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大陸,昔日血色荒原的核心區域,如今雖依舊魔氣繚繞、大地破碎,但已然換了天地。
以那巨大天坑為中心,清濛濛的仙光陣法如同巨大的華蓋,籠罩四方,不斷淨化著殘留的魔氣,梳理著狂暴的地脈。
截教的旗幟在臨時建起的營寨上空獵獵作響,象征著此地新的秩序。
距離天坑約千裡之外,一處相對完整的山脈被選定為臨時行宮所在。
山勢不算最高,卻自帶一股靈秀,泉水淙淙,古木蒼翠,在陣法的庇護下,勉強抵禦住了外界惡劣環境的侵蝕。
行宮建築簡樸,多以白玉和青石搭建,與山勢融為一體,不見奢華,卻透著一種返璞歸真的道韻。
這裡,便是趙公平在中央大陸的暫居之所。
這一日,行宮外的雲霧微微翻湧,一道隱晦而靈動的遁光,如同月下流螢,悄無聲息地穿透外圍警戒陣法,落在行宮前的青石廣場上。
光芒散去,現出一位身姿曼妙的女子。
正是青丘狐主。
她今日未著盛裝,僅以一襲素雅的月白長裙裹身,裙襬繡著幾支疏淡的墨竹,更襯得她肌膚勝雪,容顏絕麗。
一頭青絲僅用一根簡單的玉簪挽住,幾縷髮絲隨風輕拂麵頰,平添幾分慵懶與風致。
她並未刻意散發魅惑,但那渾然天成的媚骨與曆經歲月沉澱的智慧交融在眼眸深處,一顰一笑,一舉一動,無不自然流露出動人心魄的魅力,彷彿天地靈秀鐘於一身。
她手中捧著一個尺許長的紫檀木匣,匣身雕刻著玄奧的狐族圖騰,隱隱有寶光內蘊。
兩名值守行宮的金鼇島童子見到她,眼中先是閃過一抹驚豔與恍惚,隨即迅速收斂心神,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行禮:“不知仙子駕臨,所為何事?此地乃趙聖清修之所,還請通報名諱。”
青丘狐主微微一笑,如同春冰乍融,百花初綻,聲音柔婉動聽:“有勞仙童通稟,北俱蘆洲媧皇宮麾下,青丘氏,奉女媧娘娘法旨,特來拜見趙公平,趙聖人。”
她並未直呼其名,而是用了敬稱,姿態放得頗低。
童子不敢怠慢,其中一人立刻轉身入內通傳。
不多時,童子返回,躬身道:“聖人請仙子入內。”
青丘狐主頷首致謝,捧著木匣,步履輕盈地跟隨童子走入行宮。
宮內陳設極為簡單,並無太多裝飾,隻有幾個蒲團,一張玉幾,壁上懸掛著一幅看似隨意勾勒、卻蘊含道韻自然的山水墨畫。
趙公平並未端坐雲床,而是站在窗邊,負手望著窗外那正在被緩慢修複的破碎山河。
他依舊是一襲青衫,身形挺拔,氣息內斂,彷彿與這方天地,與那窗外正在發生的變遷,融為了一體。
聽到腳步聲,他緩緩轉過身來。
青丘狐主隻覺一道平和卻深邃無比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並不銳利,卻彷彿能穿透一切表象,直抵本源。
她心中那渾然天成的魅惑之力,在這道目光下,竟如同遇到了無形的屏障,難以侵入分毫,反而讓她不由自主地收斂了所有外放的氣場,變得愈發恭謹。
“青丘氏,拜見趙聖人。”她盈盈下拜,姿態優雅,將手中的紫檀木匣高舉過頂,“奉女媧娘娘法旨,特備薄禮,聊表敬意,恭賀聖人於魔劫之中立下不世之功,護佑洪荒。”她聲音依舊柔媚,卻多了幾分莊重。
趙公平目光掃過那木匣,並未立即去接,隻是淡淡道:“狐主不必多禮,女媧娘娘有心了。請起。”
他袖袍輕輕一拂,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便將青丘狐主托起。
“聖人麵前,不敢稱主。”青丘狐主順勢起身,將木匣輕輕放在一旁的玉幾上,主動打開匣蓋。
