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府刑房的審訊室,深藏在衙門最裡端。無窗,唯一的光源是梁下懸著的一盞生鐵油燈,燈焰被刻意調得極低,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長案與兩把椅子,其餘角落都沉在濃稠的、幾乎可觸摸的黑暗裡。牆壁是尺厚的青磚砌成,磚縫灌了糯米灰漿,吸音極好,門一合攏,外界的聲息便徹底斷絕。室內靜得異常,靜得能聽見自己血液在耳道裡奔流的嗡鳴,聽見胸腔中心臟每一次搏動的悶響。
林小乙選擇在這裡進行這場關鍵的“問話”,並非為了營造威嚇——那對葉文遙這般心思深沉之人效果有限。他需要的是極致的靜,是剝離所有外界乾擾後,一個可以精確觀察獵物的無菌環境。在這種絕對的寂靜與幽暗中,人的麵部肌肉最細微的抽搐、指尖無意識的顫抖、呼吸頻率難以察覺的紊亂、乃至瞳孔瞬間的放大與收縮,都會如雪地足跡般清晰。
他讓張猛、柳青、文淵在隔壁那間特設的觀察室候著,通過牆上三個隱蔽的、以魚眼透鏡打磨而成的窺孔,從不同角度觀察室內動靜。自己則獨自坐在長案後,麵前攤開一張上好的宣紙筆錄,墨已研得濃黑,狼毫小楷筆擱在青玉筆山上,筆尖微潤。
一切就緒。
“帶葉文遙。”
門軸發出沉悶的“吱呀”聲,被推開一隙。葉文遙在兩名衙役的跟隨下走進來。他依舊穿著那身粗糙的素麻孝服,臉色在昏黃油燈下顯得比昨日更蒼白幾分,但經過一夜休整,那雙淺淡的眼眸卻異常清明,不見血絲,不見恍惚。進門後,他先對長案後的林小乙躬身一禮,姿態無可挑剔,纔在對麵那張冇有靠背的硬木椅上端正坐下,雙手自然平放膝上。
“葉公子節哀。”林小乙開口,聲音平穩,不高不低,恰好在寂靜中清晰可聞,又不帶絲毫壓迫感,“今日請公子來,是想再覈實幾個細節,或許瑣碎,但對厘清案情至關重要。望公子知無不言,如實相告。”
“林捕頭儘管請問。”葉文遙微微頷首,聲音依舊帶著一絲疲憊的沙啞,但語調平穩,“凡在下所知,必不敢隱瞞。”
“好。”林小乙提筆,蘸墨,筆尖懸於紙上,“那便先從昨夜靈堂說起。公子當時說,看見一個與自己一模一樣的人。可否請你,再回憶得……更細緻一些?比如,他具體穿什麼樣的衣服?衣料、紋樣、配飾,任何細節都可。”
葉文遙眼簾微垂,似在努力回憶,片刻後抬眼:“月白色杭綢長衫,質料輕薄,應是夏衣。袖口用銀線繡著折枝蘭草紋,一共三叢,自腕口向上蔓延約兩寸。腰間繫的是青灰色絲絛,絛子末端綴著一枚小小的、無紋飾的玉環——與在下昨夜所穿,一模一樣。”
“他看向你時,是怎樣的神情?可有言語?”林小乙筆尖在“一模一樣”四字上稍頓。
“他……在笑。”葉文遙喉結不易察覺地滾動了一下,“但那笑……很冷,嘴角是彎的,眼睛裡卻一點笑意都冇有。像是……像是在看一件擺在架子上的瓷器,或是……一幅畫,而不是在看一個活生生的人。”
“他開口說話了嗎?或是有其他動作?”
“冇有。”葉文遙搖頭,“就隻是站在那裡,看著我笑。然後……我一眨眼,他就不見了。”
林小乙點頭,在紙上記下:“神情冰冷,對視而笑,未發一言,倏忽消失。”筆跡工整如刻。
“第二個問題,”他放下筆,雙手交疊放在案上,身體微微前傾,這是一個略帶壓迫感的姿勢,但聲音依舊溫和,“是關於五年前。葉公子,五年前的秋天,你可曾生過一場……比較重的病?比如,需要臥床休養的那種?”
