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州府刑房內,空氣彷彿凝固的膠質。
一夜未眠的眾人眼底都布著血絲,但精神卻因案情可能迎來重大突破而高度緊繃。長案上,一張巨大的雲州城坊巷詳圖被完全展開,牛皮紙的邊緣用鎮紙壓住。林小乙手持一支硃砂細筆,在圖上逐一標記關鍵節點:城南葉府(硃砂圈)、城西漱玉軒詩社(朱點)、連接兩點的青雲街及南街太平橋盤查點(朱叉)、以及昨夜發現攀爬痕跡的葉府後巷牆頭(朱三角)。硃紅印記在泛黃的圖紙上刺目如血,勾勒出一張籠罩在迷霧中的網。
文淵將厚厚一遝經過分類整理的證詞筆錄在長案一側鋪開,按時間線與人物關係嚴格排列。柳青則立於一旁新置的黑板前,手持炭筆,快速繪製著一幅極其精細的“案發當晚時序對應表”。從戌時到醜時,每一刻、甚至每一百息(約五分鐘)的時間間隔都被細細標出,旁邊以蠅頭小字備註對應事件與人證。
“我們從頭梳理,每一處細節都可能是鑰匙。”林小乙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帶著徹夜思考後的沙啞。他筆尖重重點在葉府位置,“命案現場,柳青的最終驗屍結論:死亡時間在子時至醜時之間,考慮到環境溫度與屍僵發展,最晚不超過子時三刻。”
“而‘葉文遙’——我們暫且如此稱呼他——的不在場證明,表麵看來無懈可擊。”林小乙的筆尖移到城西的詩社標記,“子時一刻,他於眾目睽睽之下離開漱玉軒,登車返家。”
張猛忍不住插話,聲音在空曠房間裡顯得格外響亮:“車伕老何和南街巡夜的劉隊正都能咬死這一點!時間卡得死死的!”
“問題恰恰出在這‘卡得死死’上。”林小乙冇有抬眼,硃砂筆在詩社與葉府之間畫了一條筆直的、刺目的紅線,“兩刻鐘,不多不少,剛好夠馬車以正常速度從城西返回城南葉府。一息不多,一息不少。”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這完美得像用尺子量過的時間,堵死了他折返、作案、再返回馬車的一切可能。”
“除非……”柳青在黑板上寫下“兩刻鐘”三個字,又在下麵畫了一個大大的問號,“他有分身之術。”
“或者,”林小乙筆尖一頓,在紅線旁重重寫下兩個字:“同謀。”他轉身,目光銳利如刀,“一個和他長得一模一樣,可以完美替代他出現在詩社、應付所有熟人盤查的同謀。”
房間裡驟然陷入一片更深的死寂,隻有炭筆從柳青指尖滑落、掉在地上發出的輕微“啪嗒”聲。
“可真正的葉文遙……不是已經死在井裡五年了嗎?”文淵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乾澀,他指向那堆證詞,“屍骨、衣物、死亡時間……”
“如果,”林小乙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敲在每個人心頭,“如果井裡那具屍骨,根本就不是葉文遙呢?”
眾人呼吸一滯。
林小乙走到黑板前,用板擦抹掉一部分過於精細卻陷入死衚衕的時辰推算。他拿起一支新炭筆,筆尖懸停在空白處,如同懸在真相的咽喉之上。
“我們來做另一個假設。”他開始書寫,筆跡剛勁,“假設一:五年前,葉文逸潛回雲州,找到了那個頂替自己身份的養子葉文遙。但他冇有殺他,而是……與他達成了某種秘密協議。”
文淵瞳孔微縮,迅速在腦海中推演這個可能性:“葉文遙知道自己身世存疑,隻是‘補位’的養子,地位源自一場騙局,隨時可能崩塌。而葉文逸想重歸葉家,卻需要一個合理且不被懷疑的身份。他們……利益互補?”
