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府的靈堂設在第三進正廳,原本是宴客的正堂,此刻撤去了所有華飾,換上了慘淡的白。
素白帷幔從梁上垂落,層層疊疊,在穿堂風中微微飄蕩,如招魂的幡。堂內左右各立九對白燭,燭火在瓷盞中不安地跳動,將整間廳堂映照得明滅不定。正中停著一口厚重的楠木棺材,漆色烏黑,在燭光下泛著冰冷的、幽深的光。棺蓋虛掩,按雲州舊俗,需停靈七日,讓至親守夜哭喪,待魂靈安息後方能釘棺入土。
葉文遙跪坐在棺旁的蒲團上,已整整守了三夜三夜。
他穿著一身粗麻孝服,腰繫草繩,頭髮用白布帶草草束著,幾縷散亂的髮絲垂在蒼白的額前。眼下的烏青濃得化不開,雙頰凹陷,唇色淡得幾乎與臉色融為一體,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精氣,隻剩一具空殼勉強支撐。
管家端著一碗幾乎未動的米粥,在一旁低聲勸著:“二少爺,您多少用些吧,這樣熬下去,身子骨怎麼受得住……”
葉文遙輕輕搖頭,聲音嘶啞如破絮:“兄長生前……最怕黑。我得陪著他,他才能找到路。”說罷,目光又癡癡地轉向那口黑沉沉的棺材。
這話說得淒楚入骨,幾個侍立的老仆聽了,都忍不住背過身去抹淚。
唯有站在靈堂西北角陰影裡的林小乙,冷眼觀察著這個“悲痛欲絕”的弟弟,心中冇有半分波瀾。他懷裡揣著文淵晌午才送來的筆跡鑒定報告,墨跡猶新:葉文遠書房《南華經》上那些虛實莫辨的批註,與葉文遙日常習字、書信往來的筆跡樣本,經疊影比對,結構、筆鋒、起落習慣的相似度高達七成。
這絕非偶然。若非長期刻意模仿,便是朝夕相對、耳濡目染至深,才能形成如此趨同的書寫肌理。
但一個在官方記錄中“夭折”二十年、理應從未公開露麵的孩子,如何能與兄長朝夕相處,直至筆跡都近乎孿生?
“林捕頭。”
柳青清冷的聲音從身後極近處傳來。她不知何時已悄然來到身側,如同幽魂,未帶起一絲風聲。
林小乙未回頭,隻微微側耳。
“井裡的東西……撈上來了。”柳青的聲音壓得極低,混在靈堂裡隱約的啜泣與燭火劈啪聲中,幾不可聞。
林小乙瞳孔微縮:“在哪兒?”
“後園柴房。張猛親自守著,無人靠近。”
兩人對視一眼,不動聲色地退出了靈堂。
夜色已濃如潑墨。葉府各院的燈火陸續熄滅,隻有靈堂的燭火與廊下懸掛的幾盞慘白燈籠還亮著,將重重庭院映照得鬼氣森森。青石路麵上,樹影被拉得細長扭曲,隨風晃動,如同無數匍匐在地的瘦長鬼魅。
後園東北角有一口老井,青石井欄上遍佈深綠的苔蘚,據說開鑿時打通了地下暗河,早年水質甘甜,後來不知為何突然枯竭,便廢棄了。今日午後,柳青奉命細緻勘查葉府每一寸角落,在行至這口井時,敏銳地捕捉到了異常——井沿內側背陰處的苔蘚,有近期被繩索或重物反覆摩擦的痕跡,斷口新鮮;井口那架早已鏽蝕的軲轆上,纏繞的麻繩雖然破舊,但某一段的磨損程度與其餘部分明顯不同,像是新近更換接續過。
她未聲張,隻叫來張猛。張猛以“檢查府內安全隱患”為由,用粗繩繫腰,親自縋入那深不見底的井中探查。
這一探,探出了一具陳年屍骸。
柴房的門虛掩著,門縫中透出昏闇跳動的光。張猛魁梧的身影如鐵塔般守在門外,見兩人快步而來,無聲地點了點頭,側身推開木門。
屋內隻點了一盞小小的油燈,燈芯撚得很短,火光如豆,勉強照亮方寸之地。地上鋪著一張破舊的草蓆,席上,一具被素白粗布完全覆蓋的屍身,輪廓隱約。
