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文逸並未逃遠。
林小乙率眾追出三條街巷,穿過平日最喧鬨的南市口,前方的景象卻讓所有人猛地刹住腳步——整條長興街空無一人。
兩側的店鋪,無論是通宵營業的酒樓還是早已打烊的布莊,此刻全都門戶緊閉,連窗縫裡都不見一絲光亮。懸掛在屋簷下的燈籠儘數熄滅,街道沉浸在一種粘稠的、不自然的黑暗裡。甚至連夏夜慣有的蟲鳴、遠處運河的水聲都消失殆儘。萬籟俱寂,隻有眾人自己粗重的呼吸聲和心跳,在這死寂中被無限放大。
唯有街心,大約二十丈開外,孤零零地立著一麵東西。
那東西初看像是一麵巨大的穿衣鏡,高約七尺,寬四尺,鏡框是暗沉沉的古銅色,雕刻著繁複到令人眼暈的扭曲花紋。鏡麵並非平整,反而像水銀冇有完全凝固般微微波動,映著天空慘淡的月色,反射出一種油膩而冰冷的光。
它就那麼杵在街道正中央,像一個通往異界的突兀門戶。
“有詐。”張猛喉嚨發緊,手已按在腰刀刀柄上,刀身出鞘三寸,寒光微露。
林小乙抬手,止住身後所有衙役上前的動作。他獨自一人,緩步上前,靴底踏在青石板上發出的聲音,在這片真空般的寂靜裡顯得格外清晰、空曠。離那麵巨鏡還有約三丈距離時,他停下。
鏡麵突然泛起漣漪。
不是光影錯覺,是實實在在的、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麵般的波動。漣漪中心,一張人臉緩緩浮現——葉文逸的臉。他在笑,但那笑容扭曲得不似人類,嘴角咧開的弧度太大,幾乎要碰到耳根,而那雙眼睛空洞洞的,像兩個深不見底的窟窿,裡麵隻有純粹的、非人的惡意。
“林捕頭,”聲音直接從鏡中傳來,帶著空曠的迴響,彷彿從深井底部升起,“進來……玩啊。”
話音落下的刹那,鏡麵驟然爆發出刺目的、慘白色的強光!
那光芒如此劇烈,瞬間吞噬了整個街道的視野。林小乙下意識閉眼,眼球被強光刺激得刺痛流淚。當他再度強行睜開雙眼時,眼前的景象已天翻地覆——
長興街消失了。
青石板、店鋪、夜空、乃至身後的張猛等人,全部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葉府的靈堂。
素白的帷幔層層疊疊,從頭頂的梁木垂下,無風自動。左右兩排白燭熊熊燃燒,燭淚堆疊如小丘。正中,那口厚重的黑漆楠木棺材靜靜停放著。甚至連空氣中那股混合了血腥、香灰、蠟燭與陳舊木料的氣息,都分毫不差。
而棺旁那個跪坐著的、穿著月白孝服的瘦削背影,肩膀微微聳動著,發出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啜泣聲——正是“葉文遙”,或者說,是葉文逸幻化出的虛影。
一切都與真實的葉府靈堂一模一樣。
但林小乙知道這是幻象。
因為懷中的銅鏡,正滾燙得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熱度穿透層層衣物,灼燒著他的胸口皮膚,帶來尖銳的痛楚。這痛楚,是此刻唯一能確定的“真實”。
他強忍灼痛,伸手入懷,指尖觸碰到滾燙的鏡麵。瞬間,一股清涼的、如同山澗溪流般的觸感,順著他指尖的經脈逆流而上,直衝腦海!
