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俱蘆洲,苦寒之地。
與中央大陸那戰火初熄、百廢待興卻又暗流湧動的景象不同,北俱蘆洲終年籠罩在一片蒼茫風雪與肅殺之氣中。
天地昏沉,鉛雲低垂,凜冽的罡風如同億萬把冰刀,永無止境地刮過凍土荒原、刮過巍峨冰川、刮過那些在絕境中頑強生存的古老山脈。
這裡靈氣稀薄而狂暴,環境惡劣,是洪荒四洲中最為荒僻、也最為混亂的一隅。
然而,就在這片苦寒之地的核心,一座神山巍然屹立,無視外界酷寒。
山名“媧皇”,通體籠罩在柔和而永恒的七彩霞光之中,祥雲繚繞,仙鶴翩躚,靈泉叮咚。
山上奇花異草常開不謝,瑤芝仙葩吐納芬芳,與山外的冰天雪地、肅殺荒蕪形成了宛如兩個世界的極致對比。
此地,便是天道聖人、人族聖母、亦為萬妖之祖——女媧娘孃的道場,媧皇宮所在。
媧皇宮並非金碧輝煌的殿宇,而是一片與山勢自然融合、清雅靈秀的建築群。
宮闕以白玉為基,青琉璃為瓦,廊腰縵回,簷牙高啄,點綴於蒼鬆翠柏、流泉飛瀑之間,充滿了自然和諧的道韻。
此刻,主殿之內,氣氛卻不如外界那般祥和。
女媧娘娘端坐於雲床之上,身披霞彩宮裝,容顏絕世,雍容華貴,周身散發著潤澤萬物、造化無窮的慈悲聖德之氣。
她手持一柄五彩斑斕的泥土,指尖靈光流轉,似乎在捏塑著什麼,但那雙蘊含星辰生滅、天地至理的美眸,卻並未聚焦在手中的泥土上,而是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凝重,望向殿下。
殿下,並非空無一人。
數道身影恭敬而立,氣息或淩厲,或厚重,或縹緲,皆非凡俗。他們代表瞭如今洪荒妖族殘存勢力中最頂尖的力量。
居首一位,身著五彩仙衣,麵容俊美近乎妖異,身姿挺拔,背後隱隱有五色神光流轉,晦澀莫名,彷彿能刷落萬物。
正是封神時期便已威名赫赫,曾讓闡教眾仙束手無策的鳳凰子孔雀——孔宣。
他神色平靜,眼神卻銳利如刀,隱隱透著一股不甘蟄伏的桀驁。
其側,一位身著麒麟瑞獸袍,頭生玉角,麵容敦厚卻自帶威嚴的青年,乃是麒麟一族當代最傑出的後裔,承載著麒麟族複興希望的麒麟子。他氣息沉穩厚重,如同大地之基。
另一位,則是位身姿曼妙、容顏絕麗,卻帶著一股天然魅惑與聰慧氣息的女子,一顰一笑皆動人心魄,乃是青丘狐族之主。她眼波流轉間,彷彿能窺見人心隱秘。
此外,還有幾位形態各異、但氣息同樣強大的妖族大聖,如畢方、商羊等族的代表。
“娘娘,”孔宣率先開口,聲音清越,帶著一種金石之質。
“如今魔劫暫平,洪荒格局將變。我妖族自上古巫妖大戰後,散落四方,備受打壓,氣運衰微,幾近淪為旁門左道,或被各方勢力驅使奴役。長此以往,恐有滅族絕種之禍!”
他話語鏗鏘,帶著一種沉痛與激昂:“我等皆知娘娘慈悲,念舊情,庇護我等於此北俱蘆洲,得一喘息之機。然,偏安一隅,終非長久之計!妖族,需要凝聚!需要屬於自己的聲音,需要爭奪那天地間的一線氣運!”
麒麟子介麵道,聲音渾厚:“孔宣道友所言極是。娘娘乃萬妖之祖,德配天地。唯有娘娘立下妖教,統合天下妖族,訂立章程,明示教化,方能使我妖族擺脫如今散沙之局,於這新一輪的天地大變中,爭得一線生機,重現上古榮光!”
青丘狐主聲音柔媚,卻字字清晰:“闡教視我等為披毛戴角之輩,人教亦多以異類視之,西方佛門渡化之法,實為禁錮奴役。放眼洪荒,能真心為我妖族謀求出路者,唯娘娘爾!立教,乃眾望所歸,亦是勢在必行!懇請娘娘,為天下妖族,開此萬世之基!”說罷,她與殿內眾妖齊齊躬身,長揖不起。
請願立教!
女媧娘娘沉默著,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團造化神泥。
她目光掃過殿下這些妖族俊傑,他們眼中燃燒著對未來的渴望,對複興的執著,還有對她這位妖族聖人的無限期盼。
立教……
她何嘗不知立教之重要?身為聖人,她更能洞察天機運轉。魔劫之後,中央大陸異動,洪荒氣運必將迎來新一輪的洗牌與分配。
若妖族依舊是一盤散沙,莫說爭奪機緣,能否在接下來的風浪中保全自身都是問題。
立下妖教,凝聚妖族氣運,教化萬妖,使其明禮儀、知進退、團結一心,確實是延續妖族傳承、甚至再現輝煌的唯一途徑。
她身為妖族出身之聖人,於情於理,都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然而,立教豈是易事?
一旦立教,便意味著妖族將以一個統一的、有組織的龐大勢力姿態,正式重歸洪荒舞台中心。
這必將打破現有的勢力平衡,引動諸聖忌憚!
人教太上老子,清靜無為,但人教根基在於人族,而人族與妖族自上古便有宿怨,人族大興亦是天道所趨。
立妖教,是否會被人教視為對人族氣運的挑戰?
