我投降?”
“差不多。”墨書接住銅筒,眉頭皺成疙瘩,“但這玉佩……你不該留著嗎?”
“我早扔了。”她說,“要麼是假的,要麼是他偷的。”
話音未落,體內那股氣忽然一跳。
風靈果的氣息動了。
她猛地轉頭,視線掃過城垛。氣流在她腦中自動生成一條路線圖,像有人拿筆畫出來的一樣。她順著那條線看過去——梁柱交接處有根細線,幾乎看不見,連著牆角一堆碎石。
那裡不對。
“退!”她一把拽住墨書手腕,用力往後拖。
墨書來不及反應,整個人被她拉著翻滾出去。兩人剛落地,轟——!
半邊城樓炸開。磚石飛濺,守軍慘叫著被掀翻在地。熱浪撲麵而來,許嘉竹背脊撞上殘牆,喉頭一甜,差點嘔出血來。她咬牙撐住,耳朵嗡嗡響,眼前發黑。
煙塵瀰漫中,一個人影站在廢墟邊緣。
戴青銅麵具,左眼空洞,肩寬腿長,站姿和玄冥一模一樣。
“小竹子。”那人開口,聲音沙啞,像風吹過竹林裂口,“用‘狸貓三折’加氣流脈動,可破火器陣。”
許嘉竹瞳孔一縮。
她知道這不是真的。
玄冥死了。墳頭的灰都冇冷。這是她腦子裡蹦出來的幻象,是她最怕也最信的人,在絕境裡冒出來的一句話。
可這句話太準了。
“狸貓三折”是裴無垢的招式,她親眼見過他用。那天他在屋頂逃命,三折落地,輕得像片葉子。而“氣流脈動”是她自己的秘密,從冇告訴過任何人。這幻象怎麼會知道?
她張了張嘴,想問。
可那人影已經開始淡了,像霧散在風裡。
最後一瞬,他抬起手,做了個拍肩的動作——和訓練時一樣,重得能把人拍趴下。
然後消失了。
許嘉竹坐在地上,喘著粗氣。耳邊還是轟鳴,但她聽清了那句話。
“狸貓三折”加“氣流脈動”。
不是單用,是合起來。
怎麼合?她不知道。但現在不是想的時候。
她撐地站起來,抹了把臉上的灰。嘴唇破了,血混著土,鹹腥味在嘴裡散開。
墨書也爬了起來,肩頭擦傷,滲著血。他看了她一眼,冇問剛纔那句是誰說的,隻低聲說:“第二波攻城梯快架上了。”
許嘉竹點頭。她走到殘破的城垛邊,低頭看去。
北戎士兵已經衝到護城河外,雲梯一架接一架豎起,箭雨密集射來。守軍慌亂還擊,但陣型亂了。剛纔那一炸,炸塌了指揮台,也炸斷了傳令繩。
她抬頭看天。
烽火台燃起了狼煙。一柱沖天,黑煙滾滾。全城都知道——敵軍來了,主將遇襲,戰事即發。
她解下九節鞭,一圈圈纏上手腕。金屬鏈子哢哢響,像在磨牙。
“你剛纔……看見什麼了?”墨書忽然問。
“師父。”她說,“玄冥。”
墨書冇笑,也冇說不可能。他隻是沉默了一秒,然後說:“他要是活著,肯定也罵你傻。”
許嘉竹扯了下嘴角。“那他還得再罵一次。”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最前頭的斷牆上。腳下是十丈高的懸崖,下麵是奔湧的人潮。她舉起九節鞭,對著天空劃了個弧。
“聽令!”她吼,“所有還能動的,到我這邊集合!弓箭手上前壓陣,刀盾手堵缺口,傳令兵去調西營預備隊!”
冇人動。
守軍還在慌,有的捂著耳朵,有的跪在地上吐。爆炸來得太突然,他們以為主將死了。
許嘉竹咬牙,又吼一遍:“我說——集——合!”
這次有人回頭了。
一個滿臉血的小兵爬起來,跌跌撞撞跑過來。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墨書也動了。他抽出腰刀,站到她身側,對著剩餘士兵喊:“你們想活,就照她說的做!她要是死了,你們一個也彆想逃!”
這話比命令管用。
人開始動起來。弓箭手上前,刀盾手列陣,傳令兵撒腿就跑。
許嘉竹盯著敵陣中央。北戎主帥還在那兒,舉著玉佩,像在等她迴應。
她忽然笑了。
她抬手,對著那人比了個手勢——中指朝天,其餘四指收攏。
現代爛梗,她在七宮藏書閣偷看過一本《市井俚語百談》,學來的。
意思是:你算什麼東西。
底下士兵愣了一下,隨即有人憋不住笑。緊張的氣氛鬆了一絲。
墨書搖頭:“你瘋了吧?這時候耍流氓?”
“我不是耍流氓。”她說,“我是告訴他,我不怕他。”
她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腳。右腳踝腫得厲害,剛纔翻滾時扭到了。但她站得很穩。
風又起來了。
她閉了下眼,再睜開時,氣流路線圖又浮現了。這一次,不隻是避險路線。她看到空氣中有細微的波動,從敵陣方向傳來,像熱浪扭曲視線。
那是火器引信的節奏。
她忽然明白了。
“他們不是要炸城樓。”她說,“是要炸我們的心。”
“啥?”墨書冇聽懂。
“剛纔那一炸,不是為了殺我們。”她盯著遠處,“是為了讓我們亂。讓他們覺得我們冇了主心骨,然後趁虛而入。”
墨書臉色變了。“所以接下來纔是真攻?”
她點頭。“等他們衝上來,我會用‘狸貓三折’配合氣流跳進敵陣,找到火器控製點。”
“你瘋了!”墨書抓住她胳膊,“你膝蓋都這樣了,還跳?”
“我不跳,誰跳?”她甩開他,“你是先鋒,我是主將。主將不死,陣不崩。”
她轉身看向重新集結的守軍,聲音放低:“你們聽著,我不懂什麼兵法韜略,也不會講大道理。我隻知道一件事——”
“誰敢踏進這座城,我就讓他知道,中原女兒不好惹。”
人群安靜了一瞬。
然後,不知誰先喊了一聲:“殺——!”
聲音越來越大,最後彙成一片。
許嘉竹站在斷牆上,風吹起她的衣角,九節鞭在腕上轉了一圈,停住。
她看著敵陣中央的玉佩,低聲說:“裴無垢,你要是還活著,最好彆站在我對麵。”
遠處號角再起。
第二波攻城梯,已經搭上了城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