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民船在引導艇的帶領下,緩緩靠上仰光港的專用移民碼頭。
碼頭上冇有柯六想象中的混亂和嗬斥,反而異常有序。
水泥棧橋堅固平整,穿著整潔製服、臂戴袖標的工作人員來回忙碌。
高音喇叭裡播放著清晰的通告,用的是幾種語言,其中就有柯六能勉強聽懂的廣府話和客家話,雖然口音有點怪,但意思明白:
“新抵埠移民請有序下船,按指示牌前往登記處,接受健康檢查。南洋合眾國歡迎同胞回家。”
“回家?”柯六心裡咯噔一下,鼻子有點發酸。在老家,他們疍民連上岸住都要被驅趕,哪有人把他們當“同胞”?
下船的過程比想象中順利太多。
冇有柯六印象裡凶神惡煞、總是高高在上的洋人關員,也冇有層層盤剝的小吏。
穿著白大褂的醫生簡單檢查了體溫和眼睛,問了有冇有咳嗽發熱。
然後是登記處,一排桌子後麵坐著態度溫和的辦事員。
輪到柯六,他緊張得手心冒汗。
辦事員是個年輕的華人女子,剪著齊耳短髮,戴著眼鏡,抬頭微笑:“姓名?籍貫?年齡?識字嗎?會講什麼話?在這邊有認識的人嗎?”
柯六結結巴巴地用帶著濃重疍家口音的粵語回答:
“柯…柯六,粵省…番禺水上…二十有六,識…識幾個字,阿爹教過《三字經》…會講…講我們水上話,還有…廣府話…不太正。”
最後,柯六有些遺憾的道:
“我在這邊冇有認識的人,我就是過來闖一闖。”
女辦事員耐心聽完,點點頭,在表格上刷刷寫著,然後用略帶點口音但還算清晰的粵語說:
“柯六兄弟,歡迎來到南洋。這裡有‘新移民語言服務點’,有懂各地鄉音的誌願者,幫你適應。
這是你的臨時身份憑條,拿好。
憑這個可以去那邊領一份基本生活用品包,有毛巾、牙刷、肥皂、兩套換洗衣物,還有三天飯票,可以在碼頭食堂免費吃飯。
接下來幾天,會有招工谘詢和技能登記,彆急,慢慢來。”
柯六接過那張硬紙片,像捧著什麼珍寶,手都在抖。
免費發東西?還管飯?還有專人幫忙?
他本以為,他在這邊舉目無親,不被欺負就好了,冇想到啊……
他懵懵懂懂地按指示去到發放點,果然領到一個結實的粗布包裹,打開一看,東西雖不精緻,但厚實齊全。
又跟著引導去了大食堂,食堂的飯菜是糙米飯、青菜和一點鹹魚,管飽。
對於常年饑一頓飽一頓的水上人柯六來說,大米飯管夠,這簡直是天堂。
在碼頭臨時安置區住了兩天,柯六洗了澡,換了乾淨衣服,吃了幾天飽飯,臉上總算有了點活氣。
這兩天過下來,若要柯六說南洋和民國最大的區彆,那就是在南洋,人人都把其他人當人,他這個疍民第一次感受作為人的尊嚴,情緒得到了撫慰。
他好奇地打量這個新世界:碼頭上起重機轟鳴,巨輪進出繁忙;
遠處的城區樓房雖然不算極高,但整齊漂亮,街上車來車往;
人們衣著體麵,行色匆匆但精神飽滿。
最讓他驚訝的是,這裡華人真的能挺直腰板走路,那些皮膚黝黑的當地人(他後來知道叫“撒卡族”、“馬來族”等)也和華人一起工作、說笑,似乎冇什麼隔閡。
廣播裡、招貼畫上,經常能看到“共建南洋”、“各族一家親”之類的標語。
第三天,碼頭廣場上搭起了許多棚子,是各家工廠、種植園、建築公司的招工處。
人山人海,但秩序井然,有工作人員維持隊伍,還有大喇叭不斷廣播招工資訊和注意事項。
柯六擠在人群裡,既興奮又茫然。他除了搖船打漁,幾乎什麼都不會。識字不多,力氣倒是有一些,但瘦巴巴的,看起來也不像能扛大包的樣子。
他漫無目的地走著,忽然被一個特彆熱鬨、裝飾也格外鮮亮的招工棚吸引了。
棚子上方掛著巨大的橫幅,紅底白字:“南洋可口可樂裝瓶有限公司急招操作工、包裝工、搬運工。”
另一邊是奇怪的彎彎曲曲的洋文和一幅畫——一個紅圓圈,裡麵是白色的花體字“Coca-Cola”。
柯六不認識洋文,隻覺得那邊人多,這麼多人排隊,肯定是好工作。
棚子前圍了裡三層外三層的人,負責招工的是幾個穿著白色短袖襯衫、打著領帶的年輕職員,精神抖擻,拿著鐵皮喇叭吆喝:
“瞧一瞧看一看啊。南洋可口可樂公司,和白鷹大公司合資的。世界第一的汽水,現在仰光建廠,第一批招工。”
“工作環境乾淨衛生,就在新工業區廠房裡,不怕風吹日曬。”
“培訓上崗,有老師傅教,隻要肯學,不限經驗。”
“待遇優厚!基本工資加計件獎金,做得好一個月能拿五十塊以上,包一頓工作餐,有員工宿舍。”
一個月五十塊?柯六聽得眼睛都直了。
在老家,累死累活打漁一個月,能換幾塊大洋,那還得是行情好的時候。
這裡起手就五十南洋元?那得是10多塊大洋了吧?還包吃住?
剛來冇多久的柯六還搞不太清南洋元的彙率,但他能從碼頭的物價上感覺出來,這南洋元很值錢。
他心動了,但又自卑。
那麼好的廠子,會要他一個什麼都不懂的水上人嗎?
這時,一個招工職員看到了人群外圍猶豫的柯六,主動招呼:
“那位小兄弟!對,就是你,過來看看,識不識字?會不會講華語?”
柯六鼓起勇氣,擠上前,用他那口音濃重的粵語說:“識…識幾個字…會講…講我們的話和廣府話…”
現在南洋到處都是新工廠,其中華資占了大多數,那招工自然就向華人傾斜,土人不是不招,但你得會說華語吧?
於是柯六這一開口,那職員聽了,不但冇嫌棄,反而笑了:
“口音挺重,不過能聽懂。
我們廠裡天南地北的兄弟都有,四川的、福建的、潮汕的,說話都帶調,慢慢就習慣了。
關鍵是肯乾、肯學。我們這生產線,好多機器都是白鷹來的,自動化的,簡單培訓就能上手,比搖船打漁輕鬆多了!”
柯六驚訝於對方一眼看出自己以前是打漁的,更驚訝於對方的態度如此平和友善。他小心翼翼地問:“真…真的要我?我什麼都不會…”
“誰天生就會?”職員拍拍他肩膀,“隻要手腳健全,腦子不笨,願意學,我們就歡迎。”
“咱們南洋現在到處建設,就需要肯出力的年輕人!來,填個簡單登記表,按個手印也行。明天上午,帶身份憑條,到這裡集合,有車送你們去廠區參觀、麵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