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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老闆和兒女的穿越 第76章 庭前燕與暗箭

作者:賈文俊 分類:歷史軍事 更新時間:2026-03-16 08:23:37

九月霜降,京城迎來第一場早雪。

陳宅新置的三進院落裡,屋簷下掛著一排精緻銅鈴,風過時叮噹作響。庭院東南角那株百年老槐已被精心修剪,樹下襬著陳文強上月剛購得的太湖石——這是暴發戶最直白的宣言。

正廳內,炭火燒得正旺。改良第三代的雙層蜂窩煤爐靜靜立在廳中央,爐身紫銅包邊,雕刻著簡單的纏枝紋。爐上銅壺嘶嘶吐著白氣,滿室暖意與茶香。

“東城三家柴炭鋪昨日同時降價三成。”陳文強將手中賬冊輕輕放在紫檀嵌螺鈿茶幾上,聲音平靜得反常,“西市‘永豐炭行’的劉掌櫃,前天夜裡被人發現淹死在護城河支流裡——衙門說是失足。”

妻子林婉捏著繡帕的手緊了緊:“這是第幾個了?”

“開春以來,第四個。”陳文強走到窗邊,看著庭中漸密的雪片,“前三個都是意外:走水、墜馬、急病暴斃。這位劉掌櫃,三天前還托人捎信,說想跟咱們談談合作。”

十二歲的長子陳明遠從側廳掀簾進來,肩頭落著未拍淨的雪:“爹,怡親王府的管事剛走,說王爺下月初要二十套精裝煤爐,給各房姨太太屋裡用。另外……”他頓了頓,“管事私下說,讓咱們近日行事低調些,朝裡有人遞了摺子,說民間私采煤礦、聚斂钜富,恐生變故。”

陳文強轉過身,臉上露出穿越以來最複雜的表情——那是現代項目經理麵對突發風險時的凝重,與古代商人嗅到危機時的本能警覺的混合體。

“意料之中。”他走回爐邊,伸手烤火,“咱們三個月內,把蜂窩煤賣進半個京城,柴炭行的生意少了四成。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隻是冇想到,他們手腳這麼快。”

林婉憂心忡忡:“要不……先把西山的煤窯停一停?王爺既然提醒,總是有緣由的。”

“停了煤窯,咱們拿什麼供王府的訂單?拿什麼養活新雇的那二百礦工、五十個匠人?”陳文強搖頭,“暴發戶最大的困境就是:上了快車道,刹車已經壞了。”

他忽然想起穿越前看過的一句話:資本的原始積累總是沾著血汙。隻是那時他在會議室裡對著PPT高談闊論,而今血汙可能就要濺到自家庭院了。

晚膳後,陳宅正廳門窗緊閉。

這是陳家的傳統:每逢大事,全家聚議。隻是如今座上多了幾位新麵孔——煤窯的二管事趙鐵柱、負責煤爐作坊的老師傅周大錘、還有三個月前投奔來的表親李茂才,此人曾在山西做過賬房,被陳文強聘為外櫃。

“先說好訊息。”陳文強讓長子展開一幅手繪的京城地圖,“咱們的煤爐,現在東至朝陽門,西到阜成門,北至安定門,南到永定門,共有三十七個代售點。按周師傅改良的第三代爐子,這個冬天至少能賣出五千套。”

周大錘搓著滿是老繭的手,憨笑:“主要是東家設計的那個‘風道隔板’巧妙,省煤,煙少。不少大戶人家遣人來問,能不能定製銅鎏金的款式。”

“壞訊息是,”陳文強用竹竿點了點地圖上幾個標記紅圈的位置,“這七家柴炭行,背後是同一個東家——‘裕豐商號’。而裕豐的幕後,是內務府一位姓郭的管事。”

廳內空氣一凝。內務府,那是皇家的管家機構。

表親李茂才捋著稀疏的鬍鬚,聲音壓低:“我托舊日同鄉打聽過,這位郭管事,與九貝勒府走動甚密。”

九貝勒胤禟,康熙第九子,以善於經商、富可敵國聞名朝野。

林婉手中的茶盞輕輕一顫,發出細微磕碰聲。

“所以劉掌櫃的死,不是單單的行會傾軋。”陳文強放下竹竿,“是有人要把我們當成肥羊,要麼一口吞下,要麼……”

“殺羊儆猴。”十六歲的長女陳靜姝輕聲接話。她最近跟著母親學管家,眉宇間已褪去稚氣,“爹,咱們是不是該找棵大樹?”

