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圓夜
青梨跟著走至雲苑門口,還未進去就聽裡麵一陣動靜,婢子們進進出出,奔來走去好不熱鬨。
她抬腳進臥閣,隻見沈漆雲橫躺在滿是水漬的地上,麵色紫青,眼睛緊閉,脖上有道極重的紅痕,虞夫人披頭散髮,再顧不得甚當家主母的架子,急的極跺腳,不停地催促府醫。
“....快快,快繼續灌!”
府醫緊擰著眉,擦了把汗,繼續灌水在沈漆雲嘴裡,可惜弄了半晌,還是一聲動靜都冇有。
虞夫人心裡火燎的著急,上前抓了明洙撒氣,幾下將她臉頰打的儘是掌印,厲聲罵道:“自己的小姐都看不住!若雲兒真出甚事,我扒了你的皮!”
明洙抽噎哭著,捧著臉道:“小姐隻叫我去尋府醫拿藥,不知是這個用途...”
一旁的府醫捏著把汗道:“二小姐前日道腸胃不好,尋我拿過幾味藥,昨兒又說精神不濟,要了味烏頭。是我思慮欠妥...但這半夏跟烏頭本就微毒,我特叮囑過得,二小姐不會不知的呀!也不知甚麼時候吃下去的...灌水也無用...”
虞氏一籌莫展,隻得哭著喊道“快去將老爺叫來,快!”
竇嬤嬤依言趕緊出閣,青梨錯過她的肩走上前,出聲道:“府醫試試將二姐架起來罷!總能吐出來的。”
她在宮裡見多了這樣的招數,宮裡規矩多,主子的脾氣也各異,若有宮女被打罵後自戕,宮裡的老人總有辦法將人弄醒。她在王皇後的宮裡就見過這樣一幕,將人倒吊著,嘩啦啦甚麼都能吐出來。
府醫聞言,也隻能死馬當活馬醫,叫了幾個婢子將沈漆雲倒架起,再又不停的灌水壓肚,不知過了多久,虞氏驚道:“吐了,吐了...”
她急忙上前抱過沈漆雲,摸著她的臉哭個不停。
“雲兒,快瞧瞧為娘..”
府醫瞅向地上黑漆漆的一團濁物,終是鬆口氣,道:“恐還有餘毒,待我為其行幾下針,二小姐才能轉醒。”
言罷,從藥匣子裡抽針,給沈漆雲紮了穴位後,帶著婢子幾個退下準備去毒的藥物。
那邊沈從崖自四姨孃的院裡急匆匆趕過來,瞧見這一幕是氣不打一處來,罵道:“今兒過節,竟還尋死覓活的弄這齣戲,成心不想叫我這做父親的好過!她自個兒行下的孽事,死了也算肅正我沈家的門楣!”
虞夫人抱住沈漆雲哭,轉過頭淚眼瞪著沈從崖,尖聲道:“老爺你是心狠!可我冇你這鐵石心腸,雲兒是我身上掉下的肉,自有我護著!”
沈從崖兩手一甩,哼聲道:“你如何護?你虞家還能將手伸到汴京不成!如今隻能快快將人送過去,好給我留幾分顏麵..明洙!”
“誒..老爺。”
“去雲苑收拾收拾東西,明兒便出發!”
明洙依言退下。
沈從崖邊說邊伸手撫著自己的眉心,責道:“雯娘和衣苓從不會叫我操這等心!你手下這幾個子女冇一個能叫我臉上有光,阿堯那事還是我去舔著臉求了郡守纔算完,欠下人情,臉麵儘丟!哪還有幾分文人風骨!”
虞氏乍一聽他提起那些個姨娘不禁覺的刺耳無比,一股怒火竄到胸口,還未思索,顫抖著雙唇將狠話說出:“老爺眼裡隻有這臉麵!我...我當年亦是瞎了眼,嫁你也是看中這臉麵,豈知是箇中看不中用的草皮子!窩囊廢!白眼狼!”
“夫人!”竇嬤嬤大驚失色,忙出聲提醒,可已是晚了。
沈從崖哪聽得這等話,從前冇做上官還依著虞家那還好說,可如今他已自立門戶,豈有被個婦人教訓辱罵的道理,再瞧身邊的婢子嬤嬤,皆睜著眼睛看著這處。沈從崖梗著一股氣道:“我還當你是因著住持家中大小事宜纔對子女疏忽管教,叫他們一個個養成這潑皮模樣。可如今看來,是家裡冇管好,還將他們養成這樣的廢人,學會以死相逼!”
沈從崖上上下下打量虞氏一番,最終道:“瞧你如今這狼狽樣子,恐怕跟二孃一塊兒瘋魔了。持家的事以後就交由雯娘來管,她聰穎溫和,定能勝任的。你自歇息著罷!”言罷拂袖出了閣。
留地上的虞氏淚眼模糊,頭是一陣陣的痛,急道:“竇瀟,竇瀟,去叫老爺回來!”
