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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老闆和兒女的穿越 第46章 燙手山芋

作者:賈文俊 分類:歷史軍事 更新時間:2026-03-16 08:23:37

臘月裡的京城,北風颳得人臉生疼。

陳文強站在新購的三進院子天井中,看著工人們將最後一批改良煤爐裝上騾車。這些爐子加了鑄鐵爐箅和可調節風門,熱效率比市麵上的土爐高出三成不止。車轅上的鈴鐺在風裡叮噹響著,像極了陳家這半年節節攀升的運勢。

“二爺,王府的那五十台已經先行送去了。”管家老趙搓著手哈氣,“怡親王府上的管事說,殿下很滿意,許是年前還有賞。”

陳文強點點頭,心裡卻隱隱有些不安。這半年來,靠著煤爐生意與紫檀傢俱定製,陳家確實在京城站穩了腳跟,甚至還得了怡親王胤祥的青睞。可皇親國戚的垂青,從來都是福禍相依——這份“滿意”背後,誰知道藏著多少雙眼睛盯著?

“二爺!二爺!”前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是負責采買的大哥陳文翰。他臉色發白,手裡攥著一張名帖,“怡親王府來人了,是殿下身邊的侍衛長,說要立刻見您。”

陳文強心頭一緊。尋常傳話多是管事出麵,侍衛長親至,絕非尋常。

正廳裡,一名身著靛藍侍衛服、腰佩長刀的漢子肅然而立。見陳文強進來,抱拳一禮,動作乾淨利落,目光卻如鷹隼般掃過廳內每一處角落。

“陳東家,殿下有命。”侍衛長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三日內,請往王府一趟。殿下欲定製一批特殊器物,事關緊要,不得延誤。”

說罷,遞上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函。

陳文強接過,那漆印是親王府特有的紋樣——蟠龍繞雲。他心頭一跳,麵上卻不動聲色:“勞煩大人傳話,陳某定準時赴約。”

侍衛長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離去,腳步聲在青石板上一聲聲敲進人心底。

陳文翰待那身影消失在大門外,才急急湊過來:“老二,這……這是什麼陣仗?”

“打開看看。”陳文強撕開漆封,抽出信箋。紙上隻有短短兩行字,卻讓他瞳孔驟然收縮。

“禦用監年例器物缺損,需急補紫檀圍屏十二扇、多寶閣四具。臘月二十五前交付內務府。此事務必機密,不得外傳。”

落款處,是一個鐵畫銀鉤的“祥”字。

“這、這是……”陳文翰識字不多,卻也知道“禦用監”三個字的分量,“宮裡用的東西?怎麼落到咱們頭上了?”

陳文強捏著信紙,指節泛白。禦用監專司宮廷器用,年例器物都是江南三大造辦處的差事,哪裡輪得到京城一個剛冒頭的民間作坊?更何況時間如此緊迫——今日已是臘月十八,滿打滿算隻有七天。

“是燙手山芋。”他低聲說,“要麼是宮裡催得急,三大造辦處來不及;要麼……就是有人把這差事踢給了怡親王,殿下又轉手拋給了咱們。”

“那咱們接不接?”

“接?”陳文強苦笑,“信上都寫了‘務必機密’,這是不接也得接。怡親王這是在試咱們的能耐,也是在給咱們招禍。”

他走到窗邊,望向院中那株老槐樹。枯枝在風裡搖晃,像極了這半年他們在京城如履薄冰的處境。煤炭生意動了柴炭行的乳酪,紫檀傢俱惹紅了老牌木器店的眼,如今再沾上宮廷采辦——那些暗處的對手,怕是已經磨牙吮血了。

當夜,陳家在正廳開了家庭會議。

油燈下,每個人的臉色都晦暗不明。大嫂劉氏攥著帕子,欲言又止;小妹陳秀雲咬著嘴唇,手指無意識地在古箏弦上輕輕撥動,發出幾個零散音;連平日最沉穩的大哥,額上也滲出了細密汗珠。

“這事,咱們推不掉。”陳文強打破了沉默,“怡親王既然開了口,推了就是駁他的麵子。在京城,駁了親王的麵子,咱們的生意也就到頭了。”

“可接了呢?”陳秀雲抬起頭,眼裡滿是憂慮,“二哥,我這些日子在教坊司教琴,聽了不少閒話。宮裡采辦的水深得很,光是內務府下頭,就有好幾派人在爭利。咱們這樣橫插一腳,不知要得罪多少人。”

“秀雲說得在理。”陳文翰悶聲道,“再者,七天要做十六件大器,便是日夜不休也難。咱們鋪子裡現成的老師傅就三個,學徒倒有七八個,可手藝還嫩著呢。”

劉氏怯怯開口:“要不……咱們多招些臨時工匠?”

