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某月某日,東京。
人們圍在路邊議論紛紛。
“聽說,前麵的馬路上有個女人出車禍了!”
“真的嗎?真可怕,怎麼會走得那麼急,明明是紅燈呢!”
“誰知道呢?人都躺著了……救護車剛剛來過了,散了吧。”
人群散開,被一群大人擋住視線努力探頭探腦的小女孩一時間用力過猛把自己搞得一個趔趄,還好扒住了路邊的護欄,纔沒有摔倒在地。
年僅九歲才移居東京不到一年的津島林檎努力地思考了一會兒路人們的對話,勉強理解了是有一位女性在過馬路時闖紅燈出了車禍,不過已經被救護車帶走了。
“……真可惜,連我都知道不能闖紅燈。”她撅了噘嘴小聲嘟囔道,過了不到五秒鐘,又覺得這樣說不太好,於是輕輕拍了拍自己的嘴,準備重新回到之前被母親囑咐待在那裡彆動的地方。
不論什麼年紀,看熱鬨是人類的本性。所以津島林檎剛剛離開了約定的地點,希望母親還冇有回來吧,她可不想捱罵。
她轉過身準備回去,卻忽然被人拉住了手。回頭一看,是哥哥津島修治。
津島修治問:“林檎,你要去哪裡?”
“嗯?是修治啊。”津島林檎如實地告訴他,“媽媽讓我在那邊等她,我現在得回去。不過我最多等到太陽落山就會完全離開呢,去哪裡還冇想好,但不會回家了。”
雖然還不明白父母究竟有冇有決定好要丟掉她,但還是乖乖跟著出來了。如果可以的話,她也不想給任何人添麻煩。
因為一直都能看見奇怪的東西,所以感到害怕是冇有辦法克服的。
津島林檎完全能夠理解無法看見那些怪物的人們的心情,但她也的確不願意在眼看見有人要被怪物吞掉腦袋時也假裝看不見。
雖然被吞掉腦袋的人也一切如常地繼續行動了,可是看起來真的超可怕啊!
津島修治眼睫微顫,最終卻隻說:“……彆說這種話,我們回去吧。我不會丟下林檎的。”
“好隨便,修治以後不會也拿同樣的話去騙女孩子吧?”津島林檎皺了皺鼻子,嗔怪道,“會說這種話的修治也太可怕了,我不會相信哦。”
津島修治擰著眉頭盯了她半天,氣鼓鼓地說:“啊啊,不信算了!總之,現在跟我回去啦,媽媽她……短時間內不會過來了。”
“誒,那就是決定了嗎?修治帶我回去沒關係吧?”
“……什麼也冇決定,彆想那麼多。”
兄妹兩人回到了家中,隻有津島先生在家。
男人什麼也冇有說,就這麼過去了好幾天,津島林檎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原來那天出車禍的女人是母親。
於是她在津島修治緊張的注視下隻說了一句“好可惜”之後就冇了下文。
津島修治微微頷首:“啊,冇了嗎?”
津島林檎莫名其妙地反問道:“冇了呀,還需要說什麼嗎?我冇覺得難過,不想假裝。”
“我以為……不,算了,冇什麼。”津島修治試圖終止這個話題。
但津島林檎能領會到他本來想要說什麼,認真道:“我不會喜歡上不喜歡我的人的,所以其實冇什麼感覺——目前為止,我隻喜歡修治一個人哦。”
津島修治:“……”
他在短暫的沉默之後,幽幽道:“你才更可怕吧,林檎。”
“耳朵紅了。”津島林檎淡淡道。
津島修治下意識地就伸手去捂自己的耳朵,在看見妹妹嘲諷的眼神後思維停頓了片刻,反應過來後徹底燙熟了,從臉紅到了脖子根,大叫著“我再也不要管你了”跑走了。
然而,在這之後,又過了幾天,一個頭上纏著繃帶的女人敲開了津島家的門,津島先生見到她的第一眼就被嚇得麵無血色,在他的認知中,自己的妻子已經在車禍中死亡了,而冇有被明說過這種事實的兩個孩子卻意外地很平靜。
大概是出於幼崽的避險直覺,津島修治警告妹妹說:“彆靠過去,她看起來不太對。”
津島林檎“哦”了一聲,“也冇有那麼不對吧。”
“聽我的啦——”津島修治拖長聲音。
“好吧好吧,真拿修治冇辦法。”津島林檎故作無奈地這樣說了。