竇嬤嬤歎口氣,拿手中帕給虞氏擦淚,道:“夫人不該說這話的!”
虞氏哭著道:“竇瀟,你去將大哥請來,快去...”
青梨漸漸往後退,挑簾出去,回了梨苑。
***
蘭煙將禮盒擱置在桌上,道“謝公子差使安岩送來的,說是前些年跟謝大人去射箭打獵得來的羊絨毛,我瞧著能給小姐做個冬日冬衣或者披風。”
蘭煙看青梨一眼,道:“謝公子還說了,小姐喜歡射箭,今年冬日能帶小姐一塊去打獵。”
青梨略點點頭,將眼睛看向門外,終於見冬月回來。
“二小姐醒了。”
“怎麼說?”
冬月答道:“哭哭嚷嚷,還欲尋死,道是不願去汴京,更不願做妾,虞夫人頭痛又犯,躺榻上起不來了。”
“虞家來了人麼?”
“正跟老爺在書房談話呢。”
青梨略歎口氣,有些失落道:“唉,可惜。”
她清楚沈從崖如今許多事還要依靠著虞家,他是個見風使舵搖擺不定的人。虞家的人來勸過,上午他在廳內說過的話恐怕都不作數,真讓虞夫人把持家之權吐出來,冇這麼容易。
蘭煙皺著小臉,接話道:“是啊,真是可惜這中秋佳節,那邊鬨成這樣,節也過不了,還以為今兒能好好玩玩的...”
冬月嗔她一眼,道:“就知道玩,現是玩的時候麼!”
青梨笑道:“誰說過不了!蘭煙,你去將大姐和姨娘叫過來。冬月,你去廚下打點下人手,備下晚膳,開壇取酒,這節我們自己過!”
蘭煙歡呼一聲,一溜煙跑了出去。
天色一點點暗下,梨苑院中擺了個長方木桌,蘭煙幾個將膳食擺上。
俞姨娘正跟沈魚桃話聊,見青梨忙活完坐過來,緊抓住青梨的手,看看四周,道:“小五,我擔心...”
青梨明白姨孃的惴惴不安,笑回道:“姨娘不必擔心,夫人如今忙著二姐那事,冇空管這兒,壽福堂的嬤嬤說過這節各苑過各自的。”
俞姨娘終於鬆口氣,眉眼卻又添道憂愁,道:“..你二姐這事已傳遍整個饒州,她若不嫁去常家,留在家裡隻怕會牽連到你們的婚嫁,魚桃是已定下親,反悔不得,小五你如今還未定親嫁人,名聲也跟著..”
青梨邊為姨娘斟酒邊道:“那我便做個富商,賀蘭阿姊說汴京城裡最大的酒樓醉仙樓就是女子開的呢!每日營收有整整千兩,若我實在無路可走,靠我這釀酒的技藝也能開個酒樓,姨娘信不信?”
俞姨娘終於笑了,道:“聽你胡謅!”
沈魚桃抿下一口酒,道:“姨娘可彆不信,我可是信的!我就說小五變了不少,如今能張羅梨苑上下舉辦這小宴席,是真的長大了!”
青梨將頭靠了靠魚桃的肩,道“我長大了,阿姐一樣會對我好嗎?”
“自然。”
青梨轉轉眼珠,問道:“若我要跟著阿姐和聶公子出去玩,就坐你們二人中間,叫你們看不著摸不著,阿姐願意麼?”
“好啊好,敢編排我!”沈魚桃麵色染霞,嗔青梨一眼。
俞姨娘問道:“聶公子待你好麼?”
沈魚桃垂眸,有些不好意思答道:“他...他待我很好。自互換帖子,我們常一道出遊,他人品端正,從不做出格之事,隻是每見到我話多的跟說不完似的。..雖說如今二妹出了事,他待我還同從前一般。”
俞姨娘心覺圓滿,拉著二人又說了一通話,這才正式動筷食膳。
中秋圓月斜斜掛在藍夜中,淺淡的月光照在梨苑後院,隻見桌上之人嬉笑嗔鬨,蘭煙跟幾個婢子在廊下跟小黃狗兒玩鬨,一切都似夢一場。
***
俞姨娘還是不願久留,食過膳後就離了梨苑,臨走前調侃青梨。
“小五,待你真成了那頂厲害的富商,姨娘就不必這樣來匆匆去匆匆,想你就能來見你!”
青梨雖是笑著,心卻冇將這當玩笑。“姨娘等著那天罷!”
再送走沈魚桃,青梨回屋換寢衣,竇嬤嬤的聲音忽響起在門外。
“五小姐,虞夫人喊你過去一趟。”
蘭煙繼續為青梨褪去外頭那件褙子,小聲嘀咕著:“有什麼事...這麼晚還叫小姐過去。”
轉過頭朝窗外喊道:“嬤嬤,小姐正準備歇息下,改明兒再說罷!”
“不成,夫人道就是現在,小姐收拾收拾過來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