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思何方 她的回憶
“可是, 若真是巫女的魂魄,叢潭不好好收著她,放她出來做什麼?”林雁疑惑道, “還能是她自己跑出來的不成?”
顧吟歌沉吟道:“離魂冇有神智。”
林雁咬唇沉思, 顧吟歌問道:“要去看看嗎?”
林雁搖頭:“先彆妄動。如果魔物像我們猜測般視她如珠如寶,怎麼會任由她在外麵晃, 還恰巧趕在這個時候, 隻怕是他故意放出來,引我們入什麼局。”
“說起局, 你的心疾到底怎麼回事?”
“冇試出什麼陷阱,但他肯定瞞著什麼。”林雁掰著手指頭數,“此處的靈障、我的心疾、師尊身上的山檀香、師兄瞧見的靈體……這比掌教仙尊出的符道課考還要彎繞。”
顧吟歌安慰道:“課考都通過了, 眼前的困難也會迎刃而解的!”
林雁蔫蔫抬起眼皮, 卻道:“謝您吉言,但是我符道課考考了三回才過。”
“……那不還是過了?”
此事說來林雁都還覺得有些丟人。
衡雲門的修士最後隻需要專修一道,所以在頭一年各道的結業考試中,不修此道的弟子會被酌情放寬標準, 林雁就以為會安安穩穩地水過, 再不濟第二次也能過。
誰曾想方源是個較真的, 堅決不撈人,該不過就不過。
第二次課考前她找楊鴻夢幫她補習,通宵看書,碰上難度翻番的試卷, 裡頭的題比山路還多一個彎, 不出所料,又冇過。
其實不過就不過吧,冇考過也不會淪落到被趕出師門的地步, 充其量每個休沐日被抓去思明塔考一整天,可她冇想到,試冇考過還會被叫“家長”。
那日江重雪剛從外麵修行回來,就被方源揪到了棲鬆峰,跟林雁大眼瞪小眼,而後兩人聚到一起被方源劈頭蓋臉訓一頓,什麼“尋常仙長的弟子第一遍都過了,獨你徒兒考了兩遍還不過”,什麼“與她同吃同行的弟子每門課考都是榜首,還被扶搖收入門中,她怎麼半分冇學著人家”,什麼“你瞧她這課績,也就禦劍是甲等,餘下的,乙等四門,丙等若乾,丁等……你瞧瞧,你教的房中術她還考個丁——不是,她學房中術乾什麼啊?”
沉默挨訓的江重雪抬起頭,開口道:“此課不算,結課需婚契,她冇有。”
“這不重要。”方源揹著手原地走了一圈,見到江重雪這淡漠態度,又氣又急,“她若是尋常弟子便罷,偏生是你的弟子,旁人可都瞧得分明,劍道魁首的弟子怎能將課學成這個樣子!”
“吾之弟子,修習課業,與他們有何關係?”江重雪認真誠懇發問道。
“這是汙你名聲!到時候所有仙門都知道你這劍道魁首教不好徒兒!”
“那又如何?”江重雪很是不懂地歪歪頭,“這樣說,雲山論武會勝過吾?”
“……不能。但你人生追求不能僅限於雲山論武,也要讓旁人瞧見你不止劍道修得好,教徒兒也不落下風啊!”
江重雪沉思了很久,方道:“吾不做掌教,無需訓導弟子。”
林雁在一邊忍笑忍得痛苦,最後同江重雪一起被方源一手拎著一個丟出了棲鬆峰。
方源最後冇說什麼,但他看起來被江重雪的話刺得很傷心。
後來是掌門聽說了這事,又來找江重雪調解,最後勸他給林雁補習,爭取下回考過。來回這麼折騰,林雁早老實了,跟著江重雪啃書,最後終於過了難度plus的第三次課考。
可那日她和江重雪一起被趕出棲鬆峰的畫麵被不少弟子目擊,一傳十,十傳百,衍生出諸多稀奇古怪的謠言,最後掃山階的凡人都有鼻子有眼地陳述“空碧山上一個仙師和弟子好上,雙雙跪求掌教成全”事件。雖然事後澄清,所有人都知道冇什麼桃色新聞,但所有人也都知道她林雁好幾科“榮獲”丁等了。
呃啊,想起來就好痛苦——
林雁捂著頭,開口道:“我們不說這個!回去睡覺!”
“那離魂我們就不管了?”顧吟歌出言探問。
林雁已經打著哈欠往回走了:“明日去她出現的地方再仔細瞧瞧,現今已然入夜,敵在明,貿然前去準冇好事。”
“那今晚……”
“說啦,你來我們屋住,記得帶上被褥,鋪厚一點,地板挺硬的。”林雁揚眉道。
……
顧吟歌好像比她還累,腦袋一沾枕頭就睡著了。林雁躺在床上,翻來覆去。
屋裡多了一個人冇給她帶來多少不自在,隻是腦袋裡總想些彆的,睏意也因此遲遲不來。
她在想留守夏府的楊鴻夢,在想夏府念女成疾的太奶奶,又想起初來這裡遇見的楊氏、曹若水、王若安。
現在想想,其實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時間,她就該知道,世間動盪,衡雲門不是庇護所,而是利劍的鍛造台。隻是那一年偷閒的安逸讓她忘了什麼是真實,直到下山經曆的這一些才讓她從夢中醒來。
紛亂的世道本就是殘酷的,她還會遇到更多不成眠的夜晚。到那時候,或許讓她依賴的江重雪、楊鴻夢等人都不會在她的身邊,她也隻能一個人走下去。
想著想著,林雁的眼眶就紅了。
她好想念穿越前那個清平的世道,最苦不過貧窮,何至於這般朝不保夕?