“不止互補,是共生,或者說……寄生。”林小乙寫下“協議”二字,又在旁邊標註“身份共享”,“一個身份,兩個人用。白天出現在人前、應付家族社交、維持‘葉家次子’形象的是葉文遙。而在某些不為人知的時刻、需要處理‘特殊事務’時,則由葉文逸‘借用’這個身份。隻要兩人相貌足夠相似,葉文逸又能通過長期觀察與刻意模仿,掌握葉文遙的行為舉止、言談習慣,外人——甚至是朝夕相對的家人——在非極端警覺的情況下,都極難分辨。”
柳青倒吸一口涼氣:“就像……照鏡子。鏡子內外,是同一個人,又不是同一個人。”
“正是如此。”林小乙點頭,炭筆在黑板上重重一頓,“而‘鏡鑒之術’,很可能就是他們用來實現這種‘同步’與‘替換’的技術保障。古籍記載‘可令雙生子行止同步’,如果葉文逸在歸鶴觀不僅學會了此術,甚至可能被玄鶴子進行了某種‘改良’或‘實驗’,那麼他完全有可能利用術法的某種特性,來影響、控製,或至少是高度同步葉文遙的行為模式,使得兩人的差異縮小到近乎於無,方便隨時無縫替換。”
張猛聽得後頸發涼,搓了搓胳膊:“所以……那晚在詩社的,可能一會兒是葉文遙,一會兒是葉文逸?他們還能中途換人不成?”
“不。”林小乙搖頭,語氣肯定,“詩社全程必須是葉文遙本人。因為那裡有十二個對他相對熟悉的證人,其中還有兩位眼光毒辣的致仕老翰林。長時間的吟詩作對、品茶論畫,涉及學識積累、即時反應、個人習慣的細微末節,葉文逸就算模仿得再像,也難保不在某個鬆懈瞬間露出不屬於‘葉文遙’的破綻。風險太高。”
他的目光轉向地圖上的葉府標記,聲音轉冷:“但是,在彆的地方就不同了。比如——在光線昏暗、隻有兩人相對、其中一人(葉文遠)還可能心神不寧、甚至預先中了迷幻毒素的……深夜書房。”
柳青立刻明白了:“所以時間線需要重構:詩社裡製造完美不在場證明的是真正的葉文遙。而同時,葉文逸利用這個時間視窗,潛入葉府,在書房對葉文遠下手。得手後,葉文遙‘按時’乘車回家,葉文逸則通過我們尚未發現的密道或後巷提前離開現場。昨夜靈堂出現的‘鬼影’,可能是葉文逸事後返回檢視情況,或者……是故意製造恐慌,進一步擾亂視線、恫嚇葉文遙。”
“但這裡有一個致命的邏輯漏洞。”文淵的指尖點在黑板上“葉文遙”的名字旁,眉頭緊鎖,“如果葉文遙冇有殺人,他子時三刻回到家,發現兄長遇害,第一反應應該是震驚、報警、配合調查。他為什麼要隱瞞?為什麼不立刻說出葉文逸的存在?甚至……為什麼要配合葉文逸,維持這個荒謬的‘身份共享’協議長達五年?”
林小乙沉默了片刻。晨光從高窗斜射而入,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塵埃,也照亮他眼底深處冰冷的洞見。
“因為他不敢。”他緩緩道出這四個字。
“不敢?”
“五年前,當他們達成那個協議時,葉文逸手裡,一定握著能讓葉文遙萬劫不複的把柄。”林小乙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可能是他並非葉家親生的絕對證據,一旦揭露,他不僅會失去現有的一切,還可能麵臨‘冒認官親’之類的罪責。也可能是……更直接的威脅,比如家人的安全,或者葉文逸背後那個神秘組織‘雲鶴’的恐怖手段。葉文遙知道,自己隻是一個無根浮萍,而對方是隱藏在黑暗中的毒蛇。他彆無選擇,隻能妥協,隻能成為那個活在光下、卻時刻被陰影操縱的……‘鏡中影’。”
柳青忽然想到一個關鍵問題,聲音發緊:“等等,如果葉文遙還活著,並一直在配合葉文逸,那麼……井裡那具穿著葉文遙舊衣、被毀容的少年屍骨,到底是誰?”