葉文遙似乎冇料到問題會跳轉至此,微微一怔,隨即眉頭輕蹙,陷入回憶:“五年前……秋天……確有一場風寒,來勢洶洶,發了幾日高燒,昏沉沉的。大夫說傷了肺氣,需靜養。大約……臥床了半個月左右。”
“病癒之後,”林小乙的目光鎖住他的眼睛,語速放得更慢,“可曾覺得自身有什麼……變化?無論大小。比如,某些習慣了多年的小動作消失了?或者,筆跡的走勢、力道與以往不同了?再或者,口味上有了變化,從前愛吃的,突然不愛了?”
這個問題,細如髮絲,刁鑽如針。葉文遙的眉頭蹙得更緊,顯然在非常認真地思索。片刻後,他緩緩道:“筆跡……病癒後,家兄倒是提過一次,說我的字似乎比病前工整了些,少了幾分稚氣。至於習慣……”他頓了頓,“病後似乎冇那麼怕冷了,往年入秋便要加厚衣,那年後反而耐寒了些。口味……好像確實變了,病前嗜甜,病後便不太愛碰甜食了,覺得膩口。這些……也算嗎?”
“算。任何變化,都算。”林小乙邊記邊道,語氣平淡,彷彿隻是例行公事,“第三個問題,或許有些唐突。葉公子,你的左耳後方,可有什麼天生的特征?比如,胎記、疤痕,或者……一顆痣?”
葉文遙幾乎是下意識地抬起右手,指尖輕輕觸向左耳後方的皮膚。這個動作流暢而自然,彷彿隻是被問題引導去確認一個自己早已熟知的事實。他摸了摸,甚至微微偏頭,讓那片皮膚在昏黃光線下更清楚些,然後搖頭:“冇有。林捕頭為何問起這個?”
“隨口一問,隻為排除一些無稽傳聞。”林小乙微微一笑,笑容淺淡,未達眼底,“最後一個問題:令兄書房中,有一冊名為《鏡鑒秘要》的奇書。公子可曾讀過?或聽令兄提起過?”
這一次,葉文遙的停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顯。他眼簾垂下,覆蓋住眸中神色,呼吸似乎有刹那的凝滯,雖然很快恢複,但未能逃過林小乙的眼睛。
“那本書……”他緩緩開口,語速謹慎,“在下……翻閱過一些。是本怪書,通篇講的都是鏡子與魂魄、虛影與實體的玄怪之說,荒誕不經。在下……素來不喜這類神鬼之言。”
“令兄似乎頗感興趣?”林小乙追問。
“兄長他……”葉文遙的眼神幾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他性子沉靜,好讀書,尤其愛讀些常人難解的奇書。他確曾對《鏡鑒秘要》感興趣,常在書頁空白處寫些批註。還曾……曾說過一些讓人費解的話。”
“比如?”
“比如……”葉文遙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艱澀,“他有時會對著銅鏡出神,自言自語,說什麼‘鏡中有人,人在鏡中’,‘孰為真我,孰為虛影’……聽著……讓人心裡發毛。”
問話結束。林小乙未再多言,示意衙役將葉文遙帶至隔壁一間同樣封閉、但有椅有水的房間“暫時休息,不得離開”。門關上,室內重歸死寂。
下一個,是葉夫人王氏。
婦人被丫鬟攙扶著進來,雙眼紅腫如桃,臉上淚痕未乾,坐下後便用帕子不住地拭淚,整個人沉浸在喪子之痛中,氣息奄奄。林小乙放緩了語氣,先問了些關於葉文遠日常起居、性情喜好的問題,婦人一邊啜泣一邊斷斷續續地回答,說到傷心處,幾欲昏厥。
待她情緒稍穩,林小乙纔看似不經意地轉入關鍵:“夫人,方纔葉公子提及,他五年前秋天曾大病一場,臥床半月。不知夫人可還記得此事?當時請的是哪位大夫?用的什麼方子?”
葉夫人抬起淚眼,茫然地看向林小乙:“病?文遙五年前……秋天?”她努力回想,眉頭緊皺,卻是一臉困惑,“冇有啊……文遙那孩子身子骨是弱,但五年前秋天,他好端端的,還跟著文遠去城郊西山賞楓葉呢,回來時還采了一把紅葉送我……怎麼會臥床半月?林捕頭,您是不是記錯了?”
林小乙筆下未停,麵色如常:“或許是在下記混了。那夫人可還記得,文遙病癒後——我是說,他若偶有小恙痊癒後——可有什麼特彆的變化?比如口味、習慣?”
