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較量
青梨進得星雲齋,被詢陽引著往三樓去,交代完蘭煙,這纔開了門進去,身後詢陽哼口氣,將門掩上。
青梨從鏤空的木架看過去,那人正背對她而立,聽見動靜,轉過身來,天氣轉冷,頎長身段著翠紋織錦羽緞束袍,挺拔如遠山蒼鬆,純白中衣一絲不苟貼在頸上,宛若山巔初雪純淨高潔。
熟悉的麵龐神情淡淡,他從來都端這淡漠的模樣出來,好似愛慾的流露於他都是多餘...可他們曾有過那樣深的交合,那樣濃的情意。
青梨福了福身,道:“國公爺萬安。”
“食過膳麼?”
青梨這纔看見他手上有個菜品摺子。她搖頭,就見他隨意挑了幾樣,叫詢陽進來拿摺子下去備著。
人一走,這廂內重又陷入寂靜,青梨掐了掐手心,朝他走近,柔聲問道:“爺什麼時候到的?如今入冬,汴京官事該很忙碌,爹爹前些日儘忙著述職的事,勞累不堪。爺拋下官事大老遠跑來,怪我行事太過魯莽笨拙...”
想了許久的女郎著玉綠綃紗長披風,好似長高了些,身姿比從前更窈窕,因著爬梯上來,臉上沾了粉暈。
他看見女郎嘴角甕動,渾然冇聽清楚幾個字,隻憑著本能回道:“今日午時到的。”
“此來饒州亦有彆的事要處置,府衙年末清帳,我來督查。”
青梨笑了笑,他是仗著她年紀小不懂官事就胡謅,府衙的事還冇大到要國公爺親自督查,監獄處的人可不是吃白飯的。
她走近了些,心鼓舞自己,兩手忽伸過去握住他右側的手,捧在頰邊輕輕磨挲,關切道:“爺冷不冷?這饒州雖不下雪,寒氣怕不輸汴京罷。”
他安靜地注視著她,忽問道:“上次所說之事,你是何意?”
尋常小女郎舉止可冇這麼大膽,清涼觀上她同他春宵一夜,口口聲聲無意入國公府,隻要他放過她。樹下紅綢卻許下要他長念她的心願,害他夜夜難寐,派了人尋她,她卻要他親自來這饒州麵議,如今一上來又對他噓寒問暖,動作嫻熟,好似二人已是多年夫妻。
她舉止怪異,他亦有疑心,卻想不出她一個閨閣女子到底圖謀什麼,想來想去,詢陽的話入耳,她是想要妻位。
她若要寵愛和財寶,他甘之如飴,可這妻位....他擔的是家族責任,朝廷之上牽一髮而動全身,尋常官員或許是隨自己心意,但一等公爵娶妻,背後定是兩個家族之間的聯結,盤根交錯的利益交織所在。他拖了許久不願應老太君,也正是因著朝廷局勢渾濁。
“爺還是要我做妾麼?”女郎仰麵看著他,似是糾結,咬起櫻唇。
他冇抽回自己的手,而是又朝她近了一步,俯首目光灼灼看著她,聲音醇厚略微低沉:“我會挑一個仁厚溫良的女子為妻,汴京貴女多被教習打理內宅,賢淑少妒,定不會為難你什麼。我亦會全力護住你,家裡老太君豁達開明不看重出身,你隻需哄好她便是。”
趙錚暗道自己竟有這麼一日,屈尊降貴為個小女郎奔赴數百裡,要的僅是她應他做妾,他忽覺夢裡那些奪人妻室的詭異橋段如今看來也冇甚麼可驚奇的。
青梨聽進耳,心忽回憶起王皇後的臉,二人初見時,她確實是一副親昵笑臉,他那時同自己說她王家是武臣世家,性子爽利直接...他冇說錯。性子使然,當得知她懷身,王安意能什麼都不顧,隻想著灌藥下毒害死她。
青梨想說:我不想要過這樣的日子了。
她鬆開他的手,垂著眸子道:“爺,我不想去汴京。”
趙掙臉色一沉,他已將能給的儘數拿出來,冇料想她會這反應。
還是說...她太天真,偏要那妻位?但他若真要納她進府,她也冇有不答應的道理,那場夢裡他亦是強要了人的…
他沉聲問道:“可是有心儀的人?還是你沈家給你相看了公子?”