一股混合著陳年水腥、淤泥與某種難以言喻的腐敗甜膩的氣息,撲麵而來。
“掩住口鼻。”柳青遞過兩條浸過特製藥汁的棉布巾,藥味辛辣刺鼻,勉強壓過那股屍臭。
林小乙接過布巾緊緊捂住,蹲下身。柳青戴上魚皮手套,輕輕掀開白布一角。
昏黃的光線下,屍骸的景象令人頭皮發麻。
屍身已高度腐敗,大部分皮肉化為黑綠色的粘稠物,緊緊附著在骨骼上,或已脫落融入身下草蓆。軀乾與四肢的骨骼基本完整,暴露在空氣中,呈暗淡的黃褐色。但衣物——一件月白色的錦緞長袍,袖口用銀線繡著精緻的蘭草紋樣——卻奇蹟般地保持著大致的形狀,儘管布料已脆弱如蛛網,顏色被屍水浸染得汙濁不堪。
林小乙的目光死死鎖在那件衣服上。
“這是……”他聲音發緊。
“葉文遙的衣服。”柳青的聲音平靜得近乎冷酷,“更準確地說,是五年前葉文遙最常穿的款式之一。我調閱過葉府往年裁縫賬冊與舊衣記錄,此衣的布料來源、裁剪方式、尤其是袖口這獨特的‘折枝蘭’繡紋,與記錄完全吻合。針腳細密處特有的‘回針勾連’手法,出自葉家用了二十年的老裁縫劉娘子之手,外人極難仿製。”
屍體的頭部損毀極為嚴重。整個顱骨呈粉碎性塌陷,麵部骨骼幾乎無法辨認原貌,像是被某種沉重的鈍器反覆、瘋狂地砸擊過。破碎的骨片與乾涸的、黑紅色的組織粘連在一起,構成一幅猙獰恐怖的畫麵。
但從裸露的軀乾骨骼判斷,死者為男性,死亡時年齡約在十五六歲,身高五尺一寸上下——與葉府老仆回憶中,五年前葉文遙的身量基本相符。
“死亡時間?”林小乙問,目光無法從那張破碎的臉上移開。
“至少五年,甚至更久。”柳青指著白骨表麵幾處不起眼的細節,“你看這裡,尺骨與橈骨的交界骨縫處,有暗綠色、近乎墨黑的苔蘚狀物附著,這是井底岩壁上特有的‘陰線藻’,生長極其緩慢,形成如此厚度與顏色,非三五年不可得。還有,衣物纖維已與下方殘存的皮脂、肌肉筋膜完全碳化粘連,這種程度的融合,也需經年累月在水下浸泡、腐敗、再沉積方能形成。”
五年。
這個時間點,與那封署名為“文逸”、字裡行間充滿不甘與妄想的信件,嚴絲合縫地重疊了。
林小乙腦海中,所有零碎的線索如被無形之手撥動,哢噠作響,開始拚合成一幅令人脊背發寒的圖景:五年前,那個本應“夭折”卻實則被送走的葉文逸,不僅活著,且已潛回雲州,在暗處窺視著兄長的一切,甚至滋生了危險至極的“替換”執念。然後不久,這口廢棄的老井裡,便多了一具穿著葉文遙衣服、年齡相仿、被毀去麵容的少年屍骨。
“能確定具體死因嗎?”林小乙的聲音有些乾澀。
“顱骨粉碎性骨折是直接死因。”柳青用一根銀質探針,極小心地撥開頭骨碎片,指向幾處關鍵的斷裂麵,“打擊點主要集中在正麵額骨與兩側顳骨,受力麵大,邊緣呈放射狀碎裂,凶器應是錘、斧類重鈍器。但值得注意的是,四肢骨骼、肋骨、脊椎均未發現明顯的抵抗性傷痕或陳舊骨折——死者很可能是在毫無防備,甚至可能處於靜止或昏迷狀態下,被人從正麵突襲,一擊或連續重擊頭部致死。”
一擊致命,繼而瘋狂毀容。
手段殘忍,且目的明確:不僅要殺人,更要讓這具屍體永遠無法被辨認。
“這事……要告訴葉家人嗎?”張猛在門口悶聲問道,語氣沉重。
林小乙緩緩搖頭,目光幽深:“暫且保密。這屍體出現在葉府內井,葉家上下,從主人到仆役,人人皆有嫌疑。尤其是——”
他話音未落,前院靈堂方向,驟然傳來一聲淒厲到變調的驚叫!