眼前的“靈堂”幻象,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麵倒影,開始劇烈晃動、扭曲、出現重影。
真實的、空無一人的長興街巷景象,如同底片顯影般,在靈堂的虛影之下頑強地浮現出來。兩種截然不同的景象重疊在一起:一邊是燭火搖曳的靈堂白幡,一邊是漆黑死寂的青石街道;棺木的位置,恰好對應著那麵詭異的巨鏡。視覺的錯亂帶來強烈的噁心與暈眩感。
“鏡陣。”林小乙咬牙低語,冷汗已從額角滑落。
這絕非簡單的迷夢蕈致幻!這是以特製銅鏡為能量節點與放大器,結合高純度迷夢蕈毒素的神經乾擾,再疊加某種他尚未完全理解的、類似“場域構築”的秘術,生生在現實空間裡,開辟出一個虛實交錯、認知扭曲的陷阱領域!真正的葉文逸(或者操控他的玄鶴子)一定躲在某處,如同蜘蛛盤踞網心,操控著這一切。
“張猛!柳青!文淵!”林小乙猛地回頭呼喊。
但身後空空如也。隊友們消失了。整條“長興街”上,隻剩下他孤身一人,麵對那麵詭異的巨鏡和鏡中映出的靈堂幻象。
不……不對。
林小乙強壓眩暈,凝聚目力,仔細觀察。張猛等人並非“消失”,他們還在原地,就在他身後大約五六步的位置。但他們的動作變得極其緩慢,如同被凍結在琥珀中的蟲豸,又像是按下了萬分之一速率的慢放鍵。張猛拔刀出鞘一半的動作凝固著,臉上驚愕的表情栩栩如生,連額角暴起的青筋都清晰可見;柳青正從腰間革囊掏取藥粉,手指剛剛觸及囊口;文淵則保持著側耳傾聽、眉頭緊鎖的思索姿態。他們的衣袍下襬甚至還維持著奔跑時揚起的瞬間褶皺。
時間流速被改變了。
或者說,是他林小乙被那鏡陣的“場域”捕獲,拉入了一個與外界時間流速截然不同的異質層中。
“歡迎來到……我的鏡域。”
葉文逸的聲音從四麵八方同時傳來,在空曠的“靈堂”中迴盪,分不清具體方向。那個跪在棺旁的背影,緩緩地、如同關節生鏽的木偶般站起身來,然後,一點一點地轉過身。
是葉文逸的臉。但那雙眼睛,完全被濃稠的漆黑所吞噬,冇有眼白,冇有瞳孔,隻剩下兩個深不見底、彷彿能將所有光線都吸進去的黑色窟窿。
“在這裡,”那黑色窟窿“注視”著林小乙,葉文逸的嘴唇開合,發出空洞的迴響,“冇有過去,冇有未來,隻有永恒的……現在。”他張開雙臂,寬大的孝服袖擺垂下,姿態宛如神隻,卻又透著極致的詭異,“而我……就是這片鏡域唯一的……主宰。”
林小乙死死按住懷中滾燙的銅鏡,那真實的灼痛感是此刻唯一的錨點。現代犯罪心理學與異常現象調查的經驗瘋狂運轉,告訴他:一切大規模、高強度的意識乾擾或幻覺構築,必然存在一個或多個關鍵支點(AnchorPoint),就像大型魔術賴以實現的機關核心。找到它,破壞它,就能打破這令人窒息的牢籠!
“你想做什麼?”林小乙開口,聲音在空曠的“靈堂”裡顯得有些單薄,但他強迫自己維持冷靜,同時目光如掃描儀般飛速掠過幻象的每一個細節。
幻象靈堂的複刻堪稱完美:棺材木料上細微的蟲蛀痕跡,燭台上凝結的燭淚形狀,香爐裡升起的嫋嫋青煙線……每一個細節都足以亂真。
但就在林小乙目光鎖定那縷升起的煙線時,他瞳孔驟然一縮——煙線升到約三尺高度時,突然完全定格,不再飄散,不再扭曲,如同畫在空氣中的一根灰色細絲。
破綻!再完美的幻象,也難以完全模擬自然界最無規律的變化!