“不可。”陳文強搖頭,“信上明言‘務必機密’,大張旗鼓招人,豈不是告訴全京城咱們接了宮裡的活兒?到時恐怕活兒冇做完,麻煩就先上門了。”

他站起身,在廳中踱步。紫檀木地板在燈下泛著幽暗光澤——這是上月剛換的,用的是自家作坊裡最好的料子。暴發戶的名聲,就是從這些細節裡一點一點攢起來的。

“我有辦法。”他忽然停步,“但需要全家一起搏一把。”

眾人看向他。

“第一,大哥明日一早,去把所有在途的紫檀料子全部截下,不惜加價,務必在三日內運抵作坊。第二,大嫂負責調度內務,所有工匠、學徒這七日吃住都在鋪子後院,工錢按三倍算,但不能出鋪門一步。第三,秀雲……”

他看向妹妹:“你去怡親王府一趟,求見福晉。就說咱們接了殿下交代的緊要差事,需借王府名頭一用——請福晉準許,讓咱們以‘王府定製’的名義閉門趕工。如此一來,外人隻當是王爺私用,不會往宮裡想。”

陳秀雲眼睛一亮:“二哥好計策!既能掩人耳目,又能借王府的勢。”

“但這還不夠。”陳文強目光沉沉,“最大的難處是工期。十二扇圍屏、四具多寶閣,按常法絕無可能。所以……我要改工藝。”

他從懷裡掏出一捲圖紙,在桌上鋪開。那是他這幾個月斷斷續續畫的,結合了現代模塊化生產的思路——將圍屏分解為標準尺寸的鑲板、立柱、雕花件,多寶閣則設計成可拆卸組裝的榫卯結構。

“看,這些部件都能同時開工,最後統一組裝。雕花部分,咱們隻做關鍵紋樣,其餘用簡約線條代替。紫檀木色深,紋路美,簡潔反而顯大氣。”他手指在圖紙上劃過,“我算過,若分成四組流水作業,七天……能搏出來。”

陳文翰湊近細看,越看眼睛越亮:“這、這法子妙啊!老二,你腦袋裡怎麼總有這些奇思妙想?”

“不是奇思妙想,是被逼出來的。”陳文強收起圖紙,望向窗外漆黑的夜,“樹欲靜而風不止。咱們想安穩賺錢,可這世道,從來都是逆水行舟。”

接下來的三日,陳氏作坊大門緊閉。

門上掛了新匾——“王府特供,歇業趕工”。寥寥八字,擋住了大多數窺探的目光。偶有同行或好事者打聽,學徒們隻按事先交代的統一說辭:怡親王府年節要宴客,定製了一批急用的傢俱。

作坊內卻是另一番景象。後院搭起了臨時工棚,六盞氣死風燈晝夜不熄。鋸木聲、刨削聲、鑿刻聲,此起彼伏。三個老師傅各帶一隊,分彆負責開料、粗加工和細作;陳文強親自監督最關鍵的結構組配。

他穿行在工棚間,時而俯身檢視榫卯的密合度,時而指點學徒調整雕刻深淺。眼中佈滿血絲,身上沾滿紫檀木特有的暗紅色木屑。這木頭珍貴,鋸末都要仔細收集——摻上黏土,能做成上等的熏香。

第四日深夜,第一批圍屏組件完成了。

陳文強撫摸著光滑如鏡的鑲板,紫檀木在燈下泛著緞子般的光澤,淡淡的檀香縈繞在鼻尖。這香氣沉靜,卻讓他心神不寧。太順利了——順利得反常。

果然,第五日晌午,麻煩來了。

一個學徒連滾爬爬跑進後院:“東家、東家!不好了!西市咱們的煤鋪子被人圍了,說是……說是賣出去的煤爐走了水,燒了半間屋子!”

陳文強手中鑿子一頓。

“人呢?傷著人冇有?”

“人冇事,可那戶人家鬨得厲害,還喊了街坊鄰居,說咱們的爐子有毛病……”學徒急得快哭了,“掌櫃的讓我趕緊來報信!”

陳文翰從另一頭工棚衝過來,臉都青了:“這節骨眼上出這事?分明是有人作梗!”

“大哥,你留在這裡,絕不能停。”陳文強放下工具,解下圍裙,“我去看看。”

“老二!他們這是調虎離山!”

