鑽心裡
蘭煙提著燈籠在壽福堂的階梯下等著,直到西麵的月亮被一層濃雲遮住,還未瞧見小姐出來。
蘭煙悄悄走上石階,將頭貼在窗上,裡頭虞氏的聲音輕柔的不像她的。
“五娘,夜已深,來回走著麻煩,今兒你就在我這兒歇著罷!”
“不叨嘮母親,母親頭痛就早些歇息下罷。”
“那好,竇瀟,送五小姐回去。”
“誒,好嘞。”
蘭煙心正納悶,虞夫人今兒怎換了副語調,她還當是小姐在梨苑設宴被髮覺,夫人特來揪小姐的小辮子呢!
門閣一拉開,就見竇嬤嬤一臉諂媚跟著小姐身邊,說不出的怪異!再看小姐,神情平常,眉眼溫順,時不時還回竇嬤嬤幾句話。
蘭煙滿腹狐疑,卻不好問,隻等到竇嬤嬤將人送回梨苑,臨走前還道:“五小姐,夫人所說...你好生想想罷!”
“小五明白,嬤嬤慢走。”
青梨扯出一抹笑,目送著竇嬤嬤離開。
蘭煙憋了許多,終於能出聲問:“小姐,夫人說了甚麼?竇嬤嬤真該去東門的馬戲上唱戲,這臉一變一個準!”
青梨終於放下嘴角,眼神冷冷,抬腳重又走出梨苑。
“蘭煙,看著點。”
“誒,夜深時候,小姐還要去哪?”
蘭煙緊步跟在她身後,隻見她所走方向是四姨孃的院子....
***
汴京城裡通宵達旦,平日裡街頭就熙熙攘攘,因著過節,更是鬨翻了天,遍地搭台唱戲,噴火打鼓,胡女跳舞,樣樣都有。百姓食膳後多是在街上閒逛,逛累乘著月色回去,這中秋就算過完。
貴胄府裡則是擺宴請客,關係好的幾家共度,食膳後或看請來的戲班子,或三三兩兩在庭前賞月,或結伴在園中散步。
趙錚對此一概興致缺缺,跟王家大人和夫人拜過,又同老太君打過招呼,往流月泮回去。
從流月泮回去的路正要經過一個石廊,白日看還好,如今未點燈,走在裡頭倒有些鬼窟的感覺,叫人聯想到清涼觀上漆黑斷燈的那條路。
詢陽嘀咕道:“早叫老馬修這兒的燈,他敢怠慢,明兒我抓了他來問!”
冇聽得回聲,詢陽撇一眼爺這失神模樣,知他下一句問甚麼,已搶先答道:“饒州冇來訊息。”
“嗯。”
二人走出那石廊,迎麵就見一個女郎提燈站在廊下,身姿高挑,著梔百碎蝶曳地長裙,單看著影影綽綽的影子就知是個美人兒。
趙錚一旁的詢陽出聲問道:“這位是?”
那女郎提燈在麵前一照,就見個五官端正的紅唇美人兒,頭上是端莊的圓團鬢,耳戴並蒂蓮翠珠,通身透露著貴女的矜貴氣質,可這貴女怎會出現在流月泮附近的石廊處?
趙錚對著這麵龐冇甚印象,王家老太君跟自家老太君義結金蘭,今年中秋相約在國公府設宴,王家來了不少家眷,他草草食過膳,陪著長輩們聽完幾曲戲就迴流月泮。
倒是詢陽先認出人來,出聲道:“王大小姐怎得來了此處?”
那女郎未看詢陽,隻將眼睛放在趙錚身上,似剛看清人,忙福身道:“爺,我..我跟趙小姐逛逛園子,席間吃多酒了,暈頭轉向竟迷了路,趙小姐也尋不著,幸得碰見爺..”
趙錚頷首,淡淡道:“國公府邸偌大,走錯是常有的事,詢陽,將王小姐送回席上罷。”
詢陽誒的一聲,道:“王小姐,跟我走罷!”
王安意神色略愣一瞬,看向趙錚,隻見他的臉藏在側邊的樹照下的黑影裡,叫她看不清辨不明。尋常男子若遇著這樣一位美人,為著英雄救美,不該是親身將人送回去麼?再不濟,也該多問幾句話纔是,哪是這樣草草了事。她咬了咬唇,又朝趙錚行下一禮,聲音棉柔:“多謝爺。”這才轉過身跟詢陽走了。
詢陽哼著小曲回到流月泮,“爺不覺奇怪麼?老太君雖說跟王家多有來往,請來過節還是頭一回。”
趙錚未抬頭,看著手裡的書卷,竟迷糊錯將上頭的字看成那日清涼觀上那行字:原君如玉堅,少苦愁,心常念。
他恐怕是真中了她的邪,自回到汴京這一月有餘,他還是同往常一般上值,休沐,夢雖少了,可念起她的念頭如鬼魅般附在身上。
詢陽嘿嘿笑著,繼續道:“這是老太君想給爺和王大小姐做煤哩!恐怕是爺總獨身,老太君看著心疼。方纔我送王小姐回去,二老話裡有給王小姐尋夫婿的意思。可今兒她偏偏跑來這流月泮,可不就為著爺來。”
詢陽越說越起勁,道:“王小姐是汴京貴女,端莊淑雅,知書達理,還是跟國公府知根知底的世族,比那勞什子的沈家...”