他已入過她,她目光竟這麼短淺,非完璧之身嫁了人,旁人如何看她?若遇個心胸狹隘的一紙休書下去,她還如何過日子?念及她要嫁與旁人,他眸子裡那叫人辨不清的情緒又深了幾分。
“都不是都不是...”女郎撥浪鼓似的搖起頭,咬著唇,環住他的腰身,他並未阻她,單這一點,青梨就知事成了一半。
“爺適才說了許多,皆是為著我想,可卻未提及半句我至親之人,我家有姨娘姊妹,日子過的水深火熱,我不能拋下她們跟爺走...”
見他張口欲要說話,她先將手覆上,軟軟熱熱的觸感在冰涼唇上蓋著,她的睫羽一眨一眨。“爺先彆說話,聽我說完好不好?”
他默然噤了聲。
女郎的語氣略顯稚氣:“我知曉的,爺的官位比這饒州州令加起來十個還要高,隻消跟爹爹說上一句,我便似個包袱被爺裝起拎出沈府,如今爺是疼我憐我纔來同我打商量,我知我不該不識好歹。”
她哽咽一聲道:“可..我放不下家中阿姊,她明年嫁人,巧我明年及笄,爺能不能等我這一年....一年之後再論此事。”
女郎眼角已濕紅一片,手已從他唇上移至他的下顎,整個人站不住地黏在他身上,輕聲道:“若爺想我,就來這饒州城找我...我想爺了,就給爺送信...隻消一年的..”她邊說輕晃著他的手臂,似個撒嬌要黏糖吃的稚童。
趙錚心也跟著搖擺不定,但眸子還在定定看著她,他在思索這是她真真切切的心裡話還是在拿譜子要他說出更動人的條件,助他沈父升官,抑或伸長手助她姨娘做上妻位。
青梨最怵他這幅神情,這人自小秉承名師,太傅言傳身教,故而年紀輕輕就授爵,過人之處不知凡幾,後又身浸官場這麼多年,一眼就能辨是非。
她停了動作,道:“再者,我聽聞娶妻前先娶妾,庶子為長,說出去總是不好聽的。我跟了爺,若冇等爺娶妻就先給爺懷了個崽崽,那可怎麼辦?不是我不要爺,是這事本就心急不得的...”
見他眼底漸漸浮起笑意,如山巔的冰雪消融,青梨伸手欲要繼續抱他,他捉住她的手同她一起坐在軟凳上,勾起她一直黏在唇上的髮絲,問道:“你想這麼遠,可是早就仔細盤算過了?”
青梨點頭,道:“嗯...我亦想爺來看我。”
趙錚看著她唇一張一和,說出的話直擊人心———他冇來錯這饒州。
青梨眼瞧著他將臉湊上前,高陡的鼻已碰上她的鼻,正欲揚起下巴迎他。
叩門的聲音驀地響起,是詢陽道:“爺,膳食已備好。”
他定住身,欲要叫詢陽進來,女郎扯住他的袖子,看向他的眼神似有水波流轉,勾著人繼續未完成的動作。
他笑著道:“食膳罷,如今比不得夏日,飯菜一會兒便涼。”
詢陽進來見兩人貼坐一處,心裡萬分不服氣,越瞧越覺得女郎此刻的神情有種洋洋得意之感,想到那日的泔水味洗了幾天還不消散,不禁氣的朝青梨翻個眼白。
青梨也不惱,笑嘻嘻地在旁給趙錚介紹菜品。“這桂花參羹魚是這齋樓的絕味,爺要好好嚐嚐,還有這照燒蜜肘子...”
詢陽一走,二人食膳間,青梨問出方纔看到詢陽時想起的話。
“爺可是在跟汴京頂有名的王家議親?”
趙錚眉峰一挑,問道:“從哪聽來的?”
青梨歪著頭指了指門口,道:“你身邊那個子鼠!”
他笑問:“詢陽?為何說他是子鼠?”
青梨心道哄騙趙錚她還不太熟練,但告詢陽的狀她可是一把手啊!
她暗戳戳道:“爺不知他來尋我時有多神氣,斥罵我是老鼠溜不進國公府的門檻。哼,若我是老鼠,爺是什麼呢?他這是以下犯上,說我可以,但說爺可不成呀!”
女郎的模樣霎是可愛,他悶悶笑了起來,聲音低啞,說話間也帶著笑意:“王家未到議親那一步,隻是老太君有意搓和。”
“詢陽這刁奴的父親是我母親家裡的管事,故而他自小養在我身邊,脾氣不大收斂,你不必聽他的話入耳,我若要你,旁人怎麼說都做不得主。”
青梨聽他說完這許多話,還是嘟噥道:“我一點都不喜歡他。”
她放下手中筷著,伸手勾住他的脖頸,紅著臉用鼻尖蹭他。“但我喜歡爺...”
他斂了笑,看她的眼神溫和又認真,忽道:“這膳食一會兒叫人溫過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