“我知道。”陳文強抓起外袍,“可若不去,鬨大了驚動官府,咱們閉門趕工的事就瞞不住了。你穩住這裡,我速去速回。”

西市煤鋪前,果然圍了數十人。一箇中年漢子正捶胸頓足,指著鋪麵大罵:“黑心肝的買賣!這爐子才用了三天,夜裡就竄火苗,要不是我起夜看見,一家老小都要燒死在屋裡!”

地上擺著一台燒得變形的煤爐,正是陳家半月前推出的新款。

陳文強撥開人群走進去,先對那漢子拱手:“這位大哥,受驚了。我是這鋪子的東家,有事咱們慢慢說。若真是爐子的問題,該賠的賠,該修的修,絕不推諉。”

漢子瞪著眼:“賠?我娘嚇病在床,你怎麼賠?”

圍觀人群中有人陰陽怪氣:“陳東家如今可是攀上高枝了,眼裡哪還有咱們這些小民?”

“就是,聽說這幾日連鋪子都不開了,專給王府做活呢。”

陳文強心中一凜——這些人連他閉門趕工的事都知道,果然是有備而來。他蹲下身,仔細檢視那台燒燬的爐子。爐膛內壁有異常高溫熔蝕的痕跡,進風口處……他眼神一凝。

“大哥,”他抬起頭,語氣平靜,“你這爐子,是不是改動過風門?”

漢子一愣:“什、什麼風門?”

“這裡。”陳文強指著進風口一處細微的撬痕,“咱們家的爐子,風門有卡榫,正常使用不會全開。可你這台,卡榫被人為撬掉了,風門能開到最大。若是煤塊填得太滿,通風過量,確實可能竄火。”

他站起身,環視眾人:“街坊們都是明眼人。爐子有問題,我認。但若是有人故意破壞再栽贓……”他頓了頓,聲音沉下去,“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人群靜了一瞬。

這時,街口忽然傳來馬蹄聲。兩騎快馬馳來,為首者竟是怡親王府的那位侍衛長。他在鋪前勒馬,目光掃過現場,最後落在陳文強身上。

“陳東家,殿下讓我傳句話。”侍衛長聲音洪亮,在場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殿下說,他訂的器物,用的是他府上的名頭。若是有人在這個節骨眼上尋釁滋事,便是與王府過不去。”

一片死寂。

那鬨事的漢子臉色白了又青,張了張嘴,冇敢出聲。

侍衛長調轉馬頭,離去前又丟下一句:“殿下還說,臘月二十五,他要親眼驗貨。”

馬蹄聲遠去。圍觀人群竊竊私語著,漸漸散了。那漢子也訕訕地收拾了破爐子,溜走了。

陳文強站在空蕩的鋪門前,北風捲著塵土撲在臉上。

侍衛長來得太巧,話說得也太及時。這既是撐腰,也是敲打——怡親王在告訴他:你的一舉一動,我都看在眼裡。好好把差事辦完,自然有你好處;若是辦砸了,今日這局麵,王府不會再管。

他轉身回鋪,吩咐掌櫃:“這幾日多留心,再有人鬨事,直接報官。”

“東家,那爐子……”

“先停售新款,全麵查驗庫存。”陳文強揉著眉心,“等宮裡的差事過了,再查是誰在風門上動了手腳。”

回作坊的路上,他思緒紛亂。煤鋪的事顯然是對手連環計的一環,若他方纔應對不當,或是侍衛長冇來,此刻恐怕已被拖在衙門裡了。而王府的“撐腰”,更像是懸在頭頂的劍——現在護著你,是因為你還有用。

臘月二十四,子時。

最後一具多寶閣組裝完成。陳文強親手將雕著如意雲紋的頂牙板扣入榫眼,嚴絲合縫。

十六件大器在工棚裡一字排開。紫檀木在燈火下泛著幽深的光,簡練的線條勾勒出大氣莊重的形製,雖不及傳統宮廷器物那般繁複雕琢,卻自有一種沉靜肅穆之美。

“成了……”陳文翰癱坐在條凳上,聲音沙啞。

三個老師傅累得說不出話,隻互相拍了拍肩膀。學徒們東倒西歪地靠在牆角,有幾個已經打起了鼾。

陳文強一件件檢查過去。手撫過光滑的木麵,心裡卻冇有半分輕鬆。明日交貨,纔是真正的難關。內務府那幫人,會認這種“簡化”的工藝嗎?那些被搶了生意的造辦處,會善罷甘休嗎?還有在暗處窺伺的對手,又會出什麼招?

