臉頰吻
窗外的景緻一片片閃過,終於定格住,外頭馬伕吆喝道:“小姐,夫人,下來歇歇腳罷!”
青時聳了聳肩,靠在她肩上的蘭煙打了個哆嗦,醒了神才知自己睡了一路,急道:“小姐怎麼不叫我?”
“你睡的這樣香,可是夢見甚麼佳肴美食?怎好叫你。”
青梨指了指肩頭些許濡濕的布衫,蘭煙臉紅若柿子,忙拿了方帕給她擦拭,不好意思道:“這幾日實在太累了,竇嬤嬤記著上回珠兒那帳,總來差使我做事...”
青梨點著她的額頭,笑道:“那你在這兒歇著,我下去透口氣。”
蘭煙嘿嘿倒在軟座上,嗷嗚一聲道:“小姐真好。”
青梨下了馬車,朝旁側馬車上下來的虞氏福了福身,道:“母親,二姐姐可好?可有再鬨?...不如我去瞧瞧她罷。”
虞氏瞅她一眼,再看向不遠處不敢近前的甘夫人和茂氏,雲兒一出這事,這些婦人就跟老鼠躲貓兒一般躲著她,先前茂氏還為著這五娘跟謝家那小子那事給她幾個笑臉看,如今就當沈家是沾了泥臟垢,碰都碰不得。
虞氏心裡冷笑,常家在汴京可是有兩把刷子的,若後頭雲兒嫁去常家,這些人又會跟蒼蠅似的圍過來,這茂氏最會審度時勢,謝家個個兒都是人精,不然做不成這饒州城的商事。可老爺至今冇個準信,也不知能不能成...
虞氏越想越心煩,朝青梨喝道:“你當她還能見你?這倒黴事從天降,你們姐妹就不能和睦些....叫我這做母親的操碎了心,肝苦心累,這是要活生生折我的壽命呐...”
雲兒這幾日罵著眼前五娘,嘴裡說著落池,陸先生,她聽的雲裡霧裡,但心裡多少有些忌諱,這會兒尋這姐妹失和的由頭提點她。
果見五娘垂下腦袋,道:“是小五不對,母親可彆氣壞身子,待回沈府,母親叫我做什麼便是甚麼。”
虞氏這才心氣稍順,隨意擺了擺手,青梨往後退,見甘瀾朝自己走來,聲音泛著憤恨:“沈青梨,你給我過來。”
青梨懶與她扯頭花,看見她身後急匆匆跟過來的謝京韻,福福身子就溜進馬車裡,心道能把甘瀾這小姐做派的人氣成這樣,那夜推她入池不會是她....那會是誰呢?
青梨自回到梨苑還在思索,正收拾東西的冬月出聲將她拉回現實。
“呀,這鐲子...”
她手中拿的是趙且送來的龍空翠玉鐲子,青梨囑咐道“放在我朝南麵的那長匣子裡,好生保管著。”
冬月笑著應是,又道:“賀蘭小姐前幾日來問過小姐何時回來,道是今兒登門。”
青梨這一去清涼觀避暑就是一個月,也實在想賀蘭,揚起嘴角道:“快快備下酒釀,就拿我前年釀的那壺,那桂花酒濃,阿姊定會喜歡。”
蘭煙一聽有酒喝,拍著手拔腿溜了下去。
冬月無奈地搖頭,似想起一事,朝青梨道:“小姐交代我的事,本來我已同東青堂姊說好,那廖小姐亦說想見見你呢!隻是...她半月前回了汴京,也不知什麼時候回來。”
青梨心覺不對,出聲問道:“為何這時候回汴京?”
冬月回:“嗯...聽東青提了兩嘴說是廖氏長子生了大病,饒州的廖氏一族都過去了,那賀蘭醫官也被請去。”
青梨疑惑,“木的父親麼?”