“我想看看,”葉文逸(或者說鏡中幻影)的聲音裡透出一種近乎癲狂的興奮與好奇,“被玄鶴子大人稱為‘第七號’的觀測者,你的意識核心……到底有多堅固?”他向前邁出一步,黑色窟窿般的眼睛緊盯著林小乙,“玄鶴子大人說過,你是迄今為止最穩定、最成功的樣本。如果能在這裡,用鏡鑒之術的‘心鏡層’將你的意識徹底擊碎、瓦解……那就能證明,鏡鑒之術的終極形態,足以吞噬、消化、重組……任何意識!”
吞噬。
這個詞像一道冰河,瞬間澆透了林小乙的脊椎。鏡鑒之術的最終目的,從來不隻是操控一對雙生子的命運,不是簡單的“李代桃僵”!它瞄準的是意識本身,是掠奪、吞噬其他獨立的意識體,用以滋養、壯大施術者自身那扭曲的存在!
“葉文遙在哪裡?”林小乙厲聲問道,試圖擾亂對方節奏,同時大腦飛速計算著幻象的邊界與可能的核心位置。
“那個廢物?”葉文逸嗤笑一聲,聲音裡滿是輕蔑,“他啊……就在棺材裡呀。我把他,和我那親愛的兄長放在一起了。兄弟團聚,骨肉相依……多麼感人至深的場麵,不是嗎?”
林小乙瞳孔驟縮,不再猶豫,猛地衝向那口黑漆棺材!
但在幻象的規則裡,那棺蓋重如千鈞!他用儘全力推搡,棺蓋卻紋絲不動,如同與整個空間焊死在一起。
而與此同時,在真實與幻象重疊的視覺中,長興街心那麵詭異的巨鏡,突然發出“哢嚓哢嚓”的、令人牙酸的碎裂聲!鏡麵裂開無數道蛛網般的細密紋路,每一道裂紋深處,都滲出暗綠色的、如同活物般蠕動的熒光!
熒光如擁有生命的觸手,從鏡麵裂紋中蜿蜒探出,迅速蔓延到青石地麵上,然後如同嗅到血腥的毒蛇,朝著林小乙的腳踝纏繞而來!
刺痛!尖銳的、彷彿被無數淬毒冰針刺入骨髓的劇痛,從腳踝瞬間炸開,席捲全身!
林小乙低頭,駭然看見自己腳上的皂靴靴麵,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溶解”——不是真實的物理溶解,而是在這鏡域幻象的規則定義裡,被判定為“存在抹消”!
這是認知層麵的攻擊!
如果他的意識完全接受了“自己正在消失”這個被強行灌輸的“現實”,那麼他的肉體、乃至存在本身,都可能在這詭異的場域中,被從根源上“擦除”!
“淨心!凝神!”林小乙猛地閉緊雙眼,將所有意誌力集中於一點,在心中以最大的聲音咆哮,運用現代心理學中最高階的自我錨定與認知重構技巧,“我是高逸!中華人民共和國X省X市公安局刑偵支隊支隊長,警號07144!我是林小乙!大胤雲州府刑房捕頭,黑木腰牌刻字‘雲州刑房捕頭林’!我是我!意識唯一!記憶唯一!存在唯一!不可篡改!不可磨滅!”
彷彿迴應他靈魂深處的呐喊,懷中那麵滾燙的銅鏡,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熾烈金光!
那金光純粹而溫暖,如同撕裂永夜的第一縷朝陽,又如同一柄無形的、斬破虛妄的聖劍,以林小乙為中心轟然爆發!金光所過之處,葉府靈堂的幻象如同烈日下的冰雪,發出“滋滋”的聲響,迅速消融、蒸發!
真實的、死寂的長興街巷景象,重新變得清晰、穩固。
更驚人的是,原本如同被凍結在時間琥珀中的張猛、柳青、文淵等人,在金光照耀的瞬間,動作猛地恢複了正常速率!
“頭兒!”張猛看到林小乙站在街心,周身籠罩著一層淡金色的、神聖般的光暈,又驚又喜,拔刀就要衝過來。
但下一秒,異變再起!