這個問題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層層令人不安的漣漪。
所有人都怔住了,目光齊齊看向林小乙。
林小乙閉目,將腦海中所有線索碎片——井中屍骨的年齡(約十五六歲)、衣物(五年前葉文遙的款式)、死亡時間(至少五年)、毀容的殘忍手法——重新排列組合。一個冰冷、殘酷、卻能將所有矛盾都嚴絲合縫填補上的猜想,緩緩浮出意識的水麵。
“那可能是一個……替死鬼。”他睜開眼,目光如冰,“一個葉文逸從歸鶴觀帶出來的,或者是由雲鶴組織專門提供的‘實驗體’或‘犧牲品’。年齡、身材與當時的葉文遙相仿。殺了他,換上葉文遙的衣服,毀去麵容,拋屍古井。這樣一來,在‘官方’層麵,葉家次子‘葉文遙’就等於在五年前‘意外死亡’或‘失蹤’了。而真正的葉文遙,則被迫徹底轉入地下,成為葉文逸隨時可以啟用、也隨時可以拋棄的‘幽靈身份’。葉文逸自己,則可以更加安全地、一步步地侵蝕和取代‘葉文遙’的社會存在,最終完成徹底的鵲巢鳩占。”
房間裡鴉雀無聲。這個推測太過黑暗,太過冷酷,像一把生鏽的鋸子,在每個人的神經上來回拉扯。
“我們……需要證據。”文淵喃喃道,聲音有些發飄,“否則這隻是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想。”
“證據,或許就藏在那些我們忽略的、最細微的日常習慣裡。”林小乙重新攤開詩社眾人的證詞筆錄,快速翻動,“張猛!”
“在!”張猛精神一振。
“你立刻再去一趟漱玉軒詩社,找到那晚所有在場的人,尤其是坐得離‘葉文遙’近的。”林小乙語速加快,“問他們一個看起來無關緊要的細節:那天晚上,葉文遙執筆寫字、端茶飲茶時,用的是左手還是右手?要他們仔細回憶,不要敷衍。”
“這……這能說明什麼?”張猛不解。
林小乙從桌案下的檔案櫃中,抽出一份泛黃的卷宗,翻開其中一頁,推到張猛麵前:“這是五年前,葉家為葉文遙延請的西席夫子留下的‘學業評價’。你看這裡——”他手指點著一行小字批註:“‘此子天資尚可,然習性特異,乃左利之手,書寫時常汙右袖,屢教難改。’”
張猛眼睛驟然瞪大:“葉文遙是左撇子?!”
“對。”林小乙點頭,“但如果現在這個頻繁出現在人前的‘葉文遙’,是葉文逸假扮的,他很可能並不知道這個極其生活化、卻容易被忽略的細節。或者,他知道,但長期的習慣力量強大,他在無意識或鬆懈時,仍會暴露出自己原本的用手習慣。哪怕隻是偶爾的混用,也足夠了。”
張猛恍然大悟,臉上露出興奮之色:“我明白了!這就去!”他抓起佩刀,大步流星地衝出門去。
林小乙轉向柳青:“你也需要再去驗屍,但這次的重點不同。仔細檢查井中屍骨的牙齒,尤其是上頜門牙。”
柳青立刻會意:“葉文遙幼年墜馬,磕損過門牙的記錄?”
“冇錯。葉府有請大夫鑲補銀牙的賬目記錄,大約在他十歲時。”林小乙肯定道,“如果井中屍骨的門牙完好無損,或者有破損但無銀牙修補痕跡……那麼,他就絕不是葉文遙。”
“我馬上去。”柳青收拾起隨身的驗屍器具包,動作乾淨利落。
兩人離去後,文淵看向獨自立於地圖前的林小乙,低聲問:“頭兒,如果……如果葉文遙真的還活著,他現在……會在哪裡?葉府雖大,但要無聲無息地藏一個大活人五年,幾乎不可能。”
林小乙冇有立刻回答。他轉身,再次望向窗外,目光似乎穿透重重屋脊,落在那座此刻被白色幔帳籠罩的宅院。
一個被剝奪了姓名與陽光,隻能像地鼠般活在絕對陰影中的人。一個知道自己隻是備用品的“鏡中影”。他會藏在哪裡?
“密室。”林小乙霍然轉身,眼中精光閃爍,“葉府一定有我們尚未發現的密室或密道。葉文遠書房的那個暗格太小,隻能藏物,不足以藏人。但既然有暗格,就說明這座宅院在建造時,很可能就考慮了隱藏空間的需求。五十年前那位告老的京官,不會隻留一個放首飾匣子的暗格。”
文淵立刻反應過來:“工房存有雲州各大戶宅邸的原始建築圖紙副本!尤其是葉府這種有來曆的,圖紙應該還在!我這就去調閱!”
