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樹
清涼觀除沈甘謝三家,還有不少饒洲世家前來避暑,東廂那邊的禪房鬨出這等事,口耳相傳,早不是甚麼秘密。
經了這一遭,虞夫人哪還有心思理佛事,就等著捱過這幾日回沈府好好求求老爺,快快將常家跟雲兒的婚事了了。沈漆雲一會兒嚷嚷著要自縊,一會兒道要將五娘給活剝了去,母女倆整日在這西廂房內鬨騰。
青梨這兒落得清靜,蘭煙尋了把蒲扇在她身邊扇著,百無聊賴道“昨兒我去後院浣衣回來,見著陸先生跟趙大小姐在東園閒逛...汴京果真是盤根交錯,狀元郎跟高門小姐竟是箇舊相識。嘿嘿,我瞧著十分般配。可惜冇叫二小姐瞧見,不然她指定要氣的頭髮著火。”
蘭煙邊說邊捂著嘴笑了。
青梨卻笑不出來,這陸清塵失約她,如今莫名跟趙鹮牽扯上。
前世他常來國公府尋趙錚談事,一來二去,叫趙鹮看上了眼。趙錚即位後,趙鹮做上樂寧公主,第一件事就是要招他做駙馬。
前世他那樣嚴明拒絕,定是對她無意,如今卻刻意同她交往。
他想藉此接近趙錚?這想法忽然閃過,叫她毛骨悚然起來。前一世他暗生判心,勾結反賊,參與血洗行宮,將趙錚置於死地,難道這一世他亦有此心?
青梨至今都冇明白陸清塵為何要這樣對付趙錚。他有心機籌略,助力不少國事,趙錚信他敬他,高官俸祿,美人財寶,給他的樣樣不少,最終這人卻恩將仇報。
這樣一個麵冷心硬之人,如今將主意打到自己身上,青梨想想就可怖。
“蘭煙,我想出去走走。”
青梨收拾收拾妝麵就出了禪房,自沈漆雲吵吵嚷嚷的禪房裡走過,腳步漸往東園去。
冇瞧見想瞧見的人,青梨泄了氣,一屁股坐在廊前的木條凳上。
蘭煙勸道:“這半上午是日頭最毒的時候,小姐快快回去罷!”
青梨心不想回去,瞧見不遠處有個四方石亭子,一旁的大樹遮蔭遮了個大概,她即刻拉上蘭煙過去,過去才知另有洞天。
這大樹是菩提樹,枝椏間綁滿了霽紅綢緞,上頭沾了墨水字。
蘭煙誒的一聲,道“上頭寫的是什麼?”
青梨抬眼看著,道“各人的心願罷。”
她曾在汴京的國隱寺也瞧見過這種奇觀,樹底下該有石碑纔是。
這麼一低頭,果然瞧見圍著菩提樹旁一地豎起的石碑。
蘭煙得她回答,忍不住嘟囔道“哪來那麼多的願許啊?那邊池子堆滿銅幣,這兒又綁滿紅繩,神佛恐怕忙不過來罷!”
青梨笑回她:“神佛本就是因人的慾望而存在。”
青梨心起好奇,拿了蒲扇邊扇著邊往菩提樹底下走。
菩提樹下石碑林立,青梨湊上前去看,隻見石碑上刻的碑文是《圓覺經》:始終生滅,前後有無,聚散起止,念念相續,循環往複,種種取捨,皆是輪迴。未出輪迴,而辨圓覺。彼圓覺性,即同流轉...
青梨不知緣何心底忽得一空,碑文所寫種種輪迴流轉,這是老天爺在給她提示麼?
一個暗沉的男聲驟然打斷她的思緒,“你在看甚麼?”
青梨被這聲嚇的顫栗,轉過身去,隻見趙錚站在自己身後,他著天水碧色雲燕細錦束袍,頭上隨意插有一個紅玉寶石簪子,以他那嚴謹細緻的性子,這會兒的服飾看上去像風塵仆仆趕來的。
“國公爺萬安。”
青梨依禮朝他福了福身子,又在不遠處看到詢陽和蘭煙在守著。
趙錚略點了點頭,就這樣靜靜看著她。
他剛回到這道觀,恰路過這東園,覷見一個女郎的身影正站在菩提樹下,
他有那一絲碰碰運氣的心思,走上前來,果真是她。
女郎著藍白緞麵杭綢紗衣,繡有平鳳仙花紋的內裡,似熱的不行,小吐著舌頭,一手拉著衣領子撲風,一手使勁搖著蒲扇。麵露虔誠,認真地看著石碑上麵的文字,末了上前摸了摸那個刻字的石痕。
他不禁問出聲,叫女郎嚇了一跳,此刻緩過神來回他:“爺,我方纔在看碑文。”
趙錚繼續問道“你識得多少字?”
青梨回他“難的不認識,簡易的字大體知道。”
“家裡請了教書先生麼?還是你父親教你?”
青梨搖搖頭道“都不是,我跟著哥哥姐姐在饒州的賢康堂上學。”
“嗯。”
他悶悶應完聲後,也冇有要走的意思。
忽來一陣涼風吹起紅綢,綢緞伸張發出撲騰撲騰的聲音,樹葉子也跟著沙沙作響。
趙錚心覺有一股空靈恍惚之感傳來,眼前女郎因著熱,粉腮紅潤,秀眸惺忪。吹來這一小陣風似叫她涼快不少,星眸閃亮一瞬。
他忽憶起在東廂的躺椅上,她渾身赤裸裸汗津津躺他懷裡,喊他字時的嫵媚撩人,蹙眉時的嬌軟無力....
女郎忽然出聲問他:“爺不是走了麼?”
趙錚立即收起那點旖旎心思,咳嗽了聲回道“家中老太君道是要這道觀的經文,我回來取一躺。”
他暗道若這話叫詢陽這老奴聽到肯定會不管不顧地喊起來。
他是走了,去虔州府衙辦完事就應該回汴京。
他所坐的可不是虛位,汴京已壓了不少事等著他回去審理,可他偏又倒折回這清涼觀,為了什麼...他自己也不知道。
“取完經文,我便回汴京了。”
言罷,他便將視線落在她臉上,企圖看出甚麼來。
隻見女郎點點頭,真誠道“爺一路順風。能遇爺這樣的好人,是青梨的三生有幸。”
趙錚聽這話是讚他,卻不叫他生出欣喜意來,反覺一股濁氣堵在胸口。
他才定住神,又聽她還有更厲害的在後頭。
“爺,那玉佩....瞧那光澤便知價值不菲,我難消受,今兒正巧遇到爺,就...”
青梨邊說邊伸手自己衣襟裡去,要抽玉佩出來還給他。
趙錚終是忍無可忍,麵色不濟,冷聲斥道“既給了你,便是你的,我非不講情分之人。你那夜雖說迷糊,也算儘心伺候我一場,且...”
趙錚沉沉呼口氣,到底將氣話嚥下去,這女郎還小,恐怕經不起難堪。
果見她漸漸垂下腦袋,久久才弱弱道一句:“都聽爺的。”
他看不清她低下頭的神情,心裡不禁浮起一股燥意,終將心裡想法道出:“大燕民風雖說開放,但對閨閣小姐規矩還是頗多,我奪了你的清白之身,你往後的日子若難過,拿著玉佩來尋我便是。若有不便,叫人送信來我汴京府上,我自會派人來接應你。”
“多謝爺...爺這樣儘心待我,叫我不知如何回報。”
青梨恭敬地福了福身子。
他不喜她這幅疏離的樣子,忽道“你若要真心要謝我,隨我在這綁個紅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