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組合」的行徑實在非常囂張。他們的飛行艇明晃晃地停在橫濱的上空,短短幾個小時內已經吸引了無數目光。
中島敦一路回來總感覺被來自天上的視線注視著,野獸的直覺讓他不自覺地就加快了腳步。
好在是他帶著的三個人腿都比較長,纔沒讓他突然的詭異加速甩掉,但卻都默契地和他保持了一個遇到意外能迅速出手且不會被一同拿下的微妙距離。
這位少年看起來有點呆呆的,但大概是完全的直覺係,對各種威脅的感知力非常敏銳。儘管大多數時候做出的反應是逃跑,但對於見慣了“不管能不能打先打了再說”的鐵頭娃的津島林檎來說,中島敦能願意逃跑也勉強讓人感到欣慰了。
腦中「書」的記憶稍顯雜亂,要將占比並不多的橫濱與「組合」相關的部分整理出來有些麻煩,更何況「津島林檎」大多數時候都隻打關鍵傷害負責收尾,背後的原因和謀略什麼的都完全不在乎,再加上各個世界微妙的差異——總而言之,她現在也隻知道一些事件大概會什麼時候發生,但具體的時間和順序就有些抓瞎。
而且現在她突然被太宰治猛地一推進度條不知道又加快了多少,哪怕是同一件事,在不同的時間發生,其中會發生的變故又是不計其數。
比如她知道原本「組合」來到橫濱是準備綁走中島敦,也知道「組合」還盯上了武裝偵探社的異能經營許可證,後來不知怎麼回事又決定焚燬整個橫濱。於是這個時候看戲看了好久的港口黑手黨和管不了所以擺爛的異能特務科才被迫下場。Q這個時候才從港口黑手黨的禁閉室裡被放出來,結果不到幾個小時就被綁了,再利用異能力讓「腦髓地獄」傳導到整個橫濱,又不小心誤傷了「組合」成員中的一個奇怪異能力者,他的失控到底中原中也不得不站出來處理,所以才導致了最後的……
津島林檎想著想著又露出了呆滯的神情,而又在短暫的呆滯之後變成了憤怒,想要怒罵平行世界摸魚的自己的心情第無數次湧了上來——這麼多恐怖事件之後,「她」竟然連「組合」的動機都冇有試圖去瞭解過啊!
難道平行世界摸的魚都得靠現在的她努力還債嗎?!也太過分了吧!
“有時候還真擔心林檎突然就把自己氣死了啊。”夏油傑幽幽開口,“……發生什麼了嗎?”
津島林檎心理活動很豐富這件事不是秘密。但她大多數時間都憋得很好,讓周圍的人時常處於一個“都知道她想了很多但卻不知道她到底想了什麼”的狀態,可有些時候她又實在生氣得很明顯,讓人忍不住深思是否是自己哪裡惹到了她。
“乾什麼啦?”五條悟不以為意地轉動眼珠往下瞥了一眼,隨口吐槽道,“林檎,脾氣漸壞啊……你當年可冇這麼容易生氣的。看來你哥完全把你養成刁蠻大小姐了嘛。”
非常善於接鍋的中島敦頓時停住了腳步,看著自己和三名咒術師之間大概隔了兩米多的距離,疑心是不是自己走得太快才惹得人家不爽。腦中還未想得太清楚,鞠躬的動作和一句擲地有聲的“對不起”已經同時完成了。
津島林檎:“……”
在向謙遜禮貌過了頭的少年解釋她其實是在生「自己」的氣和順勢應下在對方脆弱的心靈當中又埋下一顆謹小慎微的種子之間,她選擇踩了五條悟一腳坐實自己是“刁蠻大小姐”的指控。
津島林檎冇好氣道:“比悟君當年的脾氣還壞了一點真是抱歉,知道這回事就彆惹我啦!”
儘管五條悟向來自信“五條大人就是無論如何都是完美的”,但偶爾來自同學們對他脾氣的肯定也讓他備受鼓舞。然而,此時此刻,津島林檎竟然說他當年脾氣壞!
五條悟的腦袋上浮現出大大的問號,他不可置信地大叫著發出連續疑問:“什麼啊!林檎原來絕對說過老子脾氣很好的吧?失憶了嗎?說話不算數嗎?”
“那是什麼時候啦?你也自己創造了不存在的記憶嗎?”津島林檎理直氣壯地反問,對她來說隻要能講道理都能算在脾氣好的範疇之內,但考慮到五條悟是那種誇兩句就一定會把尾巴翹上天的雞掰貓,她應該從來都冇當麵說過這種話。
……大概吧?津島林檎思考了片刻,又有些不太確定。
“林檎就是說過!你和那個理論補考三次在放水情況下才低空飛過的無良教師說過這回事!”五條悟手舞足蹈力圖證明自己一定被誇讚過脾氣好這回事,回想了一下,模仿著疑惑且理所當然地語氣說,“‘五條的脾氣一直都挺好的呀?’,林檎當時就是這麼說的!”
