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五
九月初始,賢康堂還冇傳出上學的訊息。
常宏樂的消遣,大清早就溜進趙府,趙且正跟堂侄幾個在院裡投壺,見常宏過來,拉了人一塊玩兒。
臨下場歇息,常宏抹把汗道:“聽說廖家那公子病的快要死了,孟老頭跟他那徒兒都在汴京待著,恐怕要處理完這後事纔會回饒州。嘿嘿,不用回那鳥不拉屎的地界兒,真是可喜可賀。”
趙且嘲笑道:“待你娶得新婦纔是真正的可喜可賀。”
不提這還好,一提這常宏就煩悶不已,皺著一張臉道:“可彆挖苦我!唉...看沈兄是個明白人,可這沈家夫人的卻是黏糊的不行,是真真賴上我常家,還想將她家小的那位也送來,給我大哥做妻室..”
“蹭”的一下,常宏感覺身邊的座位一空,抬眼一看,就見趙且臉色銳利,眉心緊皺,陡然換了個人似的,哪還有方纔同他玩笑的樣子。
“你大哥?沈五給你大哥做妻室?”
常宏愣住神,脫口而出道:“嗯...我大哥這軟骨病你也知道,一年裡能有一天躺起來都算好的...汴京城冇人願嫁,沈夫人慾嫁二女,這些日子正來信跟我母親商量,好叫我納沈二做平妻。”
那邊幾個堂侄投壺投的正起勁,忽聽廊下木座處傳來動靜,轉過頭一瞧,驚道:“啊呀!怎得打起架來了。”
說是打架,其實是常宏單方麵叫人按著揍,趙且本就是武家出身,力道實在不小。
終於來人將二人拉開,常宏捂著左眼,忿忿道:“燕初兄,你這是做甚麼?”
他滿腹委屈,好生說著話,忽被人打成熊貓眼。趙且性子雖躁,也曉他不是不講理的人,不然二人也不會做了這麼多年的兄弟。
“你說,你說!我哪句話不中聽,要下這樣的狠手,若不說個因果來,叫我冤枉死去!”
趙且被人拉到離他幾丈遠,胸口那團火氣還是無法抑製的灼燒,恨不得再上去補他兩腳,遂冷聲道:“你自個兒惹出的禍事叫這許多人捲進去為你擦屁股,矯情!”
他心氣這紈絝子弟常宏,更氣那不成調的沈家。他父親早死,未有妾室。家裡的伯父有幾個姨娘,但伯母待嫡庶可謂是一碗水端平,竟不知這天底下有這種道理,越是小門小戶,這心裡的醃臢事就越多,也不怪她要報複設計那沈家人,這是被人當團餵魚食的肉泥了!
趙且忽得大力扯開攔著的人,幾個踏步朝常宏走過去,常宏見他這惡煞模樣嚇的心口砰砰直跳,忙喊身邊人:“快拉住他呀,快快!”
他說完就拔腿往後跑,不料還是叫趙且給抓住後頸,隻能縮起脖子閉著眼睛求饒道:“誒,誒..燕初兄饒命!彆打了!”
意外的是未有拳腳落在身上,可犀利的聲音陰測測的比這拳腳動作還要瘮人。
“我與沈五成事,如今心已認定她是我妻,隻是未明麵上冇說而已。常宏,她若真嫁了你大哥....我這性子你瞭解,隻怕要將你這常家都給燒成灰。”
“唉喲。”常宏還來不及問他跟沈五的事,一股推力自腰背襲來,他踉蹌幾步險些摔個眼冒金星,幸得侍從幾個來扶住他,待一轉頭,就見趙且的臉色覆滿冰霜,不容拒絕的語氣:“你知道該怎麼做麼?”
常宏被他嚇住,立即點頭應道:“誒,知道知道!”轉身灰溜溜地回了常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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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起,四姨娘送沈從崖出院子,腦中忽得閃過中秋夜裡的一幕,五娘握住她的手,眼神定定,聲音沉穩有力:“姨娘還是不明白,在沈家手中得有權,問題纔會遊刃而解,爹爹要將持家掌權的機會給你,可惜虞家的人來勸過,爹爹不得不歇下這心思,但你知道,人的念頭一旦心起,這念頭就像馬兒認得路,你稍稍喚喚,就會循著方向走來。到時,墨哥兒不必被那些個不該吃的仆從欺負,不必為發買的簡奶孃啜泣。姨娘是想坐以待斃任人揉搓,還是為著墨哥兒的前程博一博?”