闡教元始天尊,最重跟腳出身,向來視妖族為濕生卵化、披毛戴角之輩,不屑與之為伍。封神時期對截教的態度便可見一斑。
若立妖教,元始天尊的反應,恐怕最為激烈。
佛門二聖,接引、準提,雖口稱慈悲,渡儘眾生,但其渡化手段與擴張教義的野心,女媧亦深有瞭解。
妖族若成一教,必成其眼中欲要“度化”的巨大目標。
甚至,連那剛剛在中央大陸展現出驚人實力與威望的截教,態度亦不明朗。截教雖有教無類,但其核心終究是通天教主的道統,與妖教本質不同。
通天教主、趙公平等人,會如何看待一個重新崛起的妖族勢力?
牽一髮而動全身。立教之舉,無異於在表麵平靜的湖麵投下一塊巨石,必將激起千層浪,甚至可能引發新一輪的聖人間博弈與衝突。
她女媧雖為聖人,不懼任何一方,但也要為麾下這億萬妖族生靈考慮。一旦立教,便將他們徹底推到了風口浪尖。
殿內一片寂靜,唯有媧皇宮外隱約傳來的風嘯與宮內靈泉流淌的叮咚聲。
眾妖見女媧娘娘久久不語,心中不免有些忐忑,卻無人敢出聲催促,隻是保持著躬身的姿態,等待著聖裁。
良久,女媧娘娘輕輕放下手中的造化神泥,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這歎息中,蘊含著聖人的權衡、慈悲的憂慮,以及一絲開創偉業的決然。
“立教之事,關乎妖族萬世氣運,非同小可。”她終於開口,聲音空靈而威嚴,“其中牽扯甚廣,需從長計議,謀定而後動。”
她目光轉向殿角一位一直沉默不語、手持羽扇、鶴髮童顏、眼神中充滿智慧光芒的老者——妖族智者,白澤。
“白澤,你有何見解?”
白澤聞言,緩步出列,躬身施禮,聲音溫和而清晰:“回稟娘娘,孔宣道友、麒麟子、狐主等所言,皆是為我妖族長遠計,老臣深以為然。立教,確是我妖族當前唯一的出路。”
他話鋒一轉,羽扇輕搖:“然,正如娘娘所慮,立教必引諸聖忌憚,尤其是與人族氣運緊密相連的人教,以及向來重視跟腳的闡教。我妖族經上古大劫,底蘊大損,若驟然立教,而無強援在外呼應,恐將獨木難支,成為眾矢之的。”
“強援?”孔宣眉頭微挑,“如今洪荒,誰願為我妖族強援?佛門二聖?不可信。截教……態度難明。”
白澤眼中智慧之光閃爍,看向女媧娘娘,沉聲道:“老臣以為,諸聖之中,唯有一人,或可爭取。便是那截教的趙公平,趙聖人!”
“趙公平?”殿內眾妖皆是一怔。
白澤分析道:“趙聖人新晉混元,其道為‘公平’。此道看似尋常,實則立意高遠,蘊含平衡、秩序、予眾生一線生機之真意。他於中央大陸一戰,斬破魔心,非是以力壓人,而是以道破道,可見其心性,並非一味遵循舊規或偏袒某一方之聖。”
“更重要的是,”白澤語氣加重,“截教如今聲勢正隆,占據中央大陸核心,趙公平威望極高。若能獲得趙公平的明確支援,甚至隻是默許,便足以讓我妖教立教之時,減輕來自人、闡兩教的巨大壓力,讓佛門二聖亦不敢輕易妄動。此乃……借勢!”
“且,趙公平與各方關係微妙,既出身截教,又與太上聖人有舊,其‘公平’之道,或能成為調和妖族與人、闡等教矛盾的一個潛在樞紐。獲得他的支援,意義非凡。”
女媧娘娘聞言,眸中閃過一絲異彩。白澤的分析,與她心中某些模糊的考量不謀而合。
趙公平,這個新晉的、道途獨特的混元聖人,確實是一個關鍵的變量。
“隻是,”青丘狐主微微蹙眉,“趙聖人雖道號公平,但終究是玄門正宗,截教核心。他會願意明確支援我妖族立教嗎?此舉,可是會為他引來諸多非議,甚至可能惡了人、闡二教。”
白澤微微頷首:“狐主所慮甚是。故而,此事需娘孃親自出麵,或以聖人身份與之論道交涉,或需付出相應的代價,表明我妖族的誠意與立場。但無論如何,在老臣看來,爭取趙公平的支援,是立教之前,必須嘗試,也最有可能成功的一步棋。”
女媧娘娘緩緩站起身,走到殿前,望向宮外那北俱蘆洲無儘的風雪,目光彷彿穿透了虛空,看到了那遙遠的、正在發生劇變的中央大陸。
立教之心,她已定。
而白澤所指出的這條路——爭取趙公平的支援,無疑是眼下破局的關鍵。
“此事,本宮知曉了。”女媧娘孃的聲音恢複了一貫的雍容與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立教之籌備,爾等可先暗中進行。至於趙公平那裡……”
她微微停頓,袖中手指輕輕掐算天機。
“本宮,自有計較。”
殿內眾妖聞言,精神皆是一振,齊聲應道:“謹遵娘娘法旨!”
風雪依舊呼嘯,但媧皇宮內,一股新的、足以影響洪荒未來格局的力量,正在悄然孕育。
女媧娘孃的煩惱,並未消失,但已然找到了一個明確的方向。
這一切的焦點,似乎都隱隱指向了那位青衫仗劍,以“公平”立道的混元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