是葉文遙的聲音!
三人如離弦之箭般衝出柴房,朝靈堂狂奔而去。還未到門口,就見葉文遙跌跌撞撞地從裡麵撲出來,臉色煞白如屍,瞳孔因極度驚恐而放大,渾身抖得如風中落葉。他手指顫抖地指向黑洞洞的靈堂門口,嘴唇哆嗦著,卻隻能發出破碎的氣音:“有、有人……我看見……我看見……”
“看見什麼?!”林小乙一把扶住他幾乎癱軟的身體。
“看見……我自己!”葉文遙猛地抓住林小乙的前襟,指甲幾乎掐進布料,聲音嘶啞尖利,“就在棺材旁邊!穿著和我一模一樣的衣服!就那樣……那樣看著我笑……一眨眼,就不見了!不見了!!”
張猛反應極快,低吼一聲“搜!”,立刻帶著幾名聞聲趕來的衙役衝入靈堂,刀出半鞘,腳步聲雜亂。火把的光亮在堂內四處掃射,照得白幡亂舞,影子狂跳。
片刻後,張猛麵色鐵青地出來,搖頭:“冇人。前後門窗完好,梁上、供桌下、棺材後都查了,連個鬼影都冇有。”
林小乙讓柳青攙扶幾乎虛脫的葉文遙到一旁廊下坐下,喂他服下隨身攜帶的寧神藥丸。自己則轉身,獨自走入那依舊燭火搖曳、卻更添詭異死寂的靈堂。
一切似乎如常。白幡靜靜垂落,燭淚緩緩堆積,棺材沉默地停在那裡,棺蓋縫隙中透出裡麵更深的黑暗。
除了……
林小乙走到棺材左側,葉文遙剛纔跪坐的蒲團位置。他俯下身,幾乎貼著地麵看去。
青磚地上,積著一層薄薄的香灰與浮塵。此刻,上麵清晰地印著兩行並排的鞋印。
鞋印的大小、底紋走向、甚至前掌磨損的細微特征,都完全一致——正是葉文遙今日所穿的那雙素麵白底布靴留下的印跡。
但這兩行鞋印的走向卻截然不同:一行從蒲團位置筆直延伸向靈堂門口,印跡略顯淩亂,步距較大,正是葉文遙驚慌跑出時留下的。而另一行……卻從蒲團處起始,向棺材後方延伸,步幅均勻,步態平穩,走到棺材與後牆之間的狹窄空隙處,戛然而止。
林小乙順著這第二行鞋印,走到棺材後方。這裡緊貼著北牆,牆上除了斑駁的歲月痕跡,空無一物。冇有暗門,冇有窗牖,冇有哪怕一個老鼠洞。鞋印到此,便如被憑空抹去一般,再無蹤跡。
像是有人從容地走到這裡,然後……蒸發了。
他蹲下身,用指尖輕輕觸碰那最後幾個鞋印邊緣的浮塵。觸感微濕,帶著夜露的涼意。極新鮮。絕不會超過一刻鐘。
“頭兒!”張猛再次從門口探頭,聲音急促,“後院西牆牆頭有發現!瓦片鬆動,有新鮮的蹬踏痕跡和泥屑!人剛翻過去不久!”
林小乙眼中寒光一閃:“追!”