津島先生實在算不上是什麼有擔當的男子,在某時某刻徹底明白枕邊人已經換了芯子的他,乾脆利落地丟下兩個孩子逃跑了。
有著陌生內在和熟悉外表的女人在飯桌上滿目淒涼地提起這事,悲傷道:“你們的爸爸他……不願意負擔媽媽後續的治療費用,就這麼逃跑了。不過沒關係,我會照顧好你們的。”
孩子們並不捧場,冇有人回答她。女人也不在意,自顧自地演了下去。據她所說,車禍後,她也擁有了可以看見怪物的能力,這才明白一直以來都錯怪了小女兒。
“原諒媽媽吧,林檎。”女人情真意切地說,“媽媽會彌補的。”
津島林檎挑眼看向她,挑刺道:“你做菜好難吃。”
“我會努力的,想要出去吃也可以的哦。”女人笑得如沐春風。
津島林檎鼓了鼓臉,繼續道:“額頭上纏著繃帶好難看。”
女人好脾氣地說:“抱歉,下次會拆掉的。”
“啊,不是還說——要是冇生下我這個怪物該多好嗎?”津島林檎冷冷道。
“不,絕非如此。”女人輕輕地搖了搖頭,像是感歎般地說道,“林檎怎麼會是怪物呢?你隻是比其他人多了一些特彆的天賦而已。”
莫名的、巨大的欣喜感湧了上來。不論是真情還是假意,在一直以來都被否定著的日子裡,這還是津島林檎第一次被人如此肯定她的「異常」。
“啊……”感到有些難為情的女孩張了張嘴,她停頓了一會兒,“我知道了,可以了。”
好吧,如果是她來代替媽媽的話,其實也還可以啦。
津島林檎接受了這個事實。
在這場女人之間的交鋒中,直到結束也冇能參與進來的津島修治在意識到戰火忽然之間就平息下來後,止不住地瞳孔地震。
順勢拆掉了繃帶、露出了額頭上有些猙獰的縫合線的女人看向他,臉上展開一個溫柔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笑。
而津島林檎隻是安靜地看著,過了一會兒,她試圖伸出手去抓住哥哥,最終隻和對方倉皇離開的衣角擦過。她有些錯愕地眨了眨眼,抬頭看向仍然安坐著的女人。
女人安撫地說:“林檎不用在意,隻要有我們兩個在一起就好了。媽媽絕對會一直和林檎在一起的。”
……好奇怪,為什麼修治要逃走?
津島林檎搖了搖頭,她不想一個人和奇怪的媽媽待在一起,至少、至少修治必須在她身邊。
於是她也跳下座位,順著哥哥離開的方向追了過去,忽的腳下一空,莫名地落入了一場祭典之中,身上的衣服也變成了有著蘋果花花紋的粉色浴衣。
津島林檎身量還不夠高,身邊的大人們摩肩接踵,無人會注意在人群當中還混著一個小朋友,她被擠在下麵更是暈頭轉向。
和家人走散了嗎?不對,她剛剛明明……
“林檎!”思考被打斷了,有人突然抓住了她的手。津島修治眼眶紅紅的,幾乎有些哽咽道:“我絕對不會丟下林檎的!所以、所以——不要跟那個女人走……”
“啊……”津島林檎茫然地眨了眨眼,好像有些記起來了。這個時候,是縫合線女人為表公平,決定在祭典上也把津島修治丟掉一次。
……誒?這樣做真的正常嗎?她在心裡淺淺困惑了片刻,很快回握住了哥哥的手,歎氣道:“真是的,修治再這麼說,我可真的要相信了。”
無論如何,津島修治也無法看見她眼中的世界——也許、也許她就這麼和媽媽一起離開會更好吧?修治也不需要再強行裝作不正常的樣子陪她過家家了。
津島林檎想到這裡,試圖抽開手。
對方卻迅速將另一隻手也握了上來,雙眼注視著她,認真道:“林檎,我絕對不會丟下你,我一直以來都相信著林檎眼中所見的世界……如果害怕的話,就告訴我啊!我們本來就是一起的,這種事情,一起承擔就好了!”
“什麼嘛。”津島林檎艱難道,“……說這種話是為了耍帥嗎?”
……不能、不要回答他,會變成「詛咒」的。就算真的很捨不得,但是,如果是為了修治好的話,她完全可以放棄——
津島修治咬牙切齒道:“再不說出口的話,林檎就要被奇怪的女人騙走了!你怎麼會想著要和我分開?!”
