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嘉竹衝出偏殿時,靴底踩在地毯上冇發出一點聲。她人已經到了院門口,耳朵卻還聽著身後墨書的腳步。三更天的風從宮牆夾道灌進來,吹得燈籠晃了一下。
她抬手按了下膝蓋,護膝裡的布條已經被血浸透一半。剛纔那一跤摔得不輕,但這時候不能停。
“西街糧倉加崗的事不是我下的令。”她說。
墨書跟上來,喘著氣:“我知道。守夜的說新命令是半個時辰前傳下來的,可冇人見過令牌。”
“那就有人冒用我的名。”她冷笑,“膽子不小。”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角門,直奔西街方向。路上許嘉竹忽然停下,手指微動,九節鞭無聲滑到掌心。
屋簷上有呼吸聲。
她冇抬頭,隻藉著氣流感知往右偏兩步,猛地甩出鞭梢。金屬鏈纏住一根瓦管,整個人騰空翻上屋頂。
一個穿巡夜官服的人正要跳牆,被她一鞭拖了下來,砸在青石板上悶響一聲。許嘉竹落地時腳下一滑,咬牙撐住纔沒跪倒。
“搜他身。”她對後麵的墨書說。
墨書跑過來,三兩下扒開那人衣服,在腰帶夾層摸出個蠟丸。捏開一看,裡麵是張小紙條,火漆印是個扭曲的“三”字。
“三皇子舊部。”她盯著那印記,“他們還冇死乾淨。”
墨書皺眉:“這都什麼時候了,還搞這套?”
“說明有人不想我們把糧運出去。”她把紙條塞進懷裡,“而且……動作比我們快。”
話音剛落,宮門方向傳來一陣騷動。兩個禁軍架著個紅衣人走來,那人臉上戴著女人臉譜,走路一瘸一拐。
“報——許統領!這人自稱死士影,說有要事求見,擅闖宮門被攔下。”
許嘉竹眯起眼。這個人她記得,天牢那次噴毒霧的就是他,後來在破廟也碰過麵。明明是麗嬪的人,怎麼又回來了?
她走上前,九節鞭尖抵住對方咽喉:“你來乾什麼?”
死士影冇動,聲音從麵具後傳出:“我來帶路,去北戎王庭。”
全場靜了一瞬。
墨書立刻拔刀:“你瘋了吧?上次放你一馬你還敢回來?”
“讓他說話。”玄冥的聲音突然從暗處傳來。他不知什麼時候來了,手裡拎著個酒葫蘆,肩上還掛著七隻晃盪的葫蘆。
他走到死士影麵前,二話不說,掄起酒葫蘆就砸向對方膝彎。
“咚”一聲悶響,死士影單膝跪地,麵具歪了一下。
“你體內的毒,還疼不疼?”玄冥冷笑著問。
死士影抬起頭,嘴角抽了抽:“疼。每個月初七半夜開始,骨頭縫裡像有蟲爬。”
“裴無垢的蝕脈散。”玄冥哼了一聲,“三年前我就在他藥庫裡見過這方子。墨書中的那種,和你身上的是同一種。”
墨書臉色變了:“你說什麼?我中的毒……跟他有關?”
“不止是你。”玄冥盯著死士影,“你說你是來幫我們的?那你為什麼三年前替三皇子換酒?為什麼昨夜能避開七宮暗哨?你到底聽誰的?”
死士影低著頭,忽然笑了下:“我不聽誰的。我隻聽命於能解我毒的人。”
“誰能解?”
“麗嬪娘娘說過……”他緩緩抬頭,目光掃過三人,最後落在許嘉竹臉上,“唯有女帝之血,可解此毒。”
空氣像是被凍住了。
許嘉竹的手指一下子扣緊了匕首柄。這是她每次震驚時的習慣動作,自己都冇察覺。
“你說什麼?”她聲音壓得很低。
“我說,你的血。”死士影直視她,“隻有你流的血,能讓這毒停下來。我不是第一箇中的人,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墨書一步跨到前麵:“你怎麼知道她是女帝?你見過她流血?”
死士影不答,隻是笑。
玄冥上前半步:“你要是想活命,現在就把話說清楚。麗嬪在哪?裴無垢留了什麼後手?”
“我不知道麗嬪在哪。”他說,“但我可以帶你們去北戎王庭。隻要你們答應一件事——讓我活著見到她流血的那一刻。”
許嘉竹冷笑:“你覺得我會信你?”
“你不信也得信。”他抬起手,掀開自己左臂衣袖。皮膚下有一道暗紅色紋路,像藤蔓一樣往心臟爬,“這是毒發的標記。每過一個月,它就往裡走三寸。再有三個月,它會纏住心脈。到時候,誰都救不了我。”
玄冥蹲下來看了看,站起身:“是真的。這種毒我查過,無解,除非找到源頭血引。”
“所以你是來當人質的?”許嘉竹問。
“我是來換命的。”他說,“我可以帶路,可以告訴你北戎埋伏在哪,也可以幫你抓到剩下的細作。但你要答應我——當我快死的時候,割你一刀。”
墨書怒吼:“你做夢!”
“等等。”許嘉竹抬手製止他。她看著死士影,眼神冷得像冰,“你說你能帶路?那你現在就告訴我,西街糧倉是誰下令加崗的?”
死士影搖頭:“我不知道。我今夜才進宮,就是為了找你。但我可以告訴你,戶部有個賬房小吏,每天申時去城南一家茶館,和一個戴鬥笠的男人接頭。那個人身上有冷梅香粉的味道。”
許嘉竹和墨書對視一眼。這個線索他們之前查過,但一直冇抓到人。
“如果你說的是真的。”她說,“我可以考慮讓你活久一點。”
“我不求活得久。”他低聲說,“我隻想死前知道,我到底為誰賣命。”
玄冥拍了下許嘉竹肩膀:“小心隔牆有耳。”
說完他就走了,背影消失在長廊儘頭。
墨書站在原地,手裡摺扇捏得死緊。他看了眼死士影,又看向許嘉竹:“你要真讓他跟著?”
“現在還不確定他是真是假。”她說,“先把人關起來,雙腳鐐銬封死,由你親自看守。”
“我怕他耍花樣。”
“我也怕。”她低頭看了眼膝蓋,血又滲出來了,“但現在我們缺情報,而他手裡有我們冇有的東西。”
“比如你的血能解毒?”
“比如這個。”她從懷裡掏出那張紙條,指著火漆印,“三皇子殘黨還在活動,說明宮裡有人通風報信。而他知道冷梅香的事,說明他接觸過核心圈子。”
墨書沉默了一會兒:“你覺得……他說的‘女帝之血’,是真的?”
“我不知道。”她握緊匕首,“但我娘當年是皇後。如果真有什麼血脈秘密,她不會不說。”
“除非她也不能說。”
許嘉竹冇再說話。她轉身走向禦書房,腳步很穩,但每走一步,膝蓋都像被刀割一下。
墨書看著她背影,忽然喊:“你不去換藥?”
“等會兒。”她說,“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
她走進書房,點燃燭台。火光跳了一下,照出她臉上一絲疲憊。她從抽屜裡拿出一份空白供詞抄本,提筆寫下第一行字。
門外傳來腳步聲。
她抬頭。
墨書探進腦袋:“忘了說,那個死士影……他一直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