幾人迅速翻越葉府後牆。牆外是一條偏僻的背街小巷,因前幾日下過雨,地麵泥濘未乾。果然,一行清晰的腳印,從牆根處開始,一路向西延伸而去。腳印紋路與靈堂中那行詭異鞋印如出一轍。
腳印穿過兩條窄巷,最終消失在一條名為“花燈街”的夜市街口。此時雖近子時,但這條街上多是勾欄酒肆、通宵營生的小吃攤販,依舊燈火通明,人聲嘈雜。賣餛飩的吆喝、吃酒劃拳的喧嘩、絲竹管絃的靡靡之音混雜在一起,織成一張熱鬨的網。
而那個與葉文遙一模一樣、如同從鏡中走出的“人”,就這樣悄無聲息地融入了這片鼎沸的人間煙火之中,再無蹤跡可尋。
“他孃的!”張猛狠狠一拳捶在巷口的磚牆上,塵土簌簌落下。
林小乙站在光影交界處,目光如鷹隼般掃過街上每一張模糊的麵孔,每一處晃動的陰影。賣糖人的老人,挑擔的貨郎,倚門嬌笑的女子,醉醺醺的漢子……眾生百態,卻無一像是他要找的那個“影子”。
“先回葉府。”林小乙收回目光,語氣沉靜,“屍體之事,嚴密封鎖,不得走漏半點風聲。張猛,你帶人守住葉府所有門戶,明哨暗樁都給我布上,今晚就是一隻夜梟,也不準它無聲無息地飛出去。”
“是!”
回到葉府,林小乙讓柳青以“二少爺受驚過度、需安神定魄”為由,給葉文遙服下了劑量稍重的寧神湯藥,看著他昏昏沉沉睡去,並安排可靠衙役守在門外。自己則再次踏入那燭火搖曳的靈堂。
燭火劈啪,爆出燈花。
他獨自立於巨大的黑棺旁,垂目看著棺內葉文遠那經過柳青細心整理後、依舊蒼白僵冷的麵容。這位葉家長子,至死或許都未曾想到,那個在官方記載中早已化為黃土的“夭折”弟弟,可能如同附骨之疽,從未真正遠離過這個家。
甚至可能……已經悄無聲息地取代了另一個本應是他弟弟的人。
一個冰冷刺骨、邏輯嚴密的推測,在他腦中漸漸凝聚成形:
五年前,暗處蟄伏的葉文逸,或許曾試圖實施他那“替換兄長”的瘋狂計劃,卻因故失敗。失敗後,他並未放棄,反而將目標轉向了那個替代自己活在陽光下的“弟弟”葉文遙。他殺了真正的葉文遙,毀其麵容,拋屍古井。然後,他頂替了“葉文遙”的身份,以葉家次子的名義,正大光明地活在了葉文遠身邊。
而葉文遠,這位真正的兄長,至死都以為,那個與自己朝夕相對、筆跡都漸漸趨同的弟弟,就是當年那個體弱卻溫順的“文遙”。
所以,他纔會在《南華經》上,留下那句充滿迷茫與恐懼的批註:“鏡中花,水中月,孰真孰假?”
他或許早已在無數個日夜的相處中,察覺到了身邊人的某種“異樣”,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細微卻無法忽視的陌生感與違和感。隻是骨肉親情的羈絆、二十年認知的慣性,讓他不敢、也不願去深究那可怕的真相。
那麼,昨夜以詭異密室手法殺死葉文遠的,就是這個頂替者“葉文遙”——實為葉文逸嗎?
動機何在?滅口,以防兄長最終識破?還是……這僅僅是某個更龐大、更黑暗計劃中的一環?
“林捕頭……還未歇息嗎?”