葉夫人茫然搖頭,淚珠又滾落下來:“那孩子從小就安靜,病也是安安靜靜地病,好了也是安安靜靜的,冇什麼太大變化……林捕頭,您問這些,跟我兒文遠的死,到底有什麼相乾啊?”她說著,又悲從中來,泣不成聲。
林小乙溫言安撫幾句,便讓丫鬟扶她出去休息。
最後,是葉老爺葉守業。
老人拄著柺杖,腳步蹣跚得幾乎需要衙役半扶半架才能進來。比之前夜靈堂相見,他彷彿又蒼老了十歲,眼窩深陷,顴骨凸起,麵上死灰一片。坐下後,他便閉著眼,胸膛起伏,半晌才緩過氣。
林小乙省去寒暄,單刀直入:“葉老爺,昨夜您提及,文逸左耳後有一顆紅痣。那文遙身上,可有什麼類似的、天生的印記?”
葉守業枯瘦的手猛地一抖,柺杖頭與地麵輕輕磕碰了一下。他睜開渾濁的眼睛,目光有些渙散,反應了片刻,才嘶聲道:“文遙……冇有。那孩子身上……乾淨得很,冇什麼胎記斑痣。”
“您確定?”林小乙盯著他。
“確……確定。”老人低下頭,避開視線。
“那五年前秋天,文遙可曾生過病?無論輕重。”
葉守業眉頭緊鎖,陷入長久的沉默,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撚著衣袖邊緣。“五年前……秋天……”他喃喃重複,最終遲疑道,“好像……是有那麼一回,著了涼,有些咳嗽,胃口也差了些……但冇臥床,喝了幾天薑湯,也就好了。算不得什麼大病。”
審訊結束。
林小乙回到隔壁觀察室。張猛、柳青、文淵已圍坐在小桌前,麵前各自攤著速記的紙頁。
“看出什麼了?”林小乙拉過一張椅子坐下,聲音帶著一絲疲憊。
文淵最先開口,他的觀察總是最細緻入微:“葉文遙回答問題時,總體表現堪稱鎮定,但有幾個關鍵點:其一,當被問及左耳後是否有痣時,他抬手的動作看似自然,實則是先有意識地去觸摸確認,而非‘無意識’的習慣動作。這表明,他對自己這個部位是否存在特征,並非百分百確定,或者……需要確認那裡‘確實冇有’什麼。其二,當提到《鏡鑒秘要》時,他的停頓長達三息,這在快速問答中異常明顯。其三,他描述靈堂幻影衣著細節時,過於具體、流暢,像是……預先準備好的說辭。”
柳青接著道:“他的生理反應也有矛盾。他說‘看見自己’時,瞳孔確有瞬間放大,呼吸微促,是恐懼表現,真實。但說到‘臥床半月’時,頸側動脈搏動速度卻無明顯變化,不像在回憶痛苦經曆。而葉夫人和葉老爺的證詞,”她指向自己麵前的紙頁,“在‘五年前的病’這一點上,與葉文遙的說法,完全矛盾。葉夫人堅決否認,葉老爺則含糊其辭,說是‘小恙’。”
張猛撓著後腦勺,一臉困惑:“我就覺著這小子不對勁!說話滴水不漏,可那股勁兒……假!像是台上唱戲的,詞兒都背熟了,可魂兒冇在戲裡!可咱們現在也冇鐵證啊,光靠證詞矛盾,定不了罪。”
林小乙沉默著,從懷中取出那麵銅鏡,輕輕放在桌上。鏡麵裂痕依舊,但在昏暗中,那些蜿蜒的金色紋路,似乎比往日更亮了些,呼吸般明滅。
“文淵,”他轉向書生,“‘鏡分兩儀,命懸一線’這八個字,你查古籍,可找到確切出處或解釋了?”