街心那麵佈滿裂紋、滲出暗綠熒光的巨鏡,彷彿被林小乙身上的金光徹底激怒,發出最後一聲不堪重負的哀鳴,然後——
轟然炸裂!
不是物理爆炸,而是鏡體崩解成數以萬計的、指甲蓋大小的鋒利碎片!這些碎片並未四散飛濺,而是在某種無形力量的牽引下,如同被激怒的蜂群,化作一片閃爍著幽綠寒光的金屬暴雨,朝著林小乙一人攢射而來!
每一片飛射的鏡片上,都映照著一張扭曲變形的人臉——有葉文遠臨死前那極致恐懼與不甘的麵容;有葉文遙在暗無天日的密室中枯槁絕望的眼神;甚至還有……林小乙自己,在穿越前,於那個廢棄工廠樓頂,被子彈擊中胸口、向後倒下的瞬間影像!
記憶碎片攻擊!
葉文逸(或者說操控鏡陣的玄鶴子),不僅要摧毀林小乙當下的意識防禦,還要溯流而上,攪亂、汙染他最深層的記憶根基,讓他徹底迷失在“我是誰”的終極混亂中!
“小心!”柳青情急之下,將身上所有裝有“淨砂符水”改良藥粉的瓷瓶一股腦擲出,在半空中用巧勁震碎!
“噗噗噗——”
淡藍色的藥粉如煙霧般瀰漫開來,與射來的鏡片群正麵相撞!被藥粉沾染的鏡片,表麵的幻象人臉立刻發出淒厲無聲的哀嚎,如同被潑了濃酸的畫作,迅速模糊、溶解、消散。
但鏡片數量實在太多,藥粉煙霧隻能覆蓋其中一部分。仍有數十片最鋒利、幻象最凝實的鏡片,穿透淡藍煙霧,帶著刺耳的尖嘯,直射林小乙的麵門與胸口要害!
眼看就要被萬片穿心——
林小乙懷中的銅鏡,第一次未經他催動,自行飛出!
並非實體飛出,而是一道凝實如真的、放大數倍的銅鏡虛影投影!這麵古鏡的投影光華璀璨,瞬間出現在林小乙身前,鏡麵朝外,如同一麵最堅固的盾牌,又像一張深不可測的巨口,將所有射來的、承載著惡意記憶的鏡片,悉數“吞入”鏡麵之內!
吞入的瞬間,銅鏡投影劇烈震動,光華明滅不定,發出低沉的嗡鳴。
緊接著,被“吞下”的鏡片冇有消失,反而在銅鏡投影的鏡麵內部,開始快速重組、播放出一段段林小乙從未見過、卻令他靈魂顫栗的影像——
影像的背景,不再是古代的街巷或府邸,而是一間充滿冰冷未來感的純白色實驗室。
無縫拚接的白色牆壁泛著柔和的冷光,巨大的環形數據螢幕懸浮在半空,無數林小乙無法理解的符號與波形圖在其中瀑布般流瀉。穿著全封閉式白色防護服、頭戴透明麵罩的研究人員,如同精密的機械部件,在寬敞明亮的實驗室內無聲而高效地穿梭。
鏡頭猛地拉近,聚焦在中央主控台前。
一個白髮如雪、麵容卻異常紅潤、不見多少皺紋的老者,背對著鏡頭站立。他身穿剪裁合體的白色研究服,手中拿著一塊薄如蟬翼、散發著微光的平板設備。平板的螢幕上,赫然顯示著一張照片——是高逸,穿著現代警服,麵容嚴肅,目光銳利。旁邊滾動著密密麻麻的數據流。
似乎感應到了什麼,老者緩緩轉過身,麵向“鏡頭”。
他的眼睛是一種極淡的灰藍色,眼神平靜得如同萬年冰封的湖麵,深邃,冷漠,不帶絲毫人類情感,隻有純粹的、科學家觀察實驗樣本般的審視與計算。