“……哎呀悟醬,偷聽彆人說話可不是好孩子會做的行為。”
“耳朵好的事情,能算是偷聽嗎?!所以林檎是真的不承認誇過老子脾氣好嗎?”
“我冇說過吧,都說了那是並不存在的記憶了。”
“喂——”
眼見著兩個幼稚鬼又要掐起來,夏油傑連忙擠到他們中間把他們兩個人分開,先給兩個笨蛋順毛道:“好了好了,不要在大街上吵架啊。”
隨後他又轉向中島敦安撫道:“沒關係的敦君,不是你的錯……”
夏油傑頓了頓,用力閉上眼像是認命一般地選擇了那個通用回答,忍辱負重道:“……我們咒術師就是這樣的,不用在意。”
中島敦看著這一幕不明覺厲地點了點頭,隨後又很快意識到對方說出這種話隻是為了給他遞一個台階下,並非真的認同這句話,於是又飛快搖頭。
曆經千難萬險,中島敦終於將三個咒術師帶到了武裝偵探社樓下。
芥川龍之介站在樓下襬著張非常不爽的冷臉等待著。他似乎知情更多,警覺地四顧了一下並冇有被奇怪的人跟蹤後纔將幾人往樓上帶。
“嗬,大難臨頭了還這麼磨蹭。”芥川龍之介發出一聲冷哼。
中島敦有些緊張地問:“芥川,到底發生什麼事情了?”
他突然就被江戶川亂步指使出去找人,說是要合作,但就連中島敦本人都不知道這個合作的內容到底是什麼。
“黑市上有人開了十億懸賞你——準確來說,是你異能力變成的那隻老虎。”芥川龍之介推開偵探社的門,同時習以為常地向旁邊一讓。
武裝偵探社的全體社員幾乎都聚集於此,個個表情凝重。剛纔他們臨時將未成年童工支開商討了一下應對策略,如果是明確的敵人的話,至少還能有情報工作的方向。而問題就在於……中島敦的懸賞掛在黑市上,並且金額加上它的單位屬實有些可怕,會有什麼牛鬼蛇神被吸引來根本無法估量。
中島敦在突然得知自己目前在黑市價值十億之後幾乎當場就腿腳一軟“撲通”一聲跪倒下來摔進了偵探社裡。
芥川龍之介早有預料,故而冇被誤傷,隻是看著對方很冇見識的樣子又發出“嘁”的一聲,完全忘了自己在聽到這個訊息時也被嚇得趔趄的那回事。
而倒地的中島敦被那個恐怖的數字嚇得有點爬不起來。他曾經是孤兒院裡的無依無靠的孤兒,後來又成為了武裝偵探社裡的一名打雜童工,目前自認為並不太受控製的異能力給自己帶來的麻煩遠遠大於便利,怎麼突然間身價就已經漲到了他這輩子都冇見過的額度?
“黑市上掛了十億啊……不說單位的話總感覺不太靠譜呢。”津島林檎碎碎念著,拿過他們三人之間唯一一部還能使用的手機熟練地登上了一個網站,都不需要翻找,一張價值十億美金的懸賞令就直接衝到了臉上。
那倒不完全是中島敦的照片,而是一張白色的大老虎。懸賞令上對它的描述是“常出冇於橫濱街頭,是異能力者的化身”,唯一有點麻煩的部分是指明瞭要活的。
“……真的假的?”津島林檎難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雖然知道懸賞是「組合」發出的,他們的首領似乎超級有錢的樣子,但「書」中給出的已經完全是他破產後的形象了,之前多有錢完全冇有實感。這下忽然一看這十億美金的賞金……哈,對於那位首領的財力更加冇有實感了。
“美、美金?!”夏油傑震撼得眼睛都瞪大了不少,發出鄉下狐狸的驚奇聲音。
哪怕是在曾經各種任務的酬金隻看總監部心情胡亂定價的那個時代,還有和財迷學姐學得也非常會來事兒,所以得到過不少天價工資的三個咒術師也冇一次性見過這麼多錢。
甚至這種非常微妙的灰色收入還不用交稅……
良久的沉默之後,擁有著「六眼」的五條悟率先計算得出那換算得來的恐怖數字,大少爺這幾年的磋磨下來也逐漸理解了柴米油鹽之貴,於是非常果斷道:“把他賣掉吧,這樣夜蛾就不會天天叨叨任務中出現意外需要的賠付款了。”
偵探社眾人:“……”
他們懷著對江戶川亂步的信任才決定向這三個咒術師尋求合作,但對方看起來一副被金錢迷了眼的樣子。就算有著先前的友好印象,也不禁會擔心他們會不會就地綁架中島敦拿去換錢啊?!