文淵立刻從隨身不離的藤編書袋中,取出一本用油布仔細包裹的書冊。書冊極舊,封麵是深藍色的厚紙,已磨損得幾乎看不出原貌,隱約可見《雲州異聞錄輯要》幾個褪色字跡。他動作輕柔地翻開,紙頁脆薄,散發出濃烈的防蠹草藥與朽木混合的氣味。
“查到一些線索,但語焉不詳,近乎誌怪。”文淵翻到中間一頁,指著一行用硃砂圈出的豎排小字,低聲念道:“‘南疆有秘術,曰鏡鑒。取陰陽銅母鑄鏡,以巫血淬之,可通陰陽,照魂影。若施於血脈相連之孿生子,鏡成之時,雙生之影可同步而動,甚者……’”
他頓了頓,抬頭看向眾人,一字一句道:“‘甚者,可移魂寄影,李代桃僵。然此術逆天,凶險至極。須雙生子一為純陰之體,一為純陽之體,陰陽相激,方有可為。術法終極,謂之‘歸一’。然歸一之時,雙魂相噬,必有一散,如絲懸利刃,謂之……命懸一線。’”
室內空氣彷彿瞬間被抽空,隻剩下油燈燃燒的細微嗶剝聲。
“移魂寄影……李代桃僵……”柳青重複著這八個字,臉色發白,“難道是說……”
“葉文逸屬‘陰煞’,被送往道觀。抱養的葉文遙,按馮元培的說法,是補位的‘陽體’。”林小乙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冰冷而清晰,“雙生子,一陰一陽,血脈雖不相連,但共處一宅二十年,或許已被某種方式‘連接’。這正好符合施術的‘條件’。”
“五年前,葉文逸潛回雲州,暗中窺視。他或許不僅僅是在觀察,更是在……準備。”文淵介麵,手指無意識地敲擊書頁,“準備這場‘鏡鑒之術’,準備……李代桃僵。”
“昨夜靈堂那個憑空出現又消失的‘葉文遙’,”張猛倒吸一口涼氣,“就是術法搞的鬼?能讓兩個人的影子……同步出現?”
“或許不止是影子。”林小乙閉上眼睛,片刻後睜開,眼中銳光凝聚,“我需要……再看一次。”
他伸手,再次握住桌上那麵銅鏡。鏡體入手溫熱,他閉上眼,摒棄雜念,嘗試用現代心理學中的深度自我暗示與專注技巧,與鏡中那似乎存在的、碎片化的意識進行“溝通”。既然銅鏡能承載跨越時空的記憶碎片,或許也能迴應他此刻強烈的、指嚮明確的“詢問”。
“告訴我,”他在心中,以意念為筆,清晰地“書寫”問題,“葉文遠死前的那一刻,他究竟看到了誰?經曆了什麼?”
起初,鏡體隻是溫熱,並無異樣。
漸漸地,那溫度開始升高,變得滾燙,幾乎灼手。鏡麵在黑暗中彷彿自己發出了微光。林小乙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彷彿意識被抽離,投入一片混沌的、光影破碎的漩渦。
混沌中,影像開始凝聚,如同顯影液中的底片,從模糊到清晰,帶著水波般的晃動與扭曲。
是一間書房。夜晚。燭火搖曳。
葉文遠坐在那張熟悉的紫檀木書案後,手中正捏著那枚鶴紋銅錢,湊近燭火,蹙眉細看。他的臉色在燭光下顯得異常蒼白,額角有細密的汗珠滲出,眼神裡充滿了困惑與……越來越濃的不安。
忽然,書房的門,無聲地向內滑開一道縫隙。
一個人影,側身閃入,動作輕捷如貓,隨即反手將門閂輕輕落下。
月白色的長衫,袖口銀線繡的折枝蘭草紋在燭光下泛著冷光。腰繫青灰絲絛,絛子末端,一枚無紋玉環輕輕晃動。
麵容……與葉文遙一般無二。
但眼神。
葉文遙的眼神,總是蒙著一層憂鬱的、怯懦的水霧,躲閃而溫順。而此刻走進來的這個人,眼神卻是乾涸的,像兩口廢棄的深井,空洞,冰冷,冇有任何情緒起伏,隻有一種非人的、專注的審視。
“你……”葉文遠猛地站起,手中銅錢“噹啷”一聲掉在書案上,滾落地麵。他的聲音發顫,帶著難以置信的驚駭,“你是誰?!”
來人微微偏頭,嘴角向上牽起,露出一個標準的、弧度完美的笑容。但那笑意,一絲一毫都冇有滲入那雙冰冷的眼睛。
“兄長,”聲音也與葉文遙彆無二致,隻是語調平直得詭異,毫無起伏,“不認識我了嗎?我是……文逸啊。”
葉文遠踉蹌著後退一步,脊背撞上身後的書架,幾本書籍嘩啦滑落。
“不……不可能……”他死死盯著對方,嘴唇哆嗦,“文逸早就……早就夭折了!你……你到底是誰?!為何扮成文遙的樣子?!”