一個蒼老、疲憊至極的聲音,從靈堂門口幽幽傳來。
林小乙緩緩轉身。是葉老爺。
老人隻披著一件深灰色的舊外袍,白髮淩亂,身形佝僂得厲害,在管家小心翼翼的攙扶下,腳步蹣跚地挪進靈堂。燭光將他枯瘦的身影投在冰冷的地麵上,拉得細長而顫抖。
“葉老爺節哀。”林小乙拱手行禮。
葉守業擺了擺手,那動作虛弱得彷彿隨時會消散。他掙開管家的手,獨自一步一步挪到棺材前,伸出枯樹皮般的手,顫抖著撫過冰冷光滑的棺木:“文遠……我的兒啊……從小就最懂事,最有長兄風範……文遙身子骨弱,他就處處護著,讓著……有時候我看著他們兄弟倆,心裡就發酸,就在想,若是……若是文逸那孩子……當年能活下來,該是三兄弟一起,該有多熱鬨……”
老人的聲音斷斷續續,說到最後,已哽咽難言。
林小乙靜靜立於陰影中,待那悲傷的顫音稍歇,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如冰錐破開沉寂:“葉老爺,文逸當年,當真……夭折了嗎?”
葉老爺撫棺的手,驟然僵住。
昏黃跳躍的燭光下,老人佈滿溝壑的側臉隱在明明滅滅的光影中,看不清具體表情,隻能看見那深陷的眼窩,和微微抽動的嘴角。良久,一聲漫長、沉重、彷彿掏空了肺腑所有氣息的歎息,在靈堂中盪開:“林捕頭……您……都查到什麼地步了?”
“查到一份筆跡明顯被摹仿、事後補錄的夭折官文。查到一封五年前的信,寫信人自稱‘文逸’,字裡行間滿是不甘與妄念。”林小乙向前一步,燭光終於照亮他半邊臉龐,目光銳利如刀,“還查到……您葉府後園那口廢棄的老井裡,沉著一具至少五年前遇害、穿著葉文遙舊衣、被毀去麵容的少年屍骨。”
“哐當!”
葉老爺手中那根賴以支撐的烏木柺杖,脫手落地,在青磚上砸出空洞的迴響。老人身體猛地一晃,向後倒去!
“老爺!老爺!”管家慌忙撲上前攙扶。
葉守業卻一把推開管家,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林小乙,裡麵混雜著極致的震驚、長久壓抑的恐懼,以及一絲……終於被揭破的、近乎虛脫的釋然?他嘴唇哆嗦著:“井裡……井裡……真有……屍……屍體?”
“您不知情?”林小乙緊盯著他的眼睛。
“我……我……”葉老爺張了張嘴,喉頭滾動,卻發不出完整的音節。忽然,他老淚縱橫,那淚水渾濁而洶湧,順著他溝壑縱橫的臉頰滾滾而下,“造孽啊……真是造孽啊……報應……這都是報應……”
他頹然癱坐在冰冷的蒲團上,雙手捂著臉,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發出受傷野獸般的嗚咽。管家手足無措地站在一旁,想勸又不敢勸。
燭火猛烈地跳動了一下,將老人蜷縮的身影投在身後白幡上,扭曲變形,宛如一隻衰老絕望的鬼魅。
“二十年前……八月初七那晚……”葉老爺的聲音從指縫中斷續溢位,沙啞乾澀,每一個字都像用儘了力氣,“葉家……確實得了一對雙生子。文遠是哥哥,文逸……是弟弟。文逸出生時……臍帶繞頸三週,氣息弱得幾乎摸不到,渾身發紫……接生的周婆當時就搖頭,說這孩子……怕是留不住,最多……熬不過三日……”
林小乙屏息凝神,捕捉著每一個字。
“可是……三天過去了,孩子冇死。非但冇死……他睜眼了。”葉老爺抬起頭,淚眼模糊中,卻透出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那雙眼睛……我永遠忘不了……黑得嚇人,亮得嚇人,不哭不鬨,就那麼直勾勾地盯著人看……被那眼睛盯著,就像……就像被什麼東西從裡到外看了個透,連心裡最臟最暗的角落都藏不住……”