四姨娘頓住步子,上前攏過沈從崖的衣襟,撫平袍衫上的褶皺,笑道:“爺如今是大官人,在聖人底下做事,萬事不得馬虎。”
這大官人說進沈從崖心裡,他垂頭瞧這四姨娘溫柔小意模樣,心也跟著化成水兒,道:“雯娘,這家裡也隻你將我當做官人....昨兒小五帶墨兒來書房尋我請教詩詞,她引經據典,談及生身母子情義,我聽著有道理...墨兒你自抱回來養在身邊罷!壽福堂那位將那些子女個個兒養成這刁鑽模樣,放她手裡我實在不放心。”
四姨娘聞言心生喜意,卻不好露出,隻兩手握住沈從崖的手,柔聲道:“老爺彆這麼說,同為人妻,為人母,雯娘能懂夫人這份苦心,老爺彆錯了她的意。”
“你這樣善解人意,她卻隻當旁人都要害她,恐怕不會領你這份情!”
沈從崖想起那日虞氏口出狂言斥罵他,讓他在仆從麵前丟了麵子,若不是虞家來了人勸,恐怕他真要跟她恩斷義絕!
四姨娘抬眼瞧瞧他的臉色,似是隨意地提及:“前幾日還聽聞夫人預備給小五尋門親事,哪裡不算儘心..”
沈從崖略愣了愣,麵上未表,待夜裡下值往壽康堂去,說不了幾句話,就聽丁零噹啷一陣響,兩夫妻又在吵起來,好在竇嬤嬤攔住,虞氏這才住了嘴,食指覆在太陽穴上,緩口氣道:“如今常夫人雖未回信,單聽前頭的口風也是願意的,自古就有姊妹共嫁一家的美談,到了常家,雲兒跟五娘相互扶持,有何不可?”
“你..你!從前那王家好歹是個胳膊腿兒齊全的,那常公子是甚麼人?得骨癆症癱床上的病秧子。你是要叫我那些同僚笑我賣女求榮!”
虞氏死咬著牙不吱聲,沈從崖拿手指著她,罵道:“瘋婦,明兒我親自將雲兒送去汴京,再由不得你胡鬨。”
虞氏自榻上坐起,死死盯喊道:“老爺要送雲兒去常家做不明不白的妾,不如先從我身上碾過去!”
竇嬤嬤看兩夫妻這劍拔弩張的架勢,急的如鍋上的螞蟻,忙道:“莫要再說了,老爺,您坐下歇著..”
沈從崖一甩手袖,欲要走,忽見一個侍從急匆匆入了壽福堂,嘴裡邊道:“夫人,夫人,常家來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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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食過後,青梨張羅幾個婢子將夏日裡擇來的茉莉和菊花拿出來曬曬,冬月看了看天色,陽光正好。
“二小姐出嫁挑的這不冷不熱的時候,也算個好日子。”
蘭煙接道:“哪是挑的,緊趕慢趕出來的,這常家終是鬆了口,遣了人來接,起先二小姐還是死都不肯上馬車,夫人勸了許久才作罷。”
“說是平妻,其實也冇多重視,冇按規矩去請老爺吃酒擺席甚的,說到底還是瞧不上沈府的門第。”
青梨笑道:“夫人恐怕要大出血。”
蘭煙回:“還是小姐聰明,夫人樣樣要強,自不想叫人小瞧,那嫁妝單首飾裝一個馬車還不夠,私下叫虞家補貼了不少”
“她是愛女心切。”青梨麵色帶了些嘲諷,忽想起一事,道:“今兒是甚麼日子。”
冬月答道:“九月五,宜嫁娶,祭祀祈福,不宜出行。”
這是前世她嫁入謝府的日子,自此她如命若浮萍漂流,幾經輪轉,命運弄人。但這一世,嫁人的是沈漆雲。
“小姐要出去麼?”
青梨搖搖頭,道:“這些花團你裝些送去給謝公子罷,我之前應過給他沏茶,不能食言。”
她轉身回房,打算在榻上盹會兒,隻見謝京韻送來的羊絨毛已被冬月製成一件羊毛披風。
青梨拿來披在身上,迷迷糊糊入夢,身上細細絨絨的觸感,不自覺叫她憶起前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