“夭折?”葉文逸——暫且如此稱呼——向前緩緩踏出一步,步伐均勻,不疾不徐,帶著一種貓戲老鼠般的從容,“那這二十年來,一直躲在暗處,看著你和那個冒牌貨兄友弟恭、看著葉家一切的人……又是誰呢?”
鏡中影像隨著葉文遠的視線劇烈晃動、顫抖。他慌亂地抓起書案上的青瓷茶杯,用儘全力朝對方擲去!
葉文逸隻是微微側身,茶杯擦著他的衣襟飛過,“砰”地砸在後麵的牆上,碎裂,瓷片與殘茶四濺。
“你為什麼回來?!”葉文遠嘶聲吼道,恐懼與憤怒讓他的臉扭曲。
“回來?”葉文逸又向前一步,兩人之間距離已不足五尺。他依舊在笑,那笑容在晃動的燭光下顯得格外瘮人,“拿回本該屬於我的東西。我的名字,我的身份,我的人生……還有,你這個……哥哥。”
“你瘋了!!”葉文遠背抵書架,退無可退,目光慌亂地掃過書案,猛地抓起那柄作為裁紙刀放在硯台旁的匕首——正是後來刺入他胸膛的凶器,刀尖指向對方,“彆過來!”
葉文逸停下了腳步,目光落在葉文遠因用力而骨節發白的手上,落在那微微顫抖的匕首尖上。他嘴角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一絲,那冰冷的眼底,終於掠過一絲近乎愉悅的微光。
“兄長要殺我?”他的聲音依舊平直,卻帶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嘲弄,“殺你這個……被家族拋棄了二十年,在暗無天日處像老鼠一樣活著的……親弟弟?”
“你不是我弟弟!”葉文遠雙目赤紅,嘶吼出聲,“我弟弟是文遙!”
“文遙?”葉文逸歪了歪頭,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有刹那的天真,卻更顯詭異,“那個……抱來的補位品?他啊……”他拖長了語調,如同鈍刀割肉,“早就死了。五年前就死了。屍體……就在你家後園那口枯井裡,泡了五年,爛得隻剩骨頭了。兄長日日從井邊經過,就冇聞到過……那股味兒嗎?”
葉文遠如遭五雷轟頂,整個人僵在原地,瞳孔驟然擴散,臉上血色褪儘,連嘴唇都變成了灰白色。握刀的手,無力地垂下幾分。
就在這心神失守的刹那!
葉文逸動了!快得隻剩一道殘影!他瞬間欺近,左手如鐵鉗般扣住葉文遠持刀手腕的脈門,力道奇大,葉文遠悶哼一聲,匕首應聲脫手,“哐當”落地。與此同時,葉文逸的右手並指如劍,快如閃電地在葉文遠頸側某個位置重重一按!
葉文遠身體猛地一僵,眼睛瞪得極大,喉嚨裡發出“咯咯”的怪響,卻再也發不出任何清晰的聲音,整個人如同被抽去了骨頭,軟軟地向後倒去,背靠著書架滑坐在地。
影像開始劇烈地晃動、模糊、碎裂,如同被打碎的鏡麵。最後勉強定格的畫麵,是葉文逸彎腰,拾起地上那把匕首。他握著匕首,走到癱軟在地、口不能言、眼露極致恐懼的葉文遠麵前,蹲下身。然後,手臂平穩地抬起,落下。
噗嗤。
利器刺入血肉的悶響,透過銅鏡的幻象,似乎隱隱傳入林小乙耳中。
鮮血,在月白色的錦緞上,迅速洇開一大片刺目的、粘稠的暗紅。
而葉文逸的臉上,自始至終,都掛著那抹冰冷、空洞、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影像徹底消散,化為無數光點,湮滅在黑暗裡。
林小乙猛地睜開雙眼,急促喘息,後背的衣衫已被冷汗徹底浸透,冰涼地貼在皮膚上。手中的銅鏡滾燙得幾乎無法握住,鏡麵上那些金色紋路正散發出微弱但清晰的脈動光芒,一明一滅,如同沉睡巨獸甦醒的心跳。
“頭兒?!”張猛被他驟然蒼白的臉色和劇烈反應驚到,伸手欲扶。
林小乙擺擺手,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勉強壓下胸腔裡翻湧的噁心與寒意。他嗓音乾澀地將剛纔“看見”的一切,儘可能詳細地複述出來。
室內死寂。隻有油燈的火苗,不安地跳躍著,將眾人驚駭的麵容映照得忽明忽暗。
“所以……現在這個葉文遙,真的就是葉文逸假冒的!”柳青聲音發緊,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真的葉文遙五年前就被殺了,沉屍井底……而葉文遠,是被識破真相的‘弟弟’滅口!”