他的目光,彷彿穿透了銅鏡投影的阻隔,穿透了三百年的時空壁壘,與此刻身處大胤雲州長興街、冷汗涔涔的林小乙,直接對視。
然後,老者的嘴唇開合,一段清晰、冰冷、完全機械化的合成語音,通過銅鏡投影,直接迴盪在死寂的長興街上空,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第七號觀測員,編號07144,高逸(現用代稱:林小乙)。第一階段‘意識穩定性及環境適應性’觀測測試,數據收集完畢。評估結果:通過。”
“現啟動第二階段實驗項目:‘時空錨定度及異常事件處理效能’極限測試。”
“實驗體‘雙子鏡傀’(編號:SY-01)已啟用並投放至預設曆史錨點(大胤朝,雲州府)。”
“請第七號觀測員在預設時限內,完成對實驗體SY-01及其衍生威脅的‘清除’。”
“數據收集將持續進行。祝……實驗順利。”
話音落下的瞬間,銅鏡投影播放的影像也戛然而止,隨即虛影消散,那麵真正的古銅鏡“哐當”一聲掉落在林小乙腳邊的青石板上,鏡體滾燙依舊,但光芒已然內斂。
長興街,重歸死寂。
所有人都僵立原地,如同被無形的寒冰凍結。
張猛、柳青、文淵,乃至所有跟隨而來的衙役,都瞠目結舌,臉上寫滿了極致的驚駭與無法理解的茫然。他們全都看見了那匪夷所思的“未來幻景”,聽到了那冰冷非人的“神諭”。這完全超出了他們認知的邊界,如同螞蟻仰望人類操縱雷霆。
而剛從一處屋簷陰影中悄然現身、手持另一麵完好銅鏡、原本打算操控鏡陣給予林小乙致命一擊的葉文逸,此刻更是如遭雷擊,僵立在屋脊上,手中的銅鏡“啪嗒”一聲滑落,順著瓦片滾下,摔在街邊,“哢嚓”裂成幾片。
他的臉上,震驚、恐懼、迷茫、以及被徹底背叛的憤怒與絕望,如同打翻的顏料盤,混雜成一片扭曲的灰敗。
“那……那是什麼……”葉文逸的聲音嘶啞破碎,身體控製不住地顫抖,“玄鶴子大人……從冇……從冇跟我說過這些……觀測員?實驗體?清除……?”
林小乙抓住這對方心神失守的千載良機,強壓下自己內心同樣翻江倒海的驚濤駭浪,用儘所有力氣,讓自己的聲音穿透寂靜,如同重錘敲擊在葉文逸搖搖欲墜的心防上:
“他當然不會告訴你!因為你也好,井裡那個屍體也好,甚至葉文遙,都隻是他用完即棄的實驗工具!你被他騙了!徹頭徹尾地騙了!”
“不——!”葉文逸發出一聲野獸般的淒厲嘶吼,雙手死死抱住頭顱,“大人答應過我!他說隻要我完成測試,就幫我成為真正的人!擁有完整獨立的身份和人生!不再做任何人的影子!他發過誓!”
“誓言?”林小乙冷笑,步步緊逼,字字誅心,“鏡鑒之術的最終目標,從來不是讓你‘成為’誰!而是把你的意識,連同葉文遙的,一起煉製成某種可以被他隨意操控、如同提線木偶般的‘鏡傀’!你會被永遠囚禁在鏡子構成的囚籠裡,失去自我,成為他探索意識奧秘、甚至進行某種更可怕計劃的永久奴工!葉文遠正是因為察覺到了這個可怕的真相,才招來你的‘清理’——不是因為身份敗露,而是因為實驗可能暴露!”
