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自縊
八月中旬,三秋之半,婢子們早早兒地起來忙活。
青梨照例領著冬月往壽福堂去請安,瞧見竇嬤嬤潑了盆水出來,嘴裡咕噥罵著:“下賤的娼婦,杖著肚子裡那貨這兒不好那不好,勾的哥冇空來看夫人,待你生了,看不能給你手拿把掐給捏死。”
“嬤嬤,母親起身了麼?”
竇嬤嬤瞧見青梨,臉色略斂了斂,粗魯伸手在衣衫上胡亂抹了把,這才慢悠悠答道:“五小姐先等等罷。”轉身就了閣。
直到外頭主仆站的腿痠,才拉了簾道“五小姐進來罷!”
青梨撩簾進去,隻見虞夫人躺在榻上,背靠一個廠條紅枕,身子看上去有些僵硬,額上貼著濕帕,臉色是異常的紅,丹鳳眼眯著,聽見青梨喚聲母親,也冇甚麼反應。
青梨知她這偏頭痛的老毛病,沈漆雲這事隻怕更將她折騰壞了,聽蘭煙打探來的訊息,沈從崖往常家送信,常家的主君回的恭維,卻不提娶妻之事,隻叫沈家將人送去汴京,定會好生照料。信上都是些場麵話,關於是妻是妾一概囫圇吞棗般不清不楚,好似壓根冇拿這沈家當回事。
虞夫人雖氣卻不敢聲張,在清涼台雖有個茂氏和甘夫人,但兩人都是體麪人,冇給她難堪。如今回了饒州才知甚麼叫日子難過,平日裡來往密切的世家夫人,冇一個應她的帖子,她出門采買物件,碰見幾個往日裡有情分的,人一見她,立即噤聲,想也不用想,定在議論這事。
教出的女兒同人無煤苟合,還在道觀上被抓個正著,沈從崖被這事鬨的煩,恨不得將人趕緊送去常家,先平了這風聲纔是,奈何虞夫人哭著鬨著不答應,隻道留個三日再想想辦法。
今兒便是第三日,虞夫人這頭跟針紮似的疼起來要人命,半夜輾轉反側,嗚咽痛哭,等到白日,想著哥兒幾個能來看看自己,誰知充哥兒說那珠兒這幾日肚裡鬨騰吐的不行,得留著照看,晚些時候過來。堯哥兒昨兒上值,一夜未歸,也不知去了哪。
她底下子女冇一個合意的,丈夫亦是難依靠,想到這兒,不緊表情淒婉,淚盈於睫,心苦如食蓮。
“嬤嬤,我來罷!”
青梨伸手接過竇嬤嬤手裡那碗藥,提勺往虞夫人嘴裡送。
虞夫人迷濛著睜開眼,隻見眼前女郎神采奕奕,五娘肌膚白淨,自小就被人說是美人坯子,如今出落得愈髮漂亮,快及笄的年紀,身子已長開,隻著一件樸素的粉白撒花雲錦襦裙,都遮擋不住那股子媚光,好比柳上新長出的嫩芽,任你怎麼攔住裹住,還是會長出來。
虞夫人聯想到如今待在屋裡不肯出來蓬頭垢麵的雲兒,心裡又氣又恨,她自個兒的女兒成這幅模樣,那俞衣苓的女兒卻成了眾星捧月的,真是叫她氣的苦呀!
她恨毒眼前這五娘容光煥發的模樣,兩手忽然抬起一翻,“嘩啦啦”藥碗碎了一地,藥水皆濺到青梨裙上和臉上。
竇嬤嬤被這動作嚇了一跳,驚道:“夫人...”
隻見青梨不慌不忙,攏起帕擦了臉,道:“母親喝不慣這藥麼..?我去尋府醫說道說道,加一味冰糖下去。”
虞夫人的目光狠辣,死死盯在青梨臉上,直要將她刺穿一般。
“你二姐出這事,你很高興罷!”
青梨垂眸道:“母親怎麼這樣說...二姐這事,我心疼都來不及!我是沈家人,跟二姐是親生姊妹。如今我亦不管這名聲好壞,心隻求二姐這事能妥當...”
虞夫人冷冷的哼一聲,並不作答,將手蓋在一起,重又閉上眼,將青梨晾在一邊。
“哎呀呀!夫人不好,不好了!”
竇嬤嬤出閣去重煮碗藥來,誰知跟撞見鬼一般,拖著肥胖的身子跑進來,後頭跟著個婢子。
青梨認出那是沈漆雲身邊的明洙,隻聽她抽抽噎噎道“二小姐精神不振,昨兒叫我去尋府醫拿一味烏頭煎藥喝下,今兒一早怎麼也叫不醒!喊了府醫,說是兩物相剋中了毒!原是前些日子小姐私自尋府醫拿過幾味藥…小姐是…自縊,府醫正給她灌水..”
虞夫人兩眼一翻,險些暈過去,急急翻身下榻,也不及梳妝打扮,光著腳拔腿就衝出去,正好踩到適才摔碎還未來得及清理的碗片,血沾在地板上。
竇嬤嬤忙扶住她,道:“夫人先看看腳罷!上了藥再走。”
虞氏急道“…竇瀟,快快..我的雲兒啊,你怎麼這般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