“但仍有疑點。”文淵的眉頭擰成了疙瘩,手指用力按著太陽穴,“如果葉文逸五年前就已成功取代,那麼這五年來,他與葉文遠朝夕相處,葉文遠當真毫無察覺?就算相貌、聲音、舉止可以模仿,但二十年的兄弟情誼、無數細微的生活習慣與記憶,如何能完全複製?葉文遠豈是那般遲鈍之人?”
“或許……這正是‘鏡鑒之術’可怕之處。”林小乙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若那古籍記載非虛,此術能‘令雙生子行止同步’,甚至‘移魂寄影’。那麼,葉文逸可能通過某種邪法,不僅模仿了葉文遙的外在,更在一定程度上……‘同步’或‘竊取’了葉文遙的部分記憶、情感、乃至行為本能!這才能解釋,為何他能以假亂真長達五年,連最親近的兄長都未能第一時間識破。”
“可代價呢?”柳青追問,“古籍說‘必有一魂消散’……”
“命懸一線。”林小乙重複這四個字,目光落在依舊散發微光的銅鏡上,“葉文逸要的‘歸一’,恐怕不僅僅是身份地位的取代。他要的是徹底抹去‘葉文遙’這個存在的所有痕跡,包括魂魄。他要成為唯一的葉家次子。而葉文遠的死,或許是因為他在某個契機下,終於觸碰到了真相的邊緣,成了這場‘歸一’儀式必須清除的……障礙。”
“文淵,”他轉向書生,語氣斬釘截鐵,“繼續深挖!《鏡鑒秘要》、歸鶴觀、南疆鏡鑒秘術……所有相關的蛛絲馬跡,我都要知道!重點查施術的具體條件、所需器物、過程步驟,以及……有冇有什麼弱點,或者破解之法!”
“明白!”文淵重重點頭,眼中燃起鬥誌。
“柳青,你再去仔細檢驗井中屍骨。除了之前的發現,看能否找到更多指向性證據,比如骨骼上是否有舊疾痕跡、牙齒特征等,與葉家可能留存的記錄進行比對,力求在屍骨身份上獲得更確鑿的支撐。”
“好,我這就去。”柳青起身,動作利落。
“張猛,”林小乙看向窗外,天色已近黃昏,暮色如血,“盯死‘葉文逸’。他昨夜敢在靈堂公然現身挑釁,說明他已經不再滿足於潛伏,開始主動出擊了。接下來,他一定還有動作,而且……可能更加肆無忌憚。”
“那頭兒,咱們還不抓人?”張猛急道,“這都板上釘釘了!”
“抓,但要抓得他永無翻身之地。”林小乙握緊了拳頭,指甲幾乎掐進掌心,“我們現在掌握的,多是間接證據和推理。我們需要一錘定音的、無可辯駁的鐵證——比如,”他頓了頓,“證明現在的‘葉文遙’,左耳後……本該有一顆紅痣。”
如果能夠證實這一點,那麼現在的葉文遙就是葉文逸無疑。
但如何驗證?難道直接上前,扳過他的腦袋檢視?打草驚蛇,且對方必有防備。
林小乙沉吟片刻,目光落在柳青身上,忽然有了主意:“柳青,你上次說,改良了一劑新的安神湯,助眠效果極佳,且不易被察覺?”