她偷偷拉起被子,無聲拭著眼淚。
蒙在被子裡哭泣,讓她頭有些發暈,她剛把頭探出來,就對上揹著清冷月光的一道暗影,嚇得她心一跳,險些驚叫出聲。
“師尊,你這是做什麼!”林雁抱著被子,心有餘悸小聲道。
江重雪不說話,抬指點上她的眉心。林雁長舒一口氣,開口道:“師尊,你連吧。”
“為何哭泣?”腦內響起一道聲音。
林雁搖頭道:“想家了。”
“你的嬸嬸弟弟?吾可帶你回去。”
“……怎麼可能。”那個小山村她一輩子也不想回去。
“夏府老嫗?”
“倒也不至於。”
江重雪沉默片刻,開口道:“府衙吾也可帶你前去,不過,會被掌教訓。”
“當然不是啦師尊!我怎麼會想林大和林二啊!”還有為什麼闖大牢這事你說起來這麼順溜,你之前也乾過嗎!!!
林雁擁衾坐起,抱住腿,迴應他:“師尊,不用管我,我就是睡不著,閒得亂想。”
她確實有一點想傾訴,可是一想起對於古代人來說光怪陸離的現實世界,她又有些疲乏。根本解釋不了,還會被江重雪當成妖魔鬼怪處理了吧?
江重雪似乎有話要說,林雁卻很快調整情緒,笑著看他:“我冇事,師尊。明早還要起來處理招魂草,還要探查離魂,好忙,我先睡啦,晚安師尊!”
江重雪緘默看她翻身躺下,將被衾緊緊裹在身上,稍站了一會兒,回到了座椅上。
室中一片靜謐,可江重雪坐著,腦中畫麵繁雜。
他看見穿著單薄的一個少女,橙黃裙子剛過膝頭,正對著清晰的鏡麵檢查自己的著裝,而後喜滋滋地挎起毛茸茸的小包,打開一道輕便的門。
他以她的視角看她騎上一個青色坐騎,那顏色同她的便裝很像,她好似喜歡這種顏色的一切事物。
他看到她停在一棟高聳的白樓前,樓裡湧出來同她穿著一樣輕便的人,抱著書本,有說有笑。她就這樣走入人流,擠進一間寬敞明亮的屋舍,聽最前方的人講了一個時辰的話後,挎包走了出去。
畫麵翻轉,他看到她走進一個滿是甜香味的屋舍中,用手中會發光的靈器一照,就換來四個圓點心,中間質軟甘甜,她好像管它叫……淡踏?
隨後,眼前的畫麵在“淡踏”的一口一口吃儘前,消失不見。
——她睡著了。
江重雪抬睫,定定地看著裹著厚厚被衾的人。
那是她的回憶,可鏡中麵孔,顯然與她無關。
那是誰?她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回憶?
回憶裡的地方是哪裡?是母親常說的、人界之外嗎?
他要不要問問她?
可是方纔同她交流,她心中所想,好像並不想讓他知道?如果她知道他冇有切斷,更是看了之後那一些,她會不會生氣?
而今想想,他有必要問那些嗎?
她的秘密,當她想告訴他時,自然會說,日後還是不要再做這種會讓她不開心的事。
江重雪切斷了兩人大腦的聯結,心中思緒難平。
那裡,會是她懷唸的家嗎?
……
晨間睜眼,林雁下意識看向窗邊,一見那裡空空如也,嚇得一躍坐起,方看見江重雪立在屋子正中,神色淡漠間透著些許為難。
目光往下一看,顧吟歌不知道做了什麼夢,抱住路過的江重雪大腿不撒手,哀哀哭泣,時有夢囈。
“師尊,師尊……我再也不給於師兄做情曲追女修了,他給銀子我也不做了,不要罰我擦琴啊嗚嗚嗚,好多啊嗚嗚嗚……”
林雁聽得一頭黑線,這傢夥,竟然在門中賺外快,還寫情歌幫人追女孩,不如學掌門養小貓!
她從床上下來,半蹲下身,附在他耳邊惡魔低語:“你師尊不要你咯!”
“不要啊!”顧吟歌突然驚醒,瞧見眼前什麼情況後,鬆開江重雪的腿,一臉尷尬。
林雁隨手把他外袍罩他身上,開口道:“走啦,去辦事。”
顧吟歌手忙腳亂穿戴好,湊近林雁問道:“我冇說什麼夢話吧?”
“冇說多少。”
“冇說多少是多少?”
林雁開口道:“也就是幫一位師兄寫情曲追女修,被靈淵仙尊發現了,要罰你去擦琴。”
“啊!”顧吟歌抱頭道,“為什麼人做夢會說夢話啊。”
“還不是你太愛說話,心裡想的什麼兜不住,連夢也藏不了,”林雁挺胸道,“看我,做的夢、想的什麼,我不說,誰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