“快去!重點查詢可能存在的夾牆、地窖、密道入口!”
文淵也匆匆離去。偌大的刑房內,隻剩林小乙一人。他走到長案前,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地圖上葉府的輪廓,腦中飛速運轉。
如果葉文遙真的還活著,如果他就被囚禁在葉府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那麼,昨夜靈堂裡那個倏忽出現又消失的“鬼影”,會不會根本就不是葉文逸,而是……真正的葉文遙?
他在極度恐懼與絕望中,趁著守靈夜的混亂,冒險窺視外界?還是葉文逸故意放他出來,作為一種扭曲的警告或嘲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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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三條線索相繼傳回。
張猛帶回的詩社問詢結果頗具深意:十二個證人中,有八人明確記得“葉文遙”那晚用右手執筆書寫、右手端杯飲茶,認為理所當然;三人表示當時注意力在詩文或畫作上,未曾留意此等細節;唯有一人——那位坐在“葉文遙”斜對麵、以觀察細緻著稱的李姓書生——給出了微妙不同的回答。
“李書生說,”張猛複述道,儘量還原對方原話,“‘文遙兄那晚……執筆時似乎是右手,這冇錯。但他翻動詩稿書頁時,有好幾次用的都是左手,動作很自然。不過後來飲茶時,他又換回了右手……當時在下心中掠過一絲異樣,覺得有點……不協調?但轉念一想,或許文遙兄本就是左右手皆可,也就未再深究。’”
左右手混用。在需要精細操作(寫字)時用右手(可能為模仿或糾正),但在一些無意識的、輔助性的動作(翻書)時,卻流露出左手的習慣。
這是一個強烈的信號,指向“習慣偽裝”與“本能流露”之間的衝突。
柳青的驗屍結果更為確鑿:經過仔細清理與檢查,井中屍骨的上頜門牙完整無缺,齒麵雖有正常磨損,但冇有任何磕碰破損的痕跡,更無任何金屬鑲嵌物殘留的印跡或牙床改造跡象。
“死者生前,從未鑲補過銀牙。”柳青的結論清晰冰冷,“這與葉文遙十歲墜馬鑲牙的記錄完全不符。井中屍骨,絕非葉文遙。”
文淵那邊也帶來了關鍵發現:他不僅調出了葉府五十年前的原始建築圖紙,還找到了一份後來小規模修繕的補充記錄。三人再次圍攏在長案前,圖紙上,幾處用硃筆新圈出的地方觸目驚心。
“看這裡,”文淵修長的手指點在書房區域的剖麵圖上,“書房地下,有隱蔽入口,通過移動書案下方第三塊地磚的機關開啟,下行石階通往一間丈許見方的密室。這裡,”他移向西廂房區域,“東側夾牆內,有設計巧妙的空腔,入口隱藏在博古架後,內部有通風孔道,可容一人起居。還有這裡,”最後指向後花園假山群落,“這座最大的太湖石假山基座有中空設計,內有狹窄通道,出口隱在假山另一側的石縫後,通向府外相鄰的一條僻靜小巷。”
三處可能的藏身之地。每一處都足以隱藏一個不願、或不能見光的人。
林小乙目光掃過圖紙上的三處標記,冇有絲毫猶豫:“今夜行動。張猛,你帶得力人手,秘密封鎖葉府外所有可能出口,尤其是假山密道的外巷一端。柳青隨我去書房密室,文淵,你負責西廂夾牆暗室。記住,行動務必隱蔽,不得驚動前院靈堂的‘葉文逸’。如果葉文遙真的還活著,他極有可能就被囚禁在這三處之一。”
“那……葉文逸本人呢?”張猛壓低聲音,“要不要先……控製起來?免得他狗急跳牆。”
“暫時不動。”林小乙搖頭,眼中寒光微閃,“現在控製他,等於告訴他和背後的雲鶴,我們已經逼近核心。我要看看,在我們搜尋的這段時間裡,他會不會有什麼……意料之外的舉動。那或許會告訴我們更多。”
計劃迅速敲定,眾人分頭準備,壓抑的空氣中瀰漫著山雨欲來的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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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亥時初,葉府被一種比前幾日更深沉的死寂籠罩。靈堂的燭火在夜色中搖曳,如同漂浮的鬼眼。隱約能看見“葉文逸”依舊跪坐在棺旁的側影,一動不動,彷彿真的隻是一尊沉浸在悲痛中的雕塑。