頓時,一股沁人心脾的異香瀰漫開來,伴隨著溫和而磅礴的生機之力。
匣內並非想象中的珠光寶氣,而是三樣物品:一截看似枯槁、卻隱隱有混沌氣流轉的樹枝;一團氤氳著七彩霞光、不斷變換形態的土壤;以及一枚龍眼大小、內部彷彿有月華流淌的銀色珠子。
“此乃娘娘取自上古的不死神藥根莖——混沌青蓮旁支所化的一截‘悟道枝’,雖不及本體,卻也能助人貼近道源,感悟法則。”
青丘狐主指著那截樹枝,又指向那團土壤,“此為‘九天息壤’之精粹,蘊含造化生機,一念可生萬物,一念可固乾坤。”
最後,她指向那枚銀色珠子,“此乃我青丘狐族世代供奉的‘太陰月華珠’,采擷太陰星億萬載月華精粹凝練而成,於滋養神魂、純化法力有奇效。”
這三樣禮物,無一不是洪荒難尋的奇珍異寶,尤其是前兩者,更是與女媧娘孃的造化大道息息相關,價值無可估量。
這份“薄禮”,可謂厚重至極,也足見女媧娘孃的誠意。
趙公平目光掃過三樣寶物,神色依舊平靜,並未露出絲毫動容之色。
他看向青丘狐主,語氣平和:“女媧娘娘厚賜,趙某心領。隻是,無功不受祿,娘娘遣狐主前來,想必不止是送禮道賀這般簡單吧?”
青丘狐主心中微凜,知道正題來了。
她深吸一口氣,絕美的容顏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鄭重與懇切:“聖人明鑒。娘娘確有一事,關乎洪荒萬靈,亦關乎天地秩序,欲與聖人商議,尋求聖人支援。”
“哦?何事?”趙公平走到一個蒲團前坐下,示意青丘狐主也落座。
青丘狐主並未立即坐下,而是再次躬身一禮,纔在對麵蒲團上側身坐下,姿態優雅,目光坦誠地迎向趙公平:“不敢隱瞞聖人。娘娘有感於當今洪荒,妖族勢微,散落四方,氣運凋零,常受欺淩,生存維艱。”
“為延續妖族血脈,導其向善,明其心性,使其不再為禍蒼生,亦能於天地間得一安身立命之所……娘娘意欲,立下妖教,統合萬妖,訂立教化。”
她語速不快,字字清晰,將立教之緣由、目的娓娓道來,並未刻意強調妖族的委屈,而是從“導其向善”、“明其心性”、“安身立命”的角度闡述,顯得合情合理,且帶有一種悲天憫人的情懷。
“然,”她話鋒一轉,臉上適當地露出一絲憂慮,“娘娘亦知,立教之事,牽涉甚廣。尤其妖族曾與……人族有舊怨,恐引人、闡兩教誤會,以為妖族欲再起爭端,爭奪氣運。”
“屆時,若無德高望重、秉持公道之輩予以明證與支援,恐立教未成,反先招致禍端,非妖族之福,亦非洪荒之幸。”
她美眸凝視著趙公平,眼中充滿了真誠與期盼:“聖人乃混元至尊,道號‘公平’,心懷天地,澤被蒼生。娘娘素知聖人秉持公道,不偏不倚。”
“故而,特遣青丘前來,懇請聖人,若能認可娘娘立教之本意,願在適當時機,為我妖族,為我妖教,仗義執言,主持一分公道。”
她冇有直接要求聯盟,而是巧妙地請求趙公平“主持公道”,這既符合趙公平的“公平”道號,也給了雙方更大的迴旋餘地。
姿態放得極低,將趙公平捧到了仲裁者的高位。
行宮內一時寂靜,隻有窗外隱約傳來的風聲與淨化陣法運轉的微弱嗡鳴。
趙公平指尖輕輕敲擊著玉幾,目光平靜地看著青丘狐主,彷彿在審視她話語中的每一個字,以及其背後所代表的深層含義。
青丘狐主雖然心中有些緊張,但麵上依舊保持著鎮定與懇切,任由趙公平的目光審視。
這位新晉的混元聖人,比她想象的還要深沉難測。
他那平和的外表下,彷彿蘊藏著無儘的智慧與力量,讓她這曆經無數歲月、見慣風浪的青丘之主,也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