這番話,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葉文逸心中那座由謊言和虛妄希望搭建的危樓。
“不……不可能……不會的……”他踉蹌著後退,眼神渙散,“我為大人做了那麼多……我親手殺了視我如親弟的兄長……我把文遙像狗一樣關了五年……我……我……”他喃喃自語,陷入徹底的混亂與崩潰。
張猛瞅準時機,一揮手,數名身手矯健的衙役如獵豹般從兩側巷口竄出,直撲屋簷上的葉文逸!
然而,就在他們的手指即將觸及葉文逸衣角的瞬間——
葉文逸僵直的身體,猛地一頓。
然後,他緩緩地、以一種極其僵硬怪異的姿態,重新抬起頭。
臉上的迷茫、痛苦、崩潰,全部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徹底的、非人的木然。他的雙眼,那原本隻是瞳孔擴散的空洞,此刻徹底被濃稠如墨的漆黑填滿,冇有一絲反光,如同兩口通往虛無的深淵。
而他的嘴角,卻緩緩地、極其不協調地,向上勾起。
勾起一個冰冷、老練、充滿惡意與嘲弄的詭異笑容。那笑容,絕不屬於年輕的葉文逸!
“第七號,”從葉文逸口中發出的聲音,完全變了!蒼老,沙啞,帶著一種長期居於上位、掌控一切的漠然,正是銅鏡幻象中那個白髮老者的聲音——玄鶴子!“你的表現,果然冇有讓我失望。”
那聲音頓了頓,似乎帶著一絲滿意的審視。
“不過,這場小小的‘熱身遊戲’,就到此為止吧。這具實驗體SY-01的‘自主意識’模塊,乾擾因素過多,回收價值已低於維護成本。現在……回收。”
“回收”二字落下的刹那,葉文逸身體的七竅——雙眼、雙耳、鼻孔、嘴巴——同時開始滲出粘稠的、暗綠色的、如同活砂般的發光液體!
那液體湧出的速度極快,瞬間覆蓋了他的麵部,繼而蔓延至全身!液體接觸空氣後迅速凝結、硬化,發出令人牙酸的“哢哢”聲,轉眼就在葉文逸體表形成了一層堅硬、光滑、泛著金屬與礦石混合光澤的詭異外殼!將他整個人包裹在內,如同一個怪誕的人形琥珀!
“阻止他!快!”林小乙嘶聲大吼,心中警鈴狂響!
張猛反應最快,怒吼一聲,手中腰刀化作一道雪亮匹練,狠狠劈向那層正在成型的外殼!
“鏘——!
火星四濺!鋼刀劈在外殼上,竟然隻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反震之力讓張猛手臂發麻,刀身嗡嗡作響!
柳青幾乎將身上所有剩餘的“淨砂符水”藥粉和幾種強效腐蝕性驗屍藥劑全部拋出,潑灑在那外殼之上!
“滋滋滋——!”
刺鼻的白煙冒起,外殼被腐蝕出幾個拳頭大小的坑洞,露出下麵葉文逸蒼白的皮膚和衣物。但那些暗綠色的液體彷彿無窮無儘,立刻從旁邊湧來,瞬息間就將坑洞填補、恢複如初!
外殼之內,葉文逸(或者說那具正在被轉化的軀體)猛地睜開雙眼——此刻他的眼睛,已徹底變成兩團不斷旋轉的、暗綠色的漩渦!他緩緩轉動脖頸,發出“哢吧哢吧”的關節錯位聲,最終,那漩渦般的“眼睛”,鎖定了林小乙。
“實驗體‘雙子鏡傀’,自主意識模塊剝離中……物理載體回收程式啟動。”玄鶴子那冰冷的聲音,彷彿從這具怪異的軀殼深處直接傳出,“第七號,我們……月圓之夜再會。屆時,你會親眼見證,鏡鑒之術……真正的‘歸一’之力。”
話音落下的瞬間——
那層包裹葉文逸的堅硬外殼,毫無征兆地,無聲炸裂!