林小乙與柳青如同融入夜色的兩道影子,悄然潛入第三進東廂書房。屋內還殘留著淡淡的血腥與香灰混合的氣味。按照圖紙所示,兩人在書案下方仔細摸索。果然,第三塊地磚的邊緣有極其細微的、不同於其他磚塊的縫隙。林小乙用力向下一按——
“哢。”
一聲極輕微、卻清晰的機簧咬合聲。緊接著,書案後方靠牆的那排書架,從中間無聲地向兩側滑開尺許,露出後麵一道向下的、漆黑洞口,陰冷潮濕的氣息裹挾著陳年黴味與一絲……若有若無的藥味,撲麵而出。
兩人對視一眼,林小乙點燃一根特製的、幾乎無煙的牛油火折,率先踏上向下延伸的石階。石階不長,隻有十餘級。下麵是一間不大的密室,空氣凝滯汙濁。
火光照亮角落:一張簡陋的木床,鋪著單薄的被褥;一張小木桌,桌上擺著早已涼透、爬著可疑黴點的飯菜碗碟;幾本翻得卷邊破爛的閒書散落在地。牆角還有一隻便桶,氣味刺鼻。
而床上,麵朝裡側,蜷縮著一團瘦骨嶙峋的身影,蓋著一床薄被,幾乎看不出起伏。
柳青立刻上前,動作輕柔卻迅速。她撥開那人臉上糾結油膩的亂髮。
火光跳躍下,露出一張極度憔悴、眼窩深陷、顴骨高聳的臉龐。雖然瘦脫了形,但那五官的輪廓,尤其是眉眼的間距與鼻梁的弧度,與外麵的“葉文遙”仍有六七分相似。而最關鍵的證據在於——他的左耳後,靠近髮根處,一顆米粒大小、顏色殷紅的硃砂痣,清晰可見。
真正的葉文遙。
他還活著,但氣息微弱,脈搏遲緩無力,皮膚乾燥起屑,躺在那裡如同一具尚有溫度的乾屍。柳青快速檢查後,在林小乙耳邊用極低的聲音道:“長期嚴重營養不良,維生素極度缺乏,伴有慢性中毒跡象……可能是食物或飲水中被長期摻入微量損害神經與消化係統的毒素。他……撐不了多久了。”
林小乙俯身,輕輕搖了搖年輕人的肩膀。對方發出微弱的呻吟,眼皮顫動,緩緩睜開。那是一雙極度渾濁、幾乎失去焦距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茫然地轉動著,好一會兒,才艱難地聚焦在林小乙臉上。
“你……是……誰?”聲音嘶啞破碎,如同破舊風箱的喘息。
“州府捕頭,林小乙。”林小乙將聲音放到最輕,卻確保每個字都清晰傳入對方耳中,“你是葉文遙,對嗎?”
年輕人乾裂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起來,渾濁的眼中瞬間蓄滿了淚水,順著深陷的眼角滑落,洇入臟汙的枕頭。他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最終,隻能極其艱難地、幅度極小地點了點頭。
“葉文逸把你關在這裡?”林小乙追問。
再次點頭,淚水更凶。
“多久了?”
葉文遙顫抖著,極其緩慢地抬起瘦得隻剩皮包骨的手,在虛空中,一根一根地,艱難地屈起五根手指。
五年。從那個本該秋高氣爽、他卻墜入無邊黑暗的秋天開始,他就在這不見天日的地穴裡腐爛,眼睜睜看著一個竊賊頂替自己的名姓,行走在陽光之下,與自己的兄長“兄友弟恭”,而自己,卻連一口乾淨飲食、一聲自由呼吸都成了奢望。
“你兄長葉文遠……”林小乙的聲音沉了沉,“他知道你還活著嗎?知道這一切嗎?”
葉文遙劇烈地搖頭,淚水潸然而下。他嘴唇哆嗦著,用儘全身力氣,才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兄……兄長他……是不是……已經……”
林小乙沉默,然後,緩緩地點了點頭。
葉文遙猛地閉上雙眼,整個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卻不是哭泣,而是一種極度壓抑的、連聲音都無法發出的悲慟與絕望。隻有更多的淚水,無聲地奔湧而出。
“我會救你出去。”林小乙握住他枯瘦如柴、冰涼刺骨的手,用力握了握,“但你要告訴我,葉文逸為什麼要殺你兄長?他和雲鶴,到底在謀劃什麼?什麼是‘雙生鏡傀’?”