“詢陽,你出去。”
趙錚擰著眉,詢陽再不敢唸叨,將簾子一拉,道:“爺早些歇息著。”
一夜無夢,趙錚一早去給老太君請安,果真叫詢陽給說中。
“令楨,莫嫌祖母囉嗦,王家公子比你還小兩個年歲,昨兒他領著底下孩兒上前拜禮,兩個粉雕玉琢的娃娃,瞧著我實在心癢癢。”
秦氏也正操心這事,聽老太君這麼一說,立即附聲道:“從前總拿官事推脫,如今立了業,卻拖著不肯成家,母親,你好好說說他!”
老太君仔細看著趙錚,暗示道:“昨兒聽曲時,王家那兩個正坐你身後,你可有瞧見?”
老太君實在是著急,看似暗示,就差將王家那大小姐問出來。兩邊夾擊,趙錚這才琢磨清楚,昨夜的迷路是假,想叫二人碰麵是真。
趙錚苦笑道:“昨兒那齣戲唱的精彩,倒冇注意甚麼人。”
“那我叫我那老姊妹再將人帶來,你再好好相看相看!”
他拱手道:“不急這一時。如今官家舉令改製,朝中事多,孫兒未有閒暇,待過完這陣罷。”
秦氏一拍膝蓋道:“不成,身邊總要有個知冷知熱的纔是。”
“母親,翠英自幼跟在孩兒身邊,流月泮一概事照料得體。”
秦氏哎一聲,道:“翠英是婢子,同妻妾哪能一樣?還是...你覺翠英..也不是不成,提她做個通房..“
“母親。”
秦氏瞭解自家這位的脾性,也不敢逼緊,忙噤了聲,可到底忍不住帶了怨氣,甩一把帕子道:“行行,怪我多管了你的事!再不說了!你願獨身便獨身。”
老太君笑道:“好了好了,莫為著這點事傷母子情分。”
“令楨,你記著,除卻這忠心報國為大任,你肩上亦有綿延家族子嗣的責任。怪不得你母親心急,國公府裡人本就不多,你若要做修心和尚可不成。”
趙錚拱手稱是,才終於退了出去。本也是有些納悶老太君真這麼妥協應下,誰知夜裡回到流月泮,就見翠英站在一個陌生的豐腴女子身旁,神情有些窘迫,見他回來,忙上前稟報道:“安祿堂送來的,老太君說給爺做通房,我也不敢將人送回去,等爺做定奪。”
趙錚皺眉,道:“將人安排住下,待過了這月,送出府便是。”
翠英將人帶去安排下,還當這同先前那幾次夫人送人來時一樣,未留意這叫袖香的女子異常。
直到夜裡安眠時,整個流月泮寂靜無聲,臥閣的燈火吹了冇多久,忽得傳來一聲怒喝聲:“放肆!”
翠英一機靈醒來,趕緊朝臥閣去,詢陽也睡眯著眼跑來。
門一開,屋裡已點起一盞燈,隻見爺身著中衣坐在榻上,麵露怒意,眸子犯著冷意,像審犯人的架勢,叫進來的二人也跟著嚇了一遭。
而榻下的跪著的袖香顯然已是嚇去半條魂,身上衣襟半落,露出兩抹香肩,正抽抽噎噎地哭著抹淚,哭道:“爺,爺繞過奴罷!..老太君特吩咐過,我若要留在流月泮,便得使計留住爺...”
二人這才恍然大悟,原是這婢子趁夜上了爺的榻。
趙錚冷聲問道:“老太君可有叫你夜半來我的臥閣?”
他夜裡閉目歇息下,未注意到細微的動靜,有個輕盈的身子忽得落在他身上,兩手迅速摸上他的胸膛,徐徐往下...
他立即驚醒,緊覺抓起人甩下榻,點燈一看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
“冇有...”袖香哭著道:“是我暗作主張,會錯了意。”
雖冇直接說,定也是暗示過的,祖母這樣高潔的性子為著子嗣竟做出這種事,趙錚不免頭痛,說是氣惱,更多的是無奈。
“翠英,明日將人送回去。”
待燈一滅,趙錚欲要繼續靜心歇息,偏偏這時那遠在千裡外的女郎還要往他腦裡鑽,心裡鑽。在寺裡她亦是這樣將兩雙手摸在他的胸膛,將麵貼著他的麵,緊緊狹住他….幽香就在鼻尖,她身上柔軟的觸感實在太好,叫他怎麼忘也忘不掉。
第二日一大早,趙錚命詢陽:“你派人去饒州送個信。”
那邊安祿堂,袖香一回來就給老太君謝罪,老太君早料到是這結果,又問了個事情大概過程,擺手叫人退下。
一旁的嬤嬤給老太君扇風,帶著不解問道:“既知爺不會納人,老太君何必做這一出,平白招了爺的厭。”
“以令楨的品性和眼力,若真要納這等主動送上榻來勾人的貨色,我才真要操心哩。你這老貨莫笑我多疑,我設這出隻知曉一件事...”
嬤嬤驚道:“您多慮了!爺雖說於女色無意,那也都是因著忙官事,怎可能是...斷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