“二哥。”陳秀雲從門外進來,手裡提著一個食盒,“福晉那邊回話了,說她明日會派兩個嬤嬤同去內務府,算是做個見證。”

陳文強點點頭。王府福晉肯出麵,已是天大的情麵。可宮廷裡的漩渦,哪是兩個嬤嬤能鎮住的?

“秀雲,咱們家的古箏課,最近有冇有什麼特彆的學生?”

陳秀雲想了想:“倒是有一位,是內務府一位主事的侄女,來了三四回,學得挺認真。二哥是懷疑……”

“不是懷疑,是多留條路。”陳文強壓低聲音,“明日若順利便罷。若有不順,或許需要有人遞句話。”

臘月二十五,晨。

天空陰沉,飄起了細雪。十六件器物用厚氈包裹,裝上六輛大車。陳文強與陳文翰親自押車,朝著皇城方向駛去。

雪越下越大。車輪碾過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陳文強騎在馬上,回頭望了一眼漸行漸遠的作坊。

這一趟,是福是禍?

內務府衙門在皇城東北角。車到門前,早有太監候著。驗過怡親王府的文書,器物被一抬抬搬進側院敞廳。

廳內已坐著幾人。上首是一位麵白無鬚的老太監,眯著眼,手裡轉著兩個核桃。左右各坐著兩名官員模樣的人,其中一個陳文強認得——是京城木器行會的副會長,姓胡。

胡副會長見他進來,嘴角扯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老太監慢悠悠開口:“陳東家是吧?殿下舉薦的人,咱家自然信得過。不過嘛,宮裡的器物有宮裡的規矩,咱得先驗驗。”

他一揮手,幾個小太監上前拆開氈布。

紫檀器物露出的刹那,廳裡靜了一瞬。老太監眯著的眼睜開了些,胡副會長臉上的笑容卻僵住了。

“這……”一名官員站起身,走近圍屏細看,“這紋樣……是不是太簡了些?”

老太監卻緩緩起身,走到一扇屏風前,伸手摸了摸雕花處:“料子是上好的金星紫檀,油性足。這做工……”他屈指敲了敲榫接處,聲音沉實,“倒是紮實。”

胡副會長忙道:“劉公公,年例器物向來是江南造辦處的差事,講究的就是個‘精雕細琢’。這般簡素,恐怕……不合規矩吧?”

劉公公冇理他,轉頭看向陳文強:“陳東家,說說你的想法。”

陳文強躬身:“回公公的話,紫檀木紋路天成,如雲如瀑,過分雕琢反倒掩了本色。晚輩以為,宮廷器物貴在莊重大氣,而非繁冗堆砌。且這批是急補之用,若按常法,斷不可能七日完成。如今這般,既保全了紫檀天然之美,又趕上了工期,兩全其美。”

“狡辯!”胡副會長冷笑,“分明是手藝不精,趕工敷衍!”

“是不是敷衍,試試便知。”陳文強不慌不忙,走到一具多寶閣前,“這套多寶閣,榫卯皆可拆卸重組。公公若不信其牢固,可命人拆開再裝。”

劉公公眼中精光一閃:“哦?”

他使了個眼色,兩個小太監上前,按照陳文強的指點,小心翼翼卸下幾塊側板。榫頭退出卯眼時,發出清脆的“哢”聲,嚴絲合縫,無半分鬆動。

再裝回去,依然穩固如初。

劉公公點點頭:“有點意思。”他坐回太師椅,核桃轉得嘩嘩響,“東西咱家收了。不過嘛……”

他拖長了音。陳文強的心提了起來。

“內務府有規矩,民間承辦宮務,需有行會作保。”劉公公看向胡副會長,“胡會長,你們木器行會,可願為陳家作保啊?”

胡副會長皮笑肉不笑:“這個嘛……陳東家雖手藝不錯,但畢竟入行時間短,又非行會正式成員。這作保之事,還需行會諸位理事商議纔是。”

話裡話外,就是卡著。

陳文強袖中的手攥緊了。他早料到這一出,卻冇想到對方如此明目張膽——當著劉公公的麵,也敢使絆子。

就在這時,廳外傳來腳步聲。一個青衣小太監匆匆進來,在劉公公耳邊低語幾句。

劉公公臉色微變,再看陳文強時,眼神複雜了幾分。

“罷了。”他擺擺手,“既是殿下舉薦,保不保的,也不過是個形式。胡會長,你們行會若不願擔這乾係,咱家自己擔著便是。”

胡副會長臉色一變:“公公,這不合規矩……”

“規矩?”劉公公斜睨他一眼,“宮裡急用,殿下催辦,這就是最大的規矩。還是說,胡會長覺得,咱家的話不算規矩?”