葉文遙喘息著,胸口劇烈起伏,似乎光是說話就要耗儘他所有的生命。他斷斷續續地,用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氣音說:
“玄鶴子……歸鶴觀……鏡鑒邪術……他們……拿我做‘陰體’……文逸是‘陽體’……說我們是……完美的‘材料’……要煉成……‘雙生鏡傀’……”
“雙生鏡傀?那是什麼?”林小乙追問。
“一個……在明處……行走……一個……在暗處……蟄伏……鏡中映影……可分……可合……”葉文遙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柳青連忙小心喂他喝下一點點清水,“月圓……之夜……就要……大成了……到那時……我就……我就……”
他的話驟然停住,猛地瞪大雙眼,瞳孔中爆發出極致的恐懼,死死盯向密室的入口方向!
林小乙心念電轉,猛然回頭!
入口處,不知何時,無聲無息地站著一個人。
月白色的長衫在昏暗中泛著冷光,袖口的銀線蘭草紋隨著他手中燈籠的晃動,明明滅滅。麵容與床上枯槁的葉文遙有著驚人的相似輪廓,卻健康、紅潤,帶著一種冰冷的、非人的生氣。
葉文逸。
他左手提著一盞白紙燈籠,燭光將他自己的影子投在身後粗糙的石壁上,拉長、扭曲,如同張牙舞爪的妖魔。
“林捕頭,果然……名不虛傳。”葉文逸開口,聲音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讚許,但那讚許裡冇有任何溫度,隻有居高臨下的評估,“比玄鶴子大人預計的,還要快上兩天。這麼快就找到了我這……不中用的‘影子’。”
林小乙緩緩站起身,將虛弱的葉文遙完全擋在自己身後,聲音冷硬如鐵:“葉文逸,你涉嫌謀殺葉文遠、非法囚禁、人身侵害,現在,立刻跟我回州府衙門受審。”
“回衙門?受審?”葉文逸微微偏頭,動作帶著一種貓科動物般的優雅與詭異,“然後呢?走過場,定罪,秋後問斬?林捕頭,你難道……就隻對這點世俗的罪孽感興趣嗎?你不想知道,這一切的背後,是什麼嗎?”
“無論背後是什麼,殺人囚禁,罪責難逃。”
“我殺人,是為什麼?”葉文逸向前踏出一步,燈籠的光暈隨著他的步伐晃動,將他臉上那抹空洞的笑容映照得更加瘮人,“為了我自己那點可憐的野心?不。”他搖了搖頭,“我是為了……測試你啊,觀測者大人。”
“觀測者”三字,如冰錐刺入林小乙的耳膜。
“玄鶴子大人說過,第七號觀測員,尤其擅長破解人心迷局,堪破虛妄表象。”葉文逸的笑容加深,眼中卻依舊是一片冰冷的虛無,“所以,他為我設下了這道考題:利用這對雙生子的天然謎題,佈下一局看似完美、實則留有餘地的殺局。看你……需要多久,才能觸碰到這鏡花水月下的真實。”他頓了頓,語氣近乎讚歎,“你果然冇有讓我,冇有讓玄鶴子大人失望。不到三日,便已直抵核心。”
“你是雲鶴的棋子,是玄鶴子的實驗品。”林小乙冷聲道,全身肌肉緊繃,進入臨戰狀態。
“實驗品?棋子?”葉文逸輕笑一聲,那笑聲在密閉的石室裡迴盪,格外瘮人,“不,我是……合作者,是學徒。玄鶴子大人承諾我,隻要順利完成這次‘觀測評估’,他就會親自出手,幫我徹底、完美地成為‘葉文遙’。不是取代,是融合,是吸收他的一切——他的身份、他的記憶、他的社會關係、他的人生軌跡。而至於這個……”
他目光越過林小乙的肩膀,落在床上顫抖的葉文遙身上,眼中掠過毫不掩飾的厭惡與輕蔑。
“這個本就該為我而生的殘次品,五年前我一時心軟留下的廢物影子。現在,他的使命,也該到頭了。”
“你瘋了。”柳青擋在床前,怒視著他。
“瘋?”葉文逸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可笑的話,喉嚨裡發出短促而古怪的笑聲,“林捕頭,柳姑娘,你們知道,一個人從記事起,就被當作‘怪物’‘陰煞’‘鏡淵之瞳’養大,是什麼滋味嗎?你們知道,每天對著銅鏡,卻分不清鏡中那張臉究竟屬於誰,那種深入骨髓的迷茫與痛苦嗎?”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歇斯底裡的尖利,“是玄鶴子大人給了我答案!他告訴我,我就是我!我想要什麼,就該去拿什麼!這世間的倫理、親情、律法,都是束縛弱者的繩索!強者,隻遵從自己的慾望!”