“怡親王就是現成的大樹。”陳明遠道,“王府這半年的煤爐、紫檀擺件、還有二妹去教格格彈箏,這份人情不算淺。”

陳文強卻搖了搖頭:“怡親王是賢王,也是聰明人。他可以因為‘欣賞’而照顧小生意,但若咱們主動求庇護,性質就變了——那等於把他拖進商賈之爭,甚至皇子間的暗鬥。”

穿越者的曆史知識在此刻泛起:胤祥此時雖得康熙信任,但九龍奪嫡已暗流洶湧。一步踏錯,滿盤皆輸。

“那怎麼辦?”林婉問。

陳文強走到廳中那台煤爐前,打開爐門,用鐵釺撥了撥炭火。橙紅火光映在他臉上,明暗交錯。

“做三件事。”他轉身,語速平穩如念項目計劃,“第一,明日開始,所有煤窯、作坊、鋪麵,進出貨賬目做兩套——一套真的,一套‘準備給人看的’。茂才表哥,這事你親自辦。”

李茂才鄭重點頭。

“第二,周師傅,你帶徒弟們加緊研製第四代煤爐——我要一個‘隻有咱們能做,彆人仿不了’的機關。材料用最好的,工本不必省。”

周大錘眼睛一亮:“東家,我近來琢磨了個‘迴旋風道’的雛形……”

“第三,”陳文強看向兒女,“明遠繼續盯著王府那條線,但隻談生意,不談是非。靜姝,你明日開始跟著婉娘學看賬,咱們家的女眷不能隻管內宅。”

最後,他看向窗外越下越大的雪。

“至於那位郭管事……他不來找我,我也會去找他。”

五日後,酉時三刻,天已黑透。

陳宅大門被急促叩響。門房老張提著燈籠開門,見一輛無標識的青篷馬車停在階前,車伕是個戴厚氈帽的壯漢,臉遮在陰影裡。

“陳老闆可在家?”車內傳出一個尖細的聲音。

陳文強正在書房覈對山西運來的焦炭樣品,聞報後沉吟片刻:“請到東花廳,爐子燒旺些。”

來人身穿灰鼠皮襖,頭戴瓜皮帽,約莫四十歲年紀,麵白無鬚,手指纖細。他進門後並不急於落座,而是先環視廳中陳設——紫檀桌椅、官窯花瓶、牆上是新購的董其昌山水贗品,每一樣都透著新貴的底氣與俗氣。

“陳老闆這宅子置辦得不錯。”來人微微一笑,自行在上首坐下,“鄙姓郭,在內務府當差。”

“郭管事大駕光臨,蓬蓽生輝。”陳文強示意上茶,“不知深夜到訪,有何指教?”

郭管事接過茶盞卻不飲,用杯蓋緩緩撥著浮葉:“指教不敢當。隻是近來聽人說,陳老闆的蜂窩煤生意做得風生水起,連怡親王府都用上了,實在令人佩服。”

“餬口的小買賣,仰賴各位主顧抬愛。”

“小買賣?”郭管事輕笑一聲,“西山三個煤窯,城裡兩處作坊,日進鬥金,這若還是小買賣,京城大半商鋪都得關門了。”

陳文強不接話,隻靜靜看著對方。

郭管事放下茶盞,身體微微前傾:“明人不說暗話。陳老闆,你的生意擋了不少人的路。劉掌櫃怎麼死的,想必你也猜得到一二。今日我來,是給你指條活路。”

“願聞其詳。”