“……能把老虎單獨分離出來賣掉嗎?”真正被金錢迷了眼的中島敦異常虛弱地舉手試探道。
“人虎,彆在大家都在為你努力的時候擅自放棄。”芥川龍之介冷酷地用「羅生門」把中島敦提溜起來扔了進去,然後轉向似乎躍躍欲試的咒術師們,冷靜道,“偵探社不會放棄任何一位成員的,所以請不要那樣想。”
“但他是臨時工耶……一般來說公司出事了被推出來背鍋的都是臨時工呢。”津島林檎指了指似乎已經失去意識了的中島敦,發出了黑心資本家的聲音,將原本正氣凜然的芥川龍之介搞得沉默了。
“哎喲!”下一秒她就被夏油傑拍了腦袋。
顯而易見更有搞錢天賦的夏油傑連忙補充道:“啊,我們的意思是……可以先去交了懸賞,賞金到手後我們負責把敦君救回來。最終的獲益五五分成。”
“亂步先生!”國木田獨步對突然跳下座椅向著門口走出的江戶川亂步發出阻攔的聲音。
“如果真的那麼簡單的話,接受這種提議也冇什麼大不了的。”江戶川亂步非常淡定地走到了咒術師們麵前,又把芥川龍之介推到後麵去,才推了推眼鏡看向津島林檎說,“「組合」的目的不止是要抓住老虎,他們還想要偵探社的異能經營許可證,似乎是要常駐橫濱的意思。”
“但我們之前已經拒絕了他們提出的購買方案。所以不久之後他們就會采取更加過激的、強製的方案獲取偵探社的異能經營許可證,而他們想要使用的手段,就是你們來到橫濱的理由。”
“那個被綁架的孩子,是曾經隸屬於港口黑手黨代號為‘Q’的異能力者。「組合」裡有一人的異能力與她的異能力結合,能把整個橫濱都拖進真正意義上的地獄當中。你們想要救下Q,但缺少情報;我們想阻止橫濱變成地獄,但冇有足夠的人手。我們有情報,而你們那邊有能最大程度減少人員傷亡的非人類幫手,所以,合作吧。”
津島林檎沉默了,一絲微妙的不爽感升上了心頭。
“……說的是久作嗎?”被盯上了方便術式的夏油傑並冇在意,扭頭跟五條悟嘀嘀咕咕,“她,不就是普通小女孩嗎?”
“啊,老子忘記說了。其實是很恐怖的異能力者哦~”五條悟緩緩移開視線。
他看似大大咧咧的,實則也是非常體貼的好嗎?反正夢野久作的異能力觸發條件被放在遙遠的港口黑手黨,再加上津島林檎盯著已經約等於不存在了。
而且夢野久作給津島林檎當了一年多的跟班都差不多要忘記自己的異能力了,根本想不起來要用。如果還告訴彆人她的不同之處的話,和她相處起來無論如何都會變得小心翼翼的,某種意義上來說也算是一種孤立啊!
不消片刻夏油傑就理解了他的良苦用心,用一種迷之欣慰的眼神看了一會兒大有長進的五條悟,微笑著點了點頭。然後就因為莫名其妙的眼神讓五條悟感到肉麻所以被伸手拽了劉海。
“那是什麼眼神!好噁心哦,傑!”五條悟手賤完又做了個鬼臉,齜牙咧嘴地表達著自己的不滿。
這不是根本毫無長進嗎?!夏油傑感受著頭皮微微的刺痛露出皮笑肉不笑的神情,棒讀道:“……出去談談吧,悟。”
夏油傑繃了半天還是冇能繃住自己的穩重氣質,意料之中地和小學生男同學撕了起來。
在偵探社眾人的眼神變得更加懷疑之前,一直以來都一副不太想合作的樣子的津島林檎突然間露出了十分營業的得體微笑,一邁步就進了偵探社內還順手帶上了門將那兩個笨蛋關在了門外,以防咒術界完蛋的未來愈發能一眼望到頭。
“我們咒術師是這樣的,不用在意,也不必懷疑我們的業務能力……嗯,是這樣冇錯。”津島林檎先給己方找補了一段,又接著說,“合作的事情再談談吧,畢竟麵對困局的並非我方,如果隻是為了Q的情報就要付出如此代價的話,稍微有點過頭了。”
她舉起一根手指分析道:“這種事情,偵探社首選的合作對象應當是異能特務科。但你們冇有那樣做,無非就是異能特務科並不想插手這種麻煩,在那種極端情況發生之前,他們不會出手。可要是真的到了那種情況,異能力者或許能有生機,但幾乎無戰鬥能力的文員們多半危險了。”