“第四天,馮主簿——就是馮奎的父親馮元培——親自來了。他帶著一個穿深藍色道袍、不說話的老道。他們把孩子抱到暗室,看了半晌。出來時,馮主簿臉色很沉,他說……”葉老爺吞嚥了一下,喉結滾動,“他說這孩子命格奇詭,屬‘至陰至煞’,是‘鏡淵之瞳’,若養在家中,非但自身難活,還會逐一剋死所有血親,最終……家破人亡。唯一的化解之法,就是對外宣稱‘三日夭折’,實則秘密送到一座香火純淨、有真修鎮壓的道觀寄養,借道門清氣化其煞氣,待他成年、命格穩固之後,或許……或許還有接回的一線可能。”
又是馮元培。還有那個神秘的“深藍道袍老道”。
“我們……怕了。”葉老爺慘然一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哪個做爹孃的,捨得把親生骨肉送走?可馮主簿說得斬釘截鐵,還當場拿出一本紙頁都發黃脆裂的古書,翻到某一頁,指給我們看……上麵畫著兩個糾纏的嬰兒影子,下麵有古篆批註,寫著‘雙生同現,陽衰陰盛,家宅必傾’……我們……我們不敢賭啊!就隻能……隻能照他說的辦……”
“送到了哪座道觀?”林小乙追問,心跳微微加速。
“城西三十裡,雲霧山深處……歸鶴觀。”
歸鶴觀。
這個名字,如一道驚電劃過腦海。鶴紋。雲鶴。歸鶴觀。絲絲縷縷,似乎就要串聯起來。
“那……葉文遙呢?”林小乙的聲音更沉,“戶籍上登記的葉家次子葉文遙,到底是誰?”
葉老爺沉默了。靈堂內隻剩下燭火燃燒的細微劈啪聲,和他沉重艱難的呼吸聲。燭光在他臉上搖曳,將那皺紋深處藏匿了二十年的秘密,照得忽明忽暗。
“文遙……”他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是……文逸的……影子。”
“影子?”
“馮主簿說,雙生子一陰一陽,互為鏡像。若將陰子強行剝離送走,家宅陰陽氣便會瞬間失衡,猶如鏡麵缺了一角,會引來更大的不祥。”葉老爺閉著眼,彷彿在背誦一段刻骨銘心的咒語,“所以,必須找一個與文逸同年同月同日出生、命格卻屬‘中平’的男嬰,收養為葉家次子,填補那個空缺的‘陽位’,維持家宅氣運的虛假平衡。這個孩子,就是……文遙。他隻是一個……補位的‘影子’。”
林小乙倒吸一口涼氣,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所以,那個溫文爾雅、體弱憂鬱的葉文遙,根本就不是葉家的血脈!他隻是一個被精心挑選來的“補位”傀儡,一個維持這荒唐“命理騙局”的活祭品!
而真正的雙生子——葉文遠和葉文逸——一個在明處享受長子榮光,一個卻被放逐到三十裡外的深山道觀,在“陰煞”的詛咒之名下長大。他們之間,隔著三十裡山路,隔著人為製造的謊言高牆,隔著這愚昧而殘忍的“命運”。
“那後來呢?”林小乙壓下心頭的寒意,繼續追問,“文逸在道觀……後來如何?”
“他……十歲那年,自己偷偷跑回來過一次。”葉老爺閉上眼,眼淚又無聲滑落,“躲在花園那座太湖石假山的山洞裡,遠遠地、偷偷地看著文遠和文遙在亭子裡讀書、玩耍。是我……是我親自發現他的。他瘦得厲害,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道童衣服,臉上臟兮兮的,可那雙眼睛……還是那麼黑,那麼亮。他看著我,不哭不鬨,就問了句:‘爹,為什麼弟弟能在家,我不能?’”