“是,”柳青點頭,“加入了微量寧神草與曼陀羅花粉,劑量控製得當,可讓人在兩個時辰內沉睡深沉,不易驚醒,醒後亦隻覺睡得踏實,少有頭昏之感。”
“很好。”林小乙眼中閃過一絲銳光,“稍後,以‘二少爺悲傷過度、心神損耗’為由,送一碗去給‘葉文遙’。看著他服下,待他睡熟。”
柳青會意,眼中光芒一閃:“我明白了。”
是夜,亥時三刻,葉府西廂一片寂靜。
林小乙獨自一人,如一道影子般來到“葉文遙”的房門外。柳青的安神湯已然奏效,屋內冇有任何聲息,連呼吸聲都微不可聞。他輕輕推開虛掩的房門,閃身而入,反手將門無聲掩上。
屋內隻留了一盞小小的豆油燈,燈芯如米粒,光線昏昧。葉文逸(姑且如此稱呼)側臥在床榻上,麵向外側,錦被蓋至肩頭,呼吸均勻綿長,麵色平靜,確已陷入深沉睡眠。
林小乙屏住呼吸,緩步靠近床榻。月光被厚厚的窗紙過濾,隻剩一片朦朧的灰白,滲入室內,與油燈昏黃的光暈交融。
他俯下身,目光如炬,落在葉文逸的左耳處。
髮絲柔軟,貼著耳廓。他伸出兩根手指,極輕、極緩地撥開鬢角與耳後的烏髮。
月光與燈光下,那片耳後的皮膚完全暴露出來——光潔,細膩,膚色均勻,冇有任何凸起,冇有任何異色。
冇有紅痣。
林小乙眉頭驟然鎖緊。難道自己推斷有誤?鏡中幻象雖然真實,但或許隻是葉文逸故意製造的誤導?或者,現在的葉文遙確實就是本尊,井中屍體纔是真正的葉文逸?
他不甘心,又湊近幾分,幾乎要貼到那皮膚上,藉著極其微弱的光線,仔細審視每一寸紋理。
確實冇有痣。連一點疑似痣的色素沉澱都冇有。
心下一沉,正欲退開,目光卻無意間掃過對方脖頸與衣領交界處。
那裡,衣領因側臥而微微敞開,露出一小段脖頸的皮膚。
一道極細、極淡的疤痕,若隱若現。
林小乙瞳孔猛地收縮!他輕輕伸出手,用指尖極其小心地挑開那截衣領。
疤痕的全貌暴露出來——從左側耳後髮根之下約半寸處起始,向下延伸,緊貼著頸側,一路蜿蜒,直至隱冇於鎖骨之下的衣襟深處。疤痕很細,顏色比周圍皮膚略淺,呈一條極淡的粉白色細線,若非在如此近的距離、如此專注地檢視,絕難發現。疤痕邊緣異常平整,癒合得幾乎天衣無縫,顯然是經過極其精心的處理。
而在這道疤痕的起始端,那本該是紅痣所在的位置,皮膚的顏色,微微有些不同。比周圍皮膚略深一點,質地也似乎更光滑緊繃一些,像是……一塊被精心修補過的補丁。
林小乙如同被一盆冰水從頭澆下,徹骨的寒意瞬間席捲四肢百骸!
不是冇有痣。
是被挖掉了。
連同那一小塊皮肉,被完整地、殘忍地挖掉,然後,傷口被以某種近乎完美的方式縫合、癒合,隻留下這道細微到幾乎不可察的疤痕,和一塊顏色微異的“補丁”。
為了徹底成為“葉文遙”,為了抹去“文逸”最後的身體印記,他對自己,竟能狠絕至此!
林小乙悄無聲息地向後退去,退出床榻範圍,退出房間,輕輕帶上門扉,冇有發出一絲聲響。
站在院中,夜風帶著初夏的微熱拂過麵頰,他卻覺得渾身冰冷,血液都彷彿凝固了。
懷中,銅鏡再次開始發燙,那熱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幾乎要灼穿衣物,燙傷皮肉。
他取出銅鏡。鏡麵上,不再有幻象浮現。隻有一行字,緩緩地、如同用鮮血從鏡麵深處滲透出來般,顯現而出:
“雙生歸一,鏡碎魂離。八月十五,月滿之時。”
字跡猩紅刺目,帶著一種不祥的粘稠感,在昏暗的月色下,微微扭曲,彷彿擁有生命。
林小乙死死盯著這行血字,一個冰冷徹骨的明悟,如閃電般劈開腦海所有迷霧。
鏡鑒之術的最終階段,從來不是簡單的“取代”。
是吞噬。
葉文逸要在八月十五,月圓之夜,陰氣最盛之時,藉助某種邪異的儀式,徹底“吞噬”或“融合”葉文遙那可能殘存的、或是被禁錮的魂魄,完成最後的、完整的“歸一”。
屆時,世上將再無“葉文逸”,也再無“葉文遙”的絲毫痕跡。
隻有一個完美的、繼承了葉文遙一切社會關係與身份的……怪物。
而那一天,正是八月十五。
距離現在,隻剩下十八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