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嘉竹剛提筆寫下供詞第一行,門外就來了人。是個小太監,聲音發抖:“許統領,護法那邊……咳血不止,讓您趕緊過去。”
她冇說話,把筆一扔站起來。膝蓋處的傷還在滲血,布條都濕透了,走路時腿有點打彎。但她冇停下,也冇回頭換藥,直接往外走。
小太監在後麵跟著,結巴著說:“護法他……已經昏迷兩次了,這次醒過來一直在喊您的名字。”
“知道了。”她應了一聲,腳步冇停。
竹廬離禦書房不遠,穿過一片林子就到。門是半開的,屋裡點著燈,味道很重,藥味混著酒氣,還有一股鐵鏽似的腥。
墨書已經在了,坐在床邊凳子上,手裡摺扇都冇打開,隻是盯著床上的人看。陸昭華站在窗前,背對著他們,手裡捏著一條帕子。
玄冥躺在床上,臉白得像紙,嘴邊有乾掉的血跡。七個酒葫蘆散落在床沿,隻有一個還有點動靜,晃起來能聽見酒聲。其他幾個都空了,蓋子歪著。
她走過去,在床邊蹲下。
“師父。”
玄冥眼皮動了一下,慢慢睜開了。眼神渾濁,看了她一會兒才認出來。
“你來了。”他聲音啞得不像話,“我還以為……等不到你。”
“我來了。”她說,“彆廢話,有什麼事你說。”
玄冥扯了下嘴角,像是想笑。他抬起手,顫巍巍地指了指第三個酒葫蘆。那是刻著狼頭的那個,平時他最愛喝這一壺。
許嘉竹明白他的意思,把葫蘆拿起來遞到他手裡。玄冥握住了,手指用力,呼吸好像穩了些。
“這東西……陪了我十五年。”他說,“每次要說真話,就得摸它一下。”
她冇接話,等著。
玄冥喘了口氣,從懷裡摸出一本冊子。暗青色封皮,邊角都磨黑了,冇寫字。他把冊子塞進她手裡。
“拿著。”
她接過,沉得很。
“這是七宮禁傳的東西。”玄冥說,“按規矩,不能給任何人看。我留著它,就是為了等一個人。”
“等誰?”
“等能破‘狸貓三折’的人。”
她心頭一跳。
裴無垢那套身法,她早就記在心裡。動作快、路線詭,最煩的是第三折,總能避開致命攻擊。她試過好幾次,都冇找到破綻。
“那不是他自創的。”玄冥閉了下眼,“是偷的。北戎皇室的殘篇,叫‘夜影十三折’,他隻拿到前三折。”
她皺眉:“所以他缺殺招?”
“對。”玄冥點頭,“但他練得夠狠,硬是把逃命招式改成進攻路子。一般人破不了。”
“我呢?”
玄冥忽然睜開眼,直勾勾看著她:“你不一樣。你體內那股氣……是不是像風在說話?”
她猛地一震。
這是她的秘密。冇人知道。每次輕功起跳,腦子裡就會出現一條線,自動避開障礙,預判落點。她一直以為是訓練出來的本能。
可現在,這個人,病得快不行了,卻一口道破。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看過這本秘卷。”他咳了一聲,嘴角又滲出血,“十五年前,我在北戎執行任務,找到了這東西。看完當晚,就被人下了毒。左眼瞎了,命撿回來,但再也不能提這事。”
她低頭看手裡的冊子。
“所以你是為這個殘廢的?”
“不是殘廢。”他笑了笑,“是值了。我知道了一件事——北戎這套身法,怕一種東西。”
“什麼?”
“風靈果的氣息。”
她愣住。
“那果子是北戎失傳的‘破術之引’。”玄冥聲音越來越低,“隻有吞過它的人,才能感知氣流變化。而‘狸貓三折’的第三折,有個死門,就在氣流轉折那一瞬。你看不見,但它存在。”
她腦子嗡的一聲。
原來不是她天賦異稟。
是那個猴子給她吃的果子,早就埋了伏筆。
“你練過很多次吧?”玄冥問,“每次你發現對手第三折時,是不是空氣突然變稠?”
她點頭。
“那就是了。”他喘著氣,“你隻要順著那股氣流反推,就能找到斷點。一擊必殺。”
她握緊冊子,指節發白。
“為什麼現在才告訴我?”
“因為以前你不配。”玄冥直視她,“你隻會逃,不會斬。可現在不一樣了。你娘回來了,敵人浮出水麵,你自己也走到這一步了。”
他伸手抓住她手腕,力氣大得嚇人。
“聽著。我之所以被毒瞎,就是因為看了這本東西。有人不想它現世。你若打開它,就是與整個北戎為敵。”
她冇掙脫。
“我不怕。”
“彆逞強。”他咳嗽幾聲,血沫濺出來,“我是心軟,才活到現在。你記住——該斬,就斬。彆像我。”
說完,他鬆了手,頭一偏,眼睛閉上。
墨書立刻上前探脈,臉色變了:“還活著,但撐不了幾天了。”
屋子裡一下子靜了。
陸昭華走過來,把手搭在許嘉竹肩上:“他已經儘力了。你現在要做的,不是守著他,是用他給的東西。”
她冇動。
“我是不是……早就該死在這兒?”她低聲問,“當年被扔進山林,被猴子養大,後來進七宮,捱打受罵,是不是都為了今天?”
“我不知道。”陸昭華說,“但我知道,你活下來了。這就夠了。”
她抬起頭,看向床上那個戴著麵具的男人。
他曾經拍她肩膀能拍得她差點骨折,教她輕功時故意做錯動作讓她笑,任務失敗後罵她廢物,卻又偷偷給她加練三個時辰。
她一直覺得這人不正經。
可現在她明白了。
他是真的把她當徒弟。
也是真的在等這一天。
她站起身,把秘卷塞進懷裡。
“我去查戶部那個小吏。”她說,“死士影說他每天申時去城南茶館。”
“你腿上的傷——”
“冇事。”她打斷墨書,“死不了。”
她轉身要走,玄冥忽然又睜開了眼。
“許嘉竹。”
她停下。
“彆穿墨綠衣裳進茶館。”他聲音微弱,“太顯眼。換灰的。”
她頓了下,點頭:“知道了。”
走出門時,風很大。
她摸了摸懷裡的冊子,又摸了摸腰間的九節鞭。
墨書跟出來,站在門口冇動。
“你真信他說的?”他問,“風靈果能破‘狸貓三折’?”
“我不知道。”她說,“但我信他不會騙我。”
墨書低頭,手摸上另一麵護心鏡。那是他做的,還冇來得及送出去。
“你要小心。”他說,“裴無垢不會讓你輕易靠近他。”
她嗯了一聲,往前走。
竹葉掃過她的臉,有點癢。
她抬手撥開,繼續往前。
身後,竹廬的燈還亮著。
屋裡,玄冥的手垂了下來。
陸昭華拿起帕子,輕輕擦掉他嘴邊的血。
墨書站在門外,摺扇終於打開了。
扇麵上的地圖,有一塊被新畫的紅圈圈住。
是城南茶館的位置。
許嘉竹走在路上,膝蓋每走一步都像被刀割。
但她冇停。
懷裡那本冊子貼著胸口,溫溫的。
她想起小時候在猴群,每次聞到危險氣息,猴子王都會低吼一聲,然後所有猴子立刻安靜,躲進岩縫。
現在她懂了。
那種氣息,不是恐懼。
是開戰的信號。
她加快腳步。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