片刻,趙公平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和:“女媧娘娘慈悲,為妖族謀萬世之基,此心可鑒。立教教化,導妖向善,若能行之得當,於洪荒天地,亦是一樁功德。”
他並未直接答應,但也未拒絕,而是先肯定了女媧娘孃的初衷。
青丘狐主心中一喜,知道有戲,連忙道:“聖人明鑒!娘娘立教,絕無與人、闡等教爭奪氣運、再起爭端之意,隻為給天下妖族一個規範,一條生路。”
趙公平微微頷首,話鋒卻是一轉:“然,立教非同小可,牽扯因果甚大。”
“妖族內部,派係林立,心性不一,如何確保教義通行,萬妖歸心?此其一。”
“外界如何看待,尤其是與人族之宿怨,如何化解?此其二。”
“洪荒氣運有定,妖教立,必分薄現有氣運,如何平衡各方?此其三。”
他提出的三個問題,個個切中要害,直指立教最難之處。
青丘狐主早有準備,從容應答:“聖人慮事周全。”
“關於妖族內部,娘娘自有威嚴與手段,更得孔宣、白澤、麒麟族等大部支援,足以定鼎乾坤。”
“與人族宿怨,娘娘亦願從中斡旋,倡導兩族和平共處,互不侵犯,此亦需聖人這般秉持公道者見證與扶持。”
“至於氣運……洪荒廣大,魔劫之後,天地或有新變,氣運流轉,未必是零和之局。”
“妖教若立,導妖向善,減少紛爭,本身亦是穩固天地秩序,或能反哺洪荒,增添氣數。”
她回答得不卑不亢,既展現了妖族的底氣與準備,也再次巧妙地將趙公平的“公平”之道與立教之事綁定,暗示他的支援對於化解外部矛盾至關重要。
趙公平聽完,不置可否,隻是端起旁邊童子奉上的一杯清茶,輕輕呷了一口,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彷彿在思索著什麼。
青丘狐主的心,也隨之微微提起。
她知道,最關鍵的時刻到了。
這位聖人的態度,將直接影響妖教的命運。
良久,趙公平放下茶杯,目光重新落回青丘狐主身上,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弧度。
“狐主且回覆女媧娘娘,”他聲音平和,卻帶著一種定鼎的力量,“立教之事,關乎眾生,趙某身為混元,自當關注。”
“若娘娘立教,果真如狐主所言,為導善止爭,予妖族生路,而非為禍蒼生,重啟戰端……屆時,若需趙某秉持公道,言說一二,趙某……不會置身事外。”
他冇有給出絕對的承諾,但卻明確表達了“不會置身事外”的態度!這已然是青丘狐主此行所能期望的最好結果!
青丘狐主心中一塊大石落地,絕美的容顏上綻放出發自內心的、更加動人的笑容,她再次深深一拜:“青丘代娘娘,代天下妖族,拜謝聖人恩德!聖人之言,青丘必定一字不差,回稟娘娘!”
她又與趙公平交談了幾句關於北俱蘆洲風物、以及中央大陸現狀的閒話,見趙公平似乎並無深談之意,便識趣地起身告辭。
趙公平並未挽留,隻是令童子將其送出宮外。
望著青丘狐主那嫋娜身影化作流光消失在天際,趙公平收回目光,看向玉幾上那三樣寶光瑩瑩的禮物,眼神深邃。
“妖教……平衡……”他輕聲自語,指尖無意識地在玉幾上劃動著什麼。
窗外,雲捲雲舒,這片新生的土地上空,因這北俱蘆洲使者的到來,似乎又悄然增添了一分變數。
而趙公平那“不會置身事外”的承諾,如同一顆投入命運長河的石子,其激起的漣漪,必將擴散至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