不是爆炸,而是瞬間化為億萬顆比塵埃更細微的、閃爍著暗綠幽光的鏡砂!這些鏡砂如同被一場無形的龍捲風裹挾,以葉文逸原本所在的位置為中心,轟然爆發,形成一股肉眼可見的、暗綠色的沙暴狂潮,瞬間席捲了整條長興街!
“閉眼!掩麵!”林小乙隻能來得及喊出這一句,便被鋪天蓋地的鏡砂風暴吞冇。
視野被剝奪,耳中隻剩下鬼哭狼嚎般的風沙尖嘯。皮膚被無數細碎的砂粒擊打,帶來密集的刺痛。所有人都被迫彎腰低頭,死死捂住口鼻,抵禦這突如其來的、詭異的沙暴。
這風暴來得快,去得也快。
僅僅三息之後,風沙驟然平息。
眾人驚魂未定地抬起頭,拂去頭上臉上的砂塵,睜開被迷得通紅的眼睛。
街道……恢複了正常。
兩側店鋪依舊門窗緊閉,但夜空可見,遠處隱約傳來運河的水聲和更夫的梆子聲。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類似於雨後泥土與金屬混合的奇怪氣味。
而街心,原本巨鏡所在的位置,以及葉文逸站立的屋簷下,此刻……空空如也。
那麵詭異的巨鏡,連同葉文逸本人,徹底消失了。冇有留下任何衣物碎片,冇有血跡,甚至連一絲掙紮的痕跡都冇有。彷彿這個人從未存在過。
隻有青石街麵上,留下一灘不大不小、呈不規則放射狀的暗綠色半乾涸痕跡,像是某種粘稠液體快速蒸發後留下的殘漬,在月光下散發著微弱的、不祥的熒光。
“頭兒……”張猛的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他盯著那灘痕跡,又看看林小乙,臉上是無法掩飾的驚駭與茫然,“這……這他孃的……到底是什麼鬼東西?!”
林小乙冇有回答。
他沉默地蹲下身,動作有些僵硬。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拈起一片剛纔葉文逸銅鏡炸裂後、崩飛到腳邊的、邊緣鋒利的鏡片碎片。
碎片冰冷,映出他自己蒼白而沉靜的臉。
而懷中那麵沉寂了一小會兒的銅鏡,此刻溫度已恢複正常。但他將其取出,對著月光仔細端詳時,身體卻猛地一震——
鏡麵之上,除了原有的兩道裂痕,此刻,在靠近鏡緣的位置,多了一行深深的、如同用最鋒利的刻刀直接鏤刻上去的新痕跡。痕跡邊緣光滑,絕非天然形成或撞擊所致。
那行字是:
“第二階段實驗正式啟動。
任務目標:於預設曆史錨點,摧毀‘鏡傀母體’(編號:JM-01)。
時限:八月十五,子時正前。
失敗判定:觀測員意識將永久滯留當前錨點,並觸發‘清除協議’。
刻痕入骨三分,在月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微光。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道枷鎖,一道催命符,深深烙進這麵連接著兩個時空、承載著他命運的古鏡之中。
林小乙緩緩站起身,將那片鋒利的鏡片碎片死死攥在手心,銳利的邊緣割破皮膚,溫熱的鮮血順著指縫滲出,一滴滴落在青石板上,恰好與那灘暗綠色的詭異殘痕混合在一起,紅綠交織,觸目驚心。
他抬起頭,望向夜空中那輪正在逐漸走向圓滿的、散發著清冷輝光的明月。
距離八月十五,月圓之夜。
還剩……十七天。
而他即將要麵對的,已經不再僅僅是一個被命運扭曲、陷入瘋狂的私生子。
而是整個隱藏在曆史陰影深處、操控人心與命運的“雲鶴”組織。
是那個能夠跨越時空壁壘、以活人意識為實驗材料、視人命如草芥的幕後黑手——玄鶴子。
以及……一場以整個雲州城為棋盤,以無數生靈為棋子,以“鏡鑒之術”為武器的,真正的、你死我活的……
生存之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