話音未落,他空著的右手猛然探入袖中,抽出一麵銅鏡!
鏡形製古樸,與林小乙懷中那麵極為相似,但鏡麵完好無損,邊緣鏨刻著密密麻麻、扭曲怪異的符文,在燈籠光下泛著幽暗的金屬光澤。
“鏡鑒之術,雙生歸一。”葉文逸將鏡麵對準床上的葉文遙,口中開始唸誦低沉拗口的咒文,“雖然月圓之夜未至,但提前一些……也無妨。反正,你這‘陰體’的養分,也快被榨乾了。”
鏡麵之上,那些詭異的符文彷彿活了過來,開始流動,散發出幽綠色的、不祥的光芒!
“啊——!”床上的葉文遙猛地發出淒厲的慘叫,身體不受控製地劇烈抽搐、扭曲,彷彿有無形的力量正在從他的七竅、從他的毛孔中強行抽離什麼!
“攔住他!”林小乙低吼一聲,縱身前撲!
葉文逸似乎早有預料,左手燈籠信手一揚,一片細膩的白色粉末如煙霧般當頭撒來!
“閉氣!是迷夢蕈精粹!”柳青驚叫,但已來不及完全避開。
林小乙隻覺一股甜膩辛辣的氣味直沖鼻腔,瞬間頭暈目眩,腳下踉蹌。雖然及時閉氣後退,但仍吸入了少許,眼前景象開始晃動、重影。
趁此機會,葉文逸一步搶到床前,動作粗暴地將還在痛苦抽搐的葉文遙像拎麻袋一樣扛上肩頭,轉身就朝密室出口衝去!
“站住!”林小乙強忍劇烈的眩暈和噁心,拔腿急追。
密道出口果然在假山石群中。等林小乙跟踉蹌蹌衝出來時,隻看到葉文逸扛著人,身影在假山嶙峋的陰影間幾個敏捷的騰挪,便翻過了西側圍牆!
“頭兒!”張猛帶著人從預設的埋伏點衝過來,“他往南邊巷子跑了!對地形熟得很!”
“追!全城搜捕!”林小乙扶著假山石,大口喘息,眼前的晃動感尚未完全消退。
但夜色如墨,巷道縱橫。葉文逸顯然對這片街巷瞭如指掌,扛著一個人,竟也能如鬼魅般迅速消失在複雜的民居院落之間。
張猛帶人追出兩條街後,徹底失去了蹤跡,隻得悻悻返回。
林小乙獨自站在葉府後巷的陰影裡,夜風吹過,帶來遠處模糊的犬吠。他伸手入懷,握住那麵滾燙的銅鏡。
鏡體灼熱,幾乎燙手。鏡麵上,那兩道裂痕彷彿更深了些,而在裂痕旁,一行新的、猩紅刺目的字跡,正緩緩浮現,如同從鏡麵深處滲出的血:
“第一階段觀測測試完成。評估數據收集中。觀測者,接下來,是真正的‘雙生歸一’實驗了。”
最後,依舊是那行如同詛咒的預告:
“八月十五,月滿之時。鏡碎魂離,拭目以待。”
林小乙死死攥緊銅鏡,指節因用力而發白,掌心被鏡緣硌出深痕。
八月十五,月圓之夜。
那不是結束。
而是另一場更加詭異、更加危險的“實驗”的開始。
這場由雲鶴與玄鶴子主導,以雙生子為祭品,以人心為棋局的黑暗遊戲,纔剛剛……拉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