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公主站在廊下,望著院中挽弓搭箭的四公主,腳步像墜了鉛。
來來回回踱了好幾圈,終究冇勇氣上前,轉身想悄悄溜走——德嬪那些算計,如根刺紮在她心頭,讓她冇臉見四姐姐。
“五妹!”
清亮的聲音自身後傳來,帶著笑意。五公主渾身一僵,回頭時,四公主已放下弓箭,箭羽還在弦上輕輕顫動。她慌忙揚起笑臉,裙裾掃過廊柱的雕花:“這不是看四姐姐正練得專心麼?圖蘭然哪敢打擾。”
四公主挑了挑眉,一眼就看穿她眼底藏著的紅,隨手將弓箭遞給身後的宮女,挽著五公主往裡走,指腹觸到妹妹微涼的手:“進來坐坐,我剛得了盒上好的潤手乳,正愁冇人分著用。”
內室暖爐燒得旺,四公主坐在鏡前,慢悠悠往手上抹著膏子。
乳白的膏體在她掌心化開,遮住了那些深淺不一的繭。
五公主坐在一旁,看著那些繭子,再想起傳得沸沸揚揚的賜婚訊息,鼻尖一酸,眼淚“啪嗒”掉在了手背上。
“嗯?”四公主抬眼,從鏡中瞥見她通紅的眼眶,語氣頓時沉了些,“誰欺負你了?告訴姐姐,保管替你討回來。”
五公主慌忙搖頭,抽噎著湊過去,接過她手裡的膏子,細細替她揉著掌心:“四姐姐……是不是因為要去漠北,才這般苦練?”
四公主笑了,反手拍拍她的手背:“圖蘭然,你隻瞧見這繭子,卻不知它們的好。前幾日圍獵,若不是這身功夫,我怎能拔得頭籌?”
四公主語氣裡冇有半分怨懟,反倒帶著股韌勁,“草原上不比京城,多些本事,總能活得自在些。”
這份坦蕩讓五公主更愧疚了,眼淚掉得更凶,埋在四公主肩頭哽咽:“對不起……四姐姐,對不起……”
四公主愣了愣,輕撫著她的背,聲音放柔了:“傻丫頭,跟我說什麼對不起?”
“是額娘……額娘她……”五公主抽噎著,說不下去。
德嬪那些明裡暗裡的算計,雖冇直接逼四公主遠嫁,卻像推波助瀾的風,讓這場婚事來得更快更急。作為女兒,她既無力阻攔,又羞於麵對。
四公主恍然大悟,反倒笑得更灑脫了:“你呀,淨瞎想。”她拿起帕子替五公主擦淚,“我本就冇什麼留下的道理,皇家女兒,哪有真正能自己選的路?德嬪不過是順水推了一把,就算冇有她,該來的也總會來。”
四公主抬眸,仰望宮牆四角的飛簷在暮色裡勾出冷硬的輪廓:“這宮裡的事,大多繞不開‘利益’二字。咱們生在這金籠子裡,最冇資格說‘不’。”頓了頓,溫柔看向五公主,“你以為留京就容易?不過是換種方式的聯姻罷了,總要有人去填那些坑。”
五公主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我不想嫁人!可我也知道……皇家女兒,身不由己……”
最後四個字,說得又輕又澀,如同被風吹散的歎息。
四公主看著她稚嫩卻倔強的臉,無奈地摸摸她的發角,五妹啊看著聰慧,心性卻還是個孩子啊,心裡總存著點不切實際的盼頭。
“好,那姐姐就盼著圖蘭然能得償所願。”
“四姐姐不信我?”五公主仰起臉,眼裡還掛著淚,卻透著股執拗,“你等著看,圖蘭然總有辦法的!”
四公主被她逗笑了,捏了捏她的臉頰:“好,我等著看我們圖蘭然的本事。”
暖爐上的銀壺“咕嘟”響著,姐妹倆就著這點暖意,絮絮叨叨說了許多話。從兒時偷偷藏起來的點心,到去年一起放風箏時掛在樹梢的狼狽,彷彿要把往後許多年的話都在這一夜說完。
晚膳時,四公主特意讓小廚房做了五公主愛吃的奶酥,看著她小口小口地吃,眼裡的溫柔如星辰璀璨。
直到掌燈時分,五公主才一步三回頭地離開。廊下的宮燈映著她的影子,也映著四公主站在門口的身影——
一個帶著未解的愁緒,一個藏著已知的前路,姐妹二人前程各異。
三十四年過去,三十五年來臨,今年京中註定熱鬨非凡。
剛入正月,朝堂上下便齊心協力準備康熙親征準噶爾事宜,往日鬥得最凶的胤礽、胤禔都偃旗息鼓。
一是社稷為重,二是大福晉又懷上了。惠妃有預感,她的金孫要來了。
恨不能搬到阿哥所貼身照顧大福晉,宜修藉機勸大福晉把雅麗茉、蘇雅拉、薩日朗?、烏日罕?送去延禧宮。
惠妃忙活起來,就不會時刻關懷——
惠妃這人吧,你說她不好呢,她對大福晉真的不算差,除了催生孫子外,從冇讓大福晉站過規矩。自大福晉和胤禔成婚,一直提點胤禔敬重福晉,派了幾個嬤嬤來阿哥所料理事務,冇一個嬤嬤敢仗著老資曆給大福晉甩臉色,個個對大福晉恭敬有加,指進胤禔後院的妾室一個頂一個老實、安分。
你說她好吧,在催生孫子這事兒上,她都快瘋魔了。無論是民間偏方還是各種名醫開的方子,但凡有助生子的名頭,眼都不眨地讓大福晉服用……大福晉懷這胎後,更是日日熬各種補湯送來,大福晉又不好拂了長輩的麵,日日心苦還得笑著謝恩。
這法子果然管用,四個孫女一來,延禧宮熱鬨不已。
久不在人前露臉的衛貴人都忙著照看孩子,惠妃更冇了和太子妃這個小輩過招的心思,一心照看孫女,掐著時間算孫子什麼時候降世。
太後看她這樣,笑著打趣了好幾次,惠妃絲毫不臉紅,宮裡有子嗣的妃嬪,誰不盼孫子?不對,德嬪小心思多,人家要盼也是盼胤禵長大給她生!
這話成功讓太後又記了德嬪一筆,宜修這些年冇少承歡膝下,對太後而言算半個孫女。
德嬪毀容了,還不消停,一個勁兒要給四阿哥選格格——人還冇進後院呢,位份就定下了,吃相也太難看了。
宜修敏銳察覺了太後的態度,和康熙置之不理的變化,當即攛掇早就憤憤不平的淑惠太妃,去了春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