“不,請的是賀蘭族老,聽說這病症十分嚴重...唉,也不知能不能治好。”
青梨努力回想前世,可惜前世她壓根冇關注這廖家事,隻記得廖家會在一年後天翻地覆,官家龍怒,連饒州老家這一脈都冇放過。
***
“小五,就知你會給我準備酒!嘿嘿,真真是想死我了。”
賀蘭秋兩隻眼看向廊下,她最愛青梨釀的花酒,酒聞著清香,喝著卻是濃烈,彆有一番風味。
青梨出門去迎她,又囑了蘭煙將梨苑的院門看緊,如今出沈漆雲這事,若叫人發覺她們在這兒喝酒取樂,少不了麻煩。
“誒,誒,先彆關,後麵還有人哩!你去瞧瞧。”
賀蘭秋將青梨輕輕地推出院門,捂著嘴兒笑,拉上蘭煙幾個快步往廊下那擺了酒的矮桌去。
青梨朝前走幾步,再轉個彎過去,就見賀蘭木正站在幾顆木叢前麵,他著月白雲錦蝠紋的束袍,腳踩黑靴兒,烏髮用一抹素白緞帶紮住,十分簡練素淨,符合他這行醫之人仙風道骨的氣質,可實在與年紀有些不符,這人還是個同她說幾句話就臉紅的少年郎哩。
“怎麼不進去呢?我可備下兩壺酒。”
賀蘭木轉過身,就見女郎粉腮紅潤,巧笑依然,怎得女郎出去一躺竟比從前更嬌媚了些,身段婀娜…還是他心裡有鬼?
他收回目光,此來也為看她一眼,已是足矣,道:“不合規矩,我是外男,擔心你..”
青梨忍不住笑道:“神醫來做客,有什麼合不合規矩的,快進來。”
青梨伸手拉他的手袖,將人帶進梨苑,賀蘭秋已夥同蘭煙幾個盤坐在廊下喝了幾杯,瞧見賀蘭木進來,嬉笑道:“我瞧他是在梧桐山待這許多年給待傻了,跟著我來,有甚麼彆扭的!”
青梨駁她:“木從梧桐山下來,上了幾天學堂,就熟知綱常禮教,賀蘭姐姐這世俗人兒卻忘的一乾二淨。”
賀蘭秋哼的一聲,又咽口花酒,擠眉弄眼道:“你倒先護上了,不如這姐姐讓給你做罷!”
“當然成,隻看你舍不捨得。木冇回來時,是誰總哭嚷著想他?”
廊下的婢子捂了嘴兒笑。賀蘭秋捏住青梨的鼻尖,嗔道:“你呀你…”
賀蘭木落坐於賀蘭秋的側邊,青梨的左右方,自斟杯酒喝過,讚道:“好喝。”
“是罷!我說小五是花神降世,既能製花茶又能釀花酒,誒誒誒,青梨青梨,莫不是你上輩子是個梨花精?”
“姐姐這就醉了?”
青梨傾身上前,一隻手向前摸摸賀蘭秋的臉,另一隻手撐地,不經意按在賀蘭木側放著的手上,待摸完賀蘭秋的臉蛋,才發覺自己的手落在一個溫熱的掌心,衣袖遮掩下,旁人皆看不見。
賀蘭木亦不吭聲,由她將手指叩住他,待女郎發覺要抽手,又有些捨不得的攏緊。
這一月未見,他的貪念愈發的多。
賀蘭秋看他一眼,見他耳根熟透,納悶道:“木,你怎麼了?按道理說梧桐山不戒酒罷,那兒的老學醫是個酒鬼哩,你酒量竟這麼不好。”
賀蘭木回她:“我的酒量比你是綽綽有餘。”
賀蘭秋愣了愣,隨即明白過來,急道:“你不能說!”
他輕輕笑了笑,青梨見二人這樣不免好奇,問道:“木,怎麼了?”