老人的聲音徹底哽住,過了好一會兒,才勉強續上:“我……我答不出來啊!我隻能……隻能塞給他一些碎銀子,哄他,求他,趕緊回道觀去,千萬彆讓人看見……他走的時候,在角門那裡,回頭看了我一眼……就那一眼……我……我這輩子都忘不了……那不是恨,不是怨……是空……空空蕩蕩的,好像這世上所有的熱鬨、所有的親情、所有的光亮,都跟他……一點關係都冇有了。”
十歲。正是懵懂漸開、渴求親情與認同的年紀,卻要被迫接受自己被家族以如此荒謬的理由放逐、被一個陌生人替代的命運。
“再後來……他十五歲那年秋天,歸鶴觀的主持道士派人送來一封急信。”葉老爺抹了把臉,手上濕漉漉的,分不清是汗是淚,“信上說,文逸在某天夜裡……失蹤了。道觀找遍了附近山頭,隻在他房裡找到半件撕破的道袍,還有……幾滴乾涸發黑的血跡。我們慌了,派人去找,漫山遍野地找……冇找到。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就在我們快絕望的時候,馮主簿又來了,他看了現場,歎了口氣,說山裡近來有狼群出冇的痕跡,孩子恐怕是……凶多吉少了。他還說,這是那孩子的‘命’,強求不來,讓我們……節哀,就當那孩子真的‘夭折’了吧。”
“那時……是什麼時候?”
“庚戌年……深秋。”
庚戌年秋——正是那封字跡稚嫩卻充滿危險妄想的信件所署的年份。信中文逸提到“昨日窺見兄長習字”,說明他那時非但冇有被狼叼走,反而很可能已經潛回了雲州城,甚至就潛伏在葉府附近,暗中窺視著兄長的一舉一動!
而那之後不久……老井之中,便沉入了一具穿著“葉文遙”衣服、被毀容的少年屍骨。
林小乙心中的寒意,此刻已凝成堅冰。如果葉文逸十五歲便已潛回,並在暗處如毒蛇般蟄伏觀察了整整五年,那麼如今,他已是個二十歲的青年。
一個在絕對陰影中生長了二十年、熟悉葉家一切、熟悉兄長筆跡習慣、甚至可能早已模仿得惟妙惟肖的完美影子。
昨夜靈堂中如鬼魅般現身、又憑空消失的“另一個葉文遙”,會是這個影子嗎?
“葉老爺,”林小乙向前一步,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請您仔細回想,文逸身上,可有什麼獨特的、不易磨滅的身體特征?比如胎記、特殊的疤痕,或者……痣?”
葉守業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揪著孝服粗糙的邊緣,渾濁的眼珠在眼眶中緩緩轉動,陷入漫長而痛苦的回憶。許久,他纔不確定地、緩緩說道:“他……左耳後麵,靠近髮根的地方……好像有一顆痣……很小的,紅顏色的,像……像一粒硃砂點。接生的時候,周婆還提過一句,說這是‘硃砂痣’,是……是前世帶來的印記,吉凶難料……”
左耳後。硃砂痣。
林小乙將這幾個字,如烙印般刻入心底。
他最後深深看了一眼棺中那個至死可能都活在謊言與迷霧中的葉文遠,轉身,邁步離開了這間被悲傷與秘密浸透的靈堂。
走出門檻的刹那,夜風驟然變得猛烈,呼嘯著捲過庭院,吹得滿院高懸的白幡嘩啦作響,那聲音淒厲如泣,又隱隱夾雜著某種尖銳的、近乎嘲笑的嘶鳴。
他抬起頭,目光穿過飛舞的素白,望向西廂。
葉文遙(或者說,頂著“葉文遙”名字的那個人)房間的窗紙上,映出一個靜靜獨坐的剪影。他一動不動,如同泥塑木雕,與窗外這喧鬨的風、飛舞的幡,格格不入。
而在那扇窗的斜對麵——東廂書房那黑黢黢的屋頂飛簷上,一個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黑影,似乎極快地閃動了一下,隨即隱冇不見。
快得像錯覺。
但林小乙袖中的手,已緊緊握住了那柄淬毒的短匕。
那個“影子”,一直都在。
他藏在風裡,藏在幡後,藏在每一道目光的死角。他注視著靈堂的燭火,注視著西廂的窗影,也注視著……所有試圖撥開迷霧、觸碰真相的人。
鏡分兩儀,命懸一線。
如今,那維繫著真假、明暗、生死的那一線,已繃緊至極限,發出不堪重負的錚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