話說到這份上,胡副會長隻能咬牙低頭。

手續辦完,已近晌午。陳文強走出內務府衙門時,雪停了,雲層間透出些許慘白的天光。

陳文翰長舒一口氣:“總算過了。”

“過了?”陳文強回頭望了一眼那硃紅大門,“大哥,這纔是開始。”

回程路上,兄弟二人默然無言。快到作坊時,卻見門口停著一輛熟悉的馬車——是煤鋪謝掌櫃的。

謝掌櫃急急迎上來,臉色比雪還白:“東家,出事了!咱們從西山運煤的通道,被人截了!”

“什麼?”

“是順天府的人,說是近日盜采猖獗,所有進出西山的煤車都要嚴查。可他們專查咱們的車,一查就是大半日,後麵的車全堵在路上。”謝掌櫃聲音發顫,“眼看就要封灶過年,各家各戶都在囤煤,咱們的庫存……撐不過三天。”

陳文強勒住馬,望著自家作坊的門楣。

院子裡,學徒們正在清掃積雪,準備慶祝差事順利完成。歡聲笑語隔著院牆傳出來,天真而無憂。

他想起離開內務府時,胡副會長那陰冷的眼神。想起煤鋪前鬨事的人群。想起侍衛長那句“殿下要親眼驗貨”。

一環扣一環,一招接一招。宮裡這關過了,生意上的殺招纔剛亮出來。

“東家,現在怎麼辦?”謝掌櫃的聲音帶著哭腔。

陳文強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得肺疼。

“先回鋪子。”他翻身下馬,“把所有人的煤爐訂單都理出來,一家一家上門,說清楚緣由。願意等的,年後續供,每戶補償五十文錢。不願等的,全額退款。”

“那咱們的生意……”

“生意要做,但命更要緊。”陳文強推開院門,院內的歡笑聲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看著他,看著他臉上的凝重。

雪又開始下了,細密的,悄無聲息的。

他站在院中,緩緩開口:“都聽好了。從今日起,作坊停工三日。煤鋪那邊,謝掌櫃會安排退賠事宜。大家辛苦半年,該歇歇了。”

“二哥?”陳秀雲從屋裡出來,手裡還拿著賬本。

陳文強看著她,又看向大哥,看向院中一張張或疑惑或不安的臉。

“山雨欲來。”他輕聲說,聲音隻夠身旁幾人聽見,“咱們得先縮回來,才能看清,到底有多少隻手在暗處推咱們。”

夜幕降臨時,陳文強獨自坐在正廳裡。油燈如豆,映著桌上那封怡親王府的回執——器物已收,賞銀五百兩。

五百兩,買他們七日七夜不眠不休,買他們得罪半個京城的同行,買他們如今四麵楚歌的境地。

值得嗎?

他閉上眼,想起穿越前那個世界,想起自己在那裡的掙紮與不甘。來到這兒,白手起家,步步驚心,好不容易掙出一點局麵,轉眼又如履薄冰。

窗外風雪聲漸緊。

忽然,院門被叩響。很輕,但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陳文強起身開門。門外站著一個人,裹著厚厚的鬥篷,帽簷壓得很低。那人抬起頭——竟是白日裡內務府的劉公公身邊那個青衣小太監。

“陳東家,”小太監聲音尖細,遞過一個錦囊,“我們公公讓咱家帶句話: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但若是秀木成林,風……也就無處可摧了。”

錦囊入手,沉甸甸的。裡頭不是銀子,而是一塊烏木腰牌,正麵刻著“內造”二字,背麵是一個小小的“劉”字。

“公公還說,”小太監壓低聲音,“明年開春,宮裡要重修一處偏殿,需一批紫檀窗欞、門扇。這活兒,江南那邊報的價太高。若陳東家有意,臘月過完,可來尋咱家。”

說罷,轉身冇入風雪。

陳文強握著那塊腰牌,站在門廊下。雪片撲在臉上,冰冷刺骨。

成林的秀木嗎?

他望向漆黑的天際。這場風雪過後,京城的格局,怕是真要變了。

而他們陳家,在這變局之中,又會是被摧折的秀木,還是……成林的那一片?

院牆外,更深處的暗巷裡,一雙眼睛正盯著這扇門。見小太監離去,那身影悄然退後,消失在風雪迷離的夜色中。

遠處隱約傳來打更聲。

三更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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