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六不怎麼會寫字,於是暈乎乎地就按要求按了手印,拿到一張招工意向回執。
走出人群,他感覺腳步都輕快了。
有希望了,真的有人願意給他工作,還是聽起來那麼好的工作。
旁邊幾個人正在聊天,話飄進柯六耳朵:
“可口可樂啊,我以前家境好的時候喝過一瓶,貴得要死,但那個氣兒,那個甜味兒,嘿,真絕了!”
“聽說這廠子是合資的,白鷹佬出牌子、出那個保密的糖水原漿,咱們南洋出地、出人、出廠房機器,裝瓶賣。大頭利潤還是白鷹佬拿走,咱們賺個辛苦的裝瓶錢和本地銷售的錢。”
“那也不錯了,總比冇有強。先學著怎麼管現代化工廠,以後咱們自己也能造汽水,造彆的。你看那汽車廠、收音機廠,不都是先跟人合作,慢慢自己就搞明白了?”
柯六聽不懂太多,但大概明白,這好工作,是南洋和白鷹大老闆一起開的,南洋能分到一些好處。
這讓他對南洋更有了點奇妙的歸屬感——咱們華人自己的地方,和洋人大老闆合夥做生意呢。
第二天,柯六早早來到集合點。
幾輛蒙著帆布的卡車載著幾十個像他一樣的年輕小夥,離開了碼頭區,駛向仰光東郊的新工業區。
眼前景象再次讓柯六震撼。
寬闊的水泥路兩邊,是一片片規劃整齊的廠區,紅磚或水泥的廠房高大寬敞,煙囪冒著煙,機器的轟鳴聲隱約傳來。
卡車在一處掛著雙語“可口可樂”招牌的嶄新廠區門口停下。
廠區很大,綠化很好,地麵乾淨得能照出人影。
在管理人員帶領下,他們參觀了即將投產的裝瓶車間。
巨大的玻璃瓶在傳送帶上排著隊,被機器自動清洗、灌注褐色的汽水、壓蓋、貼標,然後裝箱。
整個過程流暢得讓人眼花繚亂,隻需要工人在關鍵環節監控、搬運箱子即可。
“這…這就是工廠?”柯六覺得自己像進了神話裡的地方。
參觀完畢是簡單的麵試和分組。
麵試官問了些簡單問題,看了看柯六的手確認他冇有任何殘疾,聽說他坐得住、細心,就把他分到了貼標質檢輔助崗位,算是相對要求細緻一點的活。
“柯六,對吧?”分發工牌和簡單手冊的職員對他說,“以後你就是南洋可口可樂公司的一員了。好好乾。
宿舍在廠區後麵,八人間,有風扇。
明天開始,為期一週的培訓。
記住,廠裡規章製度要遵守,特彆是衛生和安全。
那個糖漿配方是白鷹總部的最高機密,咱們隻負責按比例兌水、灌裝,生產區域有嚴格管製,不該問的彆問,不該去的地方彆去。明白嗎?”
柯六用力點頭。
機密?
他根本不懂,也不關心。
他隻知道,這裡有乾淨的宿舍,有穩定的飽飯吃,有能學到手藝、賺到錢的好工作,努力就能有回報,這比什麼都重要。
培訓開始後,柯六學得格外認真。
雖然認字不多,但師傅手把手教,他很快記住了簡單的操作流程和注意事項。
他發現,廠裡像他這樣剛從民國過來的新移民很多,大家口音五花八門,但相互幫忙,管理人員也耐心。
休息時,老師傅還會跟大家講講南洋的新鮮事,比如哪裡又開了新工廠,哪裡在建大橋,張弛大統領又宣佈了什麼惠民政策。
一週後,生產線試運行。
柯六穿著嶄新的淺藍色工裝,站在屬於自己的工位旁,看著第一瓶貼著“南洋製造”標簽的可口可樂從生產線上順利下線,被裝入印有商標的紙箱時,心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實感和微弱的自豪。
這裡,南洋,真的是一個新世界。
而他,水上飄零的疍民柯六,終於在這裡,找到了一片可以穩穩站立、憑自己力氣吃飯、還能看到未來的土地。
空氣裡,似乎都開始瀰漫著一種陌生的、帶著氣泡的甜味,那是偶爾嘗過一次的可口可樂的味道,那是希望的味道,也是新生活的味道。
他小心翼翼地把第一個月的部分工資寄回了老家,還給借他船票錢的同鄉,用的是一張嶄新的南洋郵政彙票。
他還在工友的幫助下,寄出了一封自己親筆寫的信,告訴父母一切都好,並號召同鄉們放下漁網,到南洋這個新世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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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
玻璃瓶清脆地碰撞在一起,褐色的液體晃盪。
“乾杯!為了咱們南洋自產的可口可樂。”
這裡仰光郊外,南洋空軍第二航校基地。
飛行員休息室內,幾個穿著飛行夾克、滿頭大汗的年輕飛行員正圍坐在桌旁,人手一瓶冒著寒氣的玻璃瓶。
一個濃眉大眼的飛行員仰脖灌了一大口,滿足地哈出一口涼氣,“爽,就是這個味兒,我看咱們這自產的,一點也不比進口的、死貴死貴的白鷹貨差。”
旁邊略顯斯文的另一個飛行員陳思遠推了推墨鏡,慢條斯理地說:
“嚴格來說,配方和原漿都是從亞特蘭大總部來的,理論上味道應該全球一致。
不過,灌裝用的水質、本地新增的碳酸飽和度,甚至糖漿運輸儲存的細微差異,都可能影響最終口感。
誌翔你說‘不差’,其實是你的味蕾冇那麼挑剔。”
高誌翔翻了個白眼:“就你懂!喝個汽水還扯什麼水質碳酸。能解渴、夠甜、有氣兒,就是好東西!咱們南洋現在連世界第一的汽水都能自己裝了,還不夠牛?”
“牛,當然牛。”另一個皮膚黝黑的飛行員笑著打圓場。
他轉動著手裡的瓶子,看著上麵“南洋可口可樂有限公司”的標簽,感慨道:
“想想幾年前,這玩意兒在勃固可是隻有洋人大班和少數有錢人才喝得起。如今現在咱們基地小賣部就能買到,還是冰鎮的。這日子,確實不一樣了。”
閒聊間,話題很快從汽水轉到了他們最近魂牽夢繞的東西——飛機。
“彆扯汽水了。”高誌翔放下瓶子,壓低聲音,臉上露出既興奮又苦惱的表情,“哥幾個,你們飛那新玩意兒,感覺怎麼樣?”
剛纔還輕鬆的氣氛頓時凝重了些。
陳思遠苦笑一聲,揉了揉太陽穴:
“彆提了。跟咱們以前飛的P-40、甚至‘海盜’比,完全是兩碼事。活塞發動機,你聽聲音、感受震動就能大概判斷出力道和狀態。油門響應雖然有點延遲,但是線性的,可預測的。
可這噴氣發動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