眼見賀蘭木招架不出女郎,就要呼之慾出,賀蘭秋隻好自個兒先招了。
青梨這才聽明白,原是二人前些日子隨著賀蘭族老入了汴京,賀蘭秋第一件事就是拉著木去酒樓聽戲吃酒,心想體驗一把常宏那等人的閒情逸緻,戲文唱完,正要走,就見一位公子正圍著一位還未來得及擦臉的戲子拉拉扯扯,身邊圍著好幾個侍從。
賀蘭秋最最見不得這強搶民女的戲碼,上前跟那公子理論,那公子臉青一陣白一陣,並不搭理她,指揮手下人將那戲子抬走。賀蘭秋火氣冒到頭頂,上前去攔,兩人這樣扯來扯去,最終是賀蘭木強行將賀蘭秋拉走纔算完。
青梨聽了吃吃的笑,道:“可惜了,姐姐冇當英雄…這汴京酒樓裡是是非非多,怎跑那兒去呢?”
賀蘭秋答道:“阿翁去給廖家公子治病,我跟木去逛京城,也算給木先去熟悉熟悉,待他來年當上醫官,也得待在那繁華地了。你彆說,還得是汴京,戲子美豔,那兒的舞女是胡姬哩!濃眉大眼,好看的緊。”
青梨癟嘴,道:“..小心將他帶瘸性子,成了常宏那樣的,姐姐後悔都來不及。”
“不不不,木可是君子!阿翁還要留他隨行做事,可他見我走,偏要跟著回來,為著誰呢?”
賀蘭秋確實是有一點醉,臉頰紅彤彤一片,握著酒盞,拿手指著賀蘭木,臉色曖昧。
青梨亦自覺出自己方纔的話有吃味的嫌疑,臉頰慢半拍的燒起來,忙岔開話問道:“廖公子得了什麼病?嚴重麼?”
“風心病。”賀蘭木又道:“如今能活到這歲數已是不易,都靠族老用藥材吊著,如今…恐怕藥石無醫。”
賀蘭秋又猛灌一口酒,道:“可憐可憐…誒,小五你適才說起常宏,他同你那二姐…”
青梨歎口氣,道“恐怕二姐不能再去賢康堂了。”
“我雖不喜你二姐的個性,卻也覺這世道於女子太過不公。那常宏做下這等事,到時也一樣能上學堂考取功名,可於你阿姐,卻是終身給毀了。”
青梨默默無言,前世她的阿姐姨娘,何嘗不是蹉跎至死,前世自己父親未儘夫責,一樣升官發財。王絳做了惡事,一樣靠著汴京主脈橫行霸道。
而她如今手無寸鐵,要做成一些事,亦得靠攀附男人才能做到。
“說了這許多話,頭有些發暈..”
賀蘭秋打了個酒嗝兒,咬死不承認自己有些醉。
青梨叫蘭煙和婢子將人扶去花廳的躺椅上去歇息,廊下隻剩她和木兩個人。
一陣風吹過,廊前的八角風鈴丁零噹啷的響動。
賀蘭木手心冒汗,漸漸濕潤,女郎將卻不管不顧忽地握緊他的手,他心口一跳,忙看向她。
青梨話聲輕柔婉轉,“木,你回來是為著我麼?”
賀蘭木終於仔細看她,櫻唇瓊鼻,眼睛水汪汪,他說不出她變了甚麼,但他總覺她此去清涼觀一月,跟從前不大一樣了。
“是。”
他隻答這一個字,女郎立即笑眼盈盈,忽聽她道:“我想要你回去。”
賀蘭木驚愣一瞬,冇多少猶豫就答:“好。”
青梨忽得鼻尖發酸,賀蘭木這樣潔然若白紙的人,梧桐山上不通世俗,他養得清澄心性,她要他做什麼,他問都不問就答應下,她跟趙錚趙且糾纏不清,給他的卻太少……
賀蘭木麵色有些失落,當她是不想叫自己留在饒州,心裡百轉千回,卻遲遲問不出口。
忽覺一個柔軟的觸感貼在頰邊,幽香襲來,原是女傾身過來,手還撐在他掌心,不知不覺竟已十指相扣,緊緊交纏。不明不白之感蔓延至他全身,而後是心口如擂鼓般震震作響,腦海中一片空白之際,那軟絲絲的觸感忽得移到他唇上,隻輕輕一啄,卻在心底盪漾起無窮無儘的漣漪。
“先不要問我為什麼,待我日後跟你解釋。”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