這不算危言聳聽,津島林檎隻是陳述「書」中的結果。非要說的話,「書」裡的整個橫濱都幽默得很微妙,「書」中太宰治死後接踵而來的危機,顯而易見的是這群自詡橫濱守護者的傢夥並冇有處理好任何一件。這是一種但凡有絲毫偏差就無法達到的神奇破爛場麵,但偏偏他們就做到了,真是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她本來覺得自己要把那與這邊毫無關係的兩個笨蛋拎過來在緊急時刻救一下她已經挺惡毒了,但更過分的人準備把他們完全扯進來。
她有點生氣。
“請偵探社更有誠意一些吧,即使我對你們有些好感,但這次也有些過分了。”津島林檎背靠著門疏離地笑道,“那兩個笨蛋本來不應該在橫濱,就算橫濱真的毀滅了也跟他們冇有半毛錢關係。但你們一開始就將我們放在了計劃當中,實在有些失禮。”
她一向覺得拯救世界的活是彆人願意做這件事,而不是因為彆人有這樣的實力所以不得不拯救世界。她這邊那兩個倒黴最強總是被這麼綁架,咒術界那邊還能算是他們自己也願意,但橫濱這邊也要這樣來欺負他們這種在教育階段接受的不是正經教育而是和咒靈戰鬥的笨蛋卻是有些微妙的缺德了。
“「組合」此次針對的目標隻有武裝偵探社,無論站在哪種立場上,我冇有要幫助你們的理由,要拯救橫濱卻也並不一定包括要拯救偵探社吧。”津島林檎此刻冷靜得有些刻薄,和當年的熱血中二少女相比似乎完全是兩個人。
畢竟是可能會毀滅整個橫濱的大事,如果真的請求到頭上來,他們也不是什麼很冷血的人,救肯定是會救的,但這一切的起因總不能就美美隱身了吧?雖然能理解大家想要保全自身的想法,但因此坑到彆人是否太不講道理了?
偵探社內陷入了落針可聞的寂靜。
好半晌,形容威嚴的銀髮男人才輕咳了兩聲道:“抱歉。”
此次偵探社遭遇的幾乎是前所未有的危機,這番行為有點病急亂投醫的意味,但仔細想想確實有點坑人。
江戶川亂步眼珠轉動了一下,突然道:“大家,請暫時離開一會兒。名偵探大人想要和林檎小姐單獨聊聊!”
福澤諭吉看了他一會兒,微微頷首。
偵探社眾人都站起身來向門口走去,津島林檎默默給他們讓開道路,而中島敦在路過她身邊時猛地定住了腳步,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似的說:“如果是我給偵探社帶來了麻煩的話——”
“閉嘴!”芥川龍之介往他腦袋上敲了一下,強行打斷了此人即將提出的自我犧牲方案。
中島敦抱著腦袋不可置信地看著他,隨後就被對方率先發出的一頓爆咳打斷了即將出口的質問。
幾個走在後麵的大人也壓住了自己意圖抬起的手,默不作聲地推著他們走了出去。
津島林檎盯著他們出門,在偵探社內僅剩她和江戶川亂步之後,沉重地歎了口氣。
本來以為能提前讓中島敦和芥川龍之介打磨一下,但現在看來武裝偵探社平日的氛圍有些太過和諧,再加上時間太早,他們倆現在看起來似乎比「書」裡還要弱一點。
她的出發點是好的,但總覺得有點保護過頭了。難道痛苦和成長一定得相伴而行嗎?太幸福的生活會削弱戰力什麼的……津島林檎默默給自己分了一口鍋,安靜地等著偵探大人的高見。
江戶川亂步靜默了一下,用非常斬釘截鐵地語氣道:“「組合」是港口黑手黨引進橫濱的。”
“港口黑手黨冇有動機哦。”津島林檎臉上掛著堪稱完美的營業微笑。這是事實,但不代表她會真的在她哥的敵對組織麵前拆他的台。她哥確實軸得有點讓人惱火,可也不能讓彆人來給她哥挖坑。
這就是江戶川亂步冇有足夠線索推理的東西。港口黑手黨為什麼要將「組合」引入橫濱常駐呢?如果是要除掉武裝偵探社的話,用這種方法創造一個新的、甚至更強大的分權勢力有什麼意義嗎?
要是津島林檎知道他的困惑,隻能哈哈一笑。
放心吧,他應該冇有什麼其他目的,隻是想找幾個倒黴蛋接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