“九貝勒爺聽說你是個能人,有意招攬。你把煤窯和作坊的六成股獻上,貝勒爺保你生意暢通無阻。日後內務府的采買,宮中炭敬,少不了你的份。”郭管事頓了頓,聲音壓低,“至於怡親王那邊……貝勒爺自會替你周旋。”

廳內隻聞炭火劈啪。

陳文強忽然笑了:“郭管事,陳某是個粗人,不懂朝堂上的彎彎繞繞。但我知道一個理兒——腳踩兩條船,容易掉水裡。”

郭管事臉色一沉。

“王爺待我不薄,陳某雖是個商賈,也知‘信義’二字怎麼寫。”陳文強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來客,“煩請轉告貝勒爺:陳某的生意,永遠敞開與任何人公平買賣。但若是想強取豪奪……”

他轉過身,臉上笑容已收,眼神是穿越前在談判桌上逼退對手時的銳利。

“陳某雖是小民,卻也讀過幾本書。《大清律例》裡,私占民產該當何罪,想必貝勒爺比陳某清楚。若真鬨到禦前,陳某大不了舍了這份家業,也得討個公道。”

郭管事霍然站起,臉上青白交錯:“好,好!陳文強,你有膽色!咱們走著瞧!”

馬車碾雪而去的聲音漸遠。

林婉從屏風後轉出,臉色蒼白:“你把他得罪死了。”

“不得罪,他就能放過我們?”陳文強重新坐下,揉了揉眉心,“婉娘,咱們現在就像抱著金磚走夜路。要麼把金磚分出去大半求平安,要麼……”

“要麼怎樣?”

“要麼把夜路走成陽關道,讓誰都不敢攔。”

又三日,陳文強接到怡親王府的帖子:王爺請他去西山彆院賞梅。

帖子是陳靜姝帶回來的——她這半月每隔三日去王府教一位小格格彈箏。“爹,送帖子的嬤嬤說,王爺近日得了一幅唐寅的真跡,想請您品鑒。”

陳文強心知,品畫是假,談事是真。

西山彆院位於香山腳下,原是前明某位駙馬的莊園,後被康熙賜予胤祥。陳文強的馬車到達時,已是午後。雪後初晴,滿山皚皚中點綴著點點紅梅,確實雅緻。

胤祥在暖閣見他。這位以“俠王”著稱的皇子今日穿常服,外罩銀狐皮鬥篷,正俯身賞玩案上一盆素心臘梅。

“文強來了?坐。”胤祥頭也不抬,“你瞧這梅,枝乾嶙峋卻暗藏生機,像不像你現在的處境?”

陳文強心頭一跳,躬身道:“王爺慧眼。草民近日確實遇到些麻煩。”

胤祥這才直起身,示意侍女上茶。“老九的人找過你了?”

“是。內務府郭管事。”

“你怎麼答的?”

“草民說,隻願公平買賣,不敢高攀。”

胤祥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大笑:“好個‘不敢高攀’!你這推脫說得妙。”他斂了笑容,踱步到窗前,“老九經商的手伸得是長了點。不過你放心,他暫時動不了你。”

陳文強不解。

“你那煤爐,前幾日太後宮裡也用了。”胤祥轉身,眼中閃過一絲笑意,“太後有咳疾,往年燒炭總嫌煙氣嗆人。你那帶‘風道隔板’的爐子,煙少,暖和,老太太喜歡得很。昨日還問起是誰琢磨出的這巧物。”

一股熱流湧上陳文強心頭——這是意外之喜,更是護身符!

“當然,太後不會親自過問商賈之事。”胤祥坐回主位,“但這份‘喜歡’,就是你的保命符。老九再貪,也不敢在這當口動太後賞識的人。”

“王爺提點之恩,草民冇齒難忘。”

“彆忙著謝。”胤祥擺手,“我叫你來,是另有事。開春後,我要去一趟江南督辦河工。你那煤爐若能再輕便些,方便水路運輸,或許沿河工地上能用。”

陳文強瞬間領會:這是官方的、光明正大的訂單!一旦接下,他的生意就不再是“私采煤礦的暴發戶”,而是“承辦官務的皇商”!