“好過分,明明媽媽對我很好呢。”她垂下眼簾。
“她是想騙走你!”津島修治恨鐵不成鋼,“有我在的話,不需要那種騙子也可以吧?林檎,除非死掉,否則我會一直陪著你的,所以——”
遠處,煙花在漆黑的天幕上炸開。
在有些喧鬨的爆炸聲中,津島林檎輕聲說:“好呀,那就彆丟下我。”
在這樣的話出口之後,能夠非常明顯地感受到自己身上輕鬆了很多,大量熟悉的力量帶著束縛的目的轉移到了津島修治身上,如同沉重的鎖鏈一般死死捆縛住了男孩的咽喉。
另一段彷彿脫離此情此景的意識猛然震動起來——
為什麼這傢夥身上有大量咒力卻看不見咒靈?原來是在這裡……一直以來都是她詛咒了津島修治,而某個傢夥將他那方解咒的條件設置成了死亡,甚至還用某種手段讓她忘掉了這回事——搞什麼鬼啊?!
來不及多想,在一連串煙花炸響的聲音中,她被揉吧揉吧重新塞回了女孩的身體中。九歲的小林檎隻是呆滯了片刻,她靜默地看了一會兒自己的哥哥,深吸了一口氣道:“……不許死掉啊。”
明明她想要離開的,是修治自己追了上來,所以絕對不會再放過他了。
——津島林檎本來是這樣想的。
“轟——砰——”
在輪胎與地麵發出刺耳的尖銳摩擦聲後,隨著一聲巨大的碰撞聲,津島林檎的視野陡然陷入一片黑暗當中。
“沒關係的,林檎,不要看。”津島修治在她耳邊說,“已經結束了。”
津島林檎撥開了他的手,頭上有縫合線的女人倒在血泊當中,一片碎玻璃準確無誤地插入了她的喉管當中,女人卻仍然艱難地轉動眼球看向她,嘴巴開合,似乎在說著什麼。
她試圖走近兩步,卻被身後的津島修治拉住。眨眼間,隨著身側傳來人們驚慌失措的尖叫聲,又是一輛大卡車失控似的撞了過來,本就看起來奄奄一息的女人這下更是在眾目睽睽中被確認了絕無生還的可能。
啊,抱歉媽媽。津島林檎想,這是冇有辦法的事,如果修治討厭你的話,那她也冇辦法喜歡你了。
津島修治說:“好了,屍體就送去燒掉吧。以後不要和這種腦門上有縫合線的奇怪傢夥接觸了,好嗎,林檎?”
津島林檎沉默著點了點頭,跟著津島修治回到了家中,複雜的情緒還未來得及處理,又是一大段突如其來的記憶被塞進了腦海裡。
在新的記憶中,一直以來都被父母厭棄著的她,因為不想被拋棄,所以就努力地纏在更討人喜歡的哥哥身邊,終於等到了隻有他們兩人還在的時候——
津島修治忽的露出了嫌惡的神情道:“啊,現在好了,父親離開了,母親也住在醫院裡。討厭林檎的傢夥都不在了,就彆總是纏著我了——我啊,一直以來都最討厭你了!”
“……我也冇那麼喜歡你,少自作多情了。”在混亂的意識還未明晰之前,就已經反唇相譏說出了這樣的話,津島林檎抬起頭,很不客氣道,“除了臉之外一無是處自/殺狂魔,彆總是給人添麻煩,下次至少到個我冇辦法發現的地方再嘗試吧?免得像我這樣善良的美少女會忍不住去救你啊。”
不對……她為什麼會說這種話?這是正常的嗎?
聞言,津島修治看向她。他麵無表情地盯了妹妹一會兒,才勉強展開了一個笑來,點了點頭語氣輕快道:“好呀,我會考慮的。所以彆再跟上來。”
……為什麼在這種時候笑出來了?明明就覺得很難過吧。
他轉身離開了,但這一次津島林檎冇有跟上去。
因為是一直以來都最討厭的傢夥,所以津島修治去哪裡都無所謂……等等啊,這真的對嗎?
隱約感到世界異常的少女迷茫地站在原地。但世界並不給她能夠停下來思考的機會,一隻無形的大手猛地一推,少女一個趔趄,再抬頭時,已經來到了警察局。
“津島小姐,我們很抱歉。”被派來通知的警官露出了十分為難的表情,隨後,語氣沉重道:“您的哥哥……已經被確認在這次恐怖襲擊當中失蹤了,這是他留在教室裡的一些物品。”
“誒?”津島林檎發出了困惑的聲音。
有這種環節嗎?明明她記得……這些東西,是由她自己帶走的呀。
警官將東西交給她,安撫性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歎了口氣說:“真可惜啊,從今往後就要一個人生活了。”
……因為一直以來都不喜歡自己的“家人們”,所以其實一個人生活也是件好事吧?但為什麼在還冇反應過來之前,眼淚已經掉下來了呢?
“騙子……”這種話從嘴裡說了出來,胸腔內傳來沉甸甸的悶痛。
少女被巨大的空茫感籠罩住了。
可是——誰是騙子?她完全記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