“草民一定竭儘全力!”

離了彆院,陳文強心情激盪。馬車行至半山腰時,他忍不住掀簾回望——暮色中的彆院如一頭蟄伏的巨獸,安靜而威嚴。

這就是權力。它既能吞噬你,也能庇護你。

而他,一個穿越者,正小心翼翼地在這巨獸的陰影下,開辟自己的天地。

回到京城時,華燈初上。

陳文強特意讓馬車繞道西市,想看看自家煤爐的銷售情況。“暖安居”鋪麵前果然排著隊,幾個夥計忙得滿頭大汗。鋪子簷下掛著的“陳記蜂窩煤”燈籠在寒風中搖晃,投下溫暖的光暈。

這一刻的成就感,是穿越前任何一單項目成交都無法比擬的——這是實實在在的、改變生活的創造。

然而馬車剛拐進離家兩條街的巷子,車伕忽然“籲”了一聲。

“老爺,前麵好像有火光……像是咱們家的方向!”

陳文強心頭一緊,掀開車簾。東南方夜空泛著不正常的橙紅,黑煙滾滾升騰——那正是陳宅所在的方位!

“快!”

馬車在石板路上疾馳。越近家,焦糊味越濃,人聲嘈雜越響。待轉過最後一個街角,陳文強看到了一幕讓他血液幾乎凝固的場景:

陳宅東側圍牆內火光沖天!那是……煤爐作坊的位置!

街麵上擠滿了人。左鄰右舍正幫著提水救火,水龍車的吱呀聲、呼喊聲、木材爆裂聲響成一片。林婉被兩個丫鬟攙著站在街對麵,身上披著不知誰給的棉鬥篷,臉色慘白如紙。

“爹!”陳明遠臉上沾著黑灰,從人群中擠過來,“作坊……作坊起火了!周師傅和三個徒弟還在裡麵搶東西!”

“人呢?救出來冇有?!”

“剛出來兩個,周師傅和最小的那個學徒還冇……”話音未落,作坊裡傳來一聲巨響——屋頂塌了!

火焰沖天而起,映紅了半條街。

陳文強站在原地,看著自己三個月心血在火中化為灰燼。熱浪撲麵而來,他卻覺得渾身冰冷。

這不是意外。

他猛地轉頭,掃視圍觀的人群。一張張或驚恐、或同情、或好奇的臉在火光中明滅不定。然後,在街角陰影裡,他瞥見一個戴氈帽的背影——和那夜郭管事的車伕,身形極像。

那人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目光,迅速隱入黑暗。

“老爺!周師傅出來了!”一個家仆喊道。

隻見兩個滿身焦黑的漢子互相攙扶著從側門衝出,年長的那個懷裡緊緊抱著一隻鐵匣子——那是陳文強設計的第四代煤爐圖紙和核心零件!

周大錘被扶到陳文強麵前,臉上灼傷起泡,卻咧著嘴笑:“東家……圖紙……保住了……”

說完便昏了過去。

火勢在二更天才被徹底撲滅。作坊燒燬大半,所幸未殃及主宅。救火的人群逐漸散去,隻留下一地泥濘和水漬,空氣中瀰漫著焦臭。

陳文強站在廢墟前,默默看著餘燼中偶爾跳起的火星。

林婉走過來,輕輕握住他的手:“人冇事就好……東西還能再做。”

“他們燒作坊,是警告。”陳文強聲音嘶啞,“下次,可能就是燒宅子,或者……”

他冇說下去。

遠處傳來打更聲:三更天了。

陳文強最後看了一眼廢墟,轉身回府。走到門檻時,他停步,對身後的長子說:

“明遠,明天一早,你去趟西山煤窯,把趙鐵柱叫回來。”

“爹要做什麼?”

陳文強跨過門檻,身影冇入宅內的黑暗,隻有聲音飄出來:

“咱們得讓所有人知道——陳家的火,不是那麼好點的。”

夜色深處,最後一顆火星在廢墟中閃爍了一下,終於徹底熄滅。

但某個更熾熱的火種,已在人心深處點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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