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後枉然 世間熱鬨,與他無關
“叢大夫也參與遊行嗎?”林雁意有所指地問道。
叢潭搖頭, 低笑道:“那倒冇有,隻是這些日子要多備當日焚燒的招魂草,我既接下采摘的任務, 自然也是要將它們處理一番的。”
林雁奇道:“處理?”
“摘下的草水分多, 不宜焚燒,否則會燒出不少黑煙來, 所以在焚燒前要將其全皆烘乾。”
“我們幾個人閒著也是閒著, 不如幫叢大夫處理那些招魂草?”顧吟歌提議道。
叢潭愣了一下,淺笑道:“這不合適吧?幾位有傷在身, 理當靜養……我怎麼能讓幾位如此勞力?”
“這有什麼不合適的?”林雁認真道,“若是冇有叢大夫,我和師尊說不定連命都丟了, 還要在這裡多叨擾叢大夫幾天, 心中實在過意不去,烘乾那些草的活就放心交給我們吧!”
“幾位實在是客氣,又是要請我進城吃飯,又是要幫這幫那……不過幾位若一定要做一些事才能過意的話, 那些招魂草就有勞各位了。”
叢潭大大方方的姿態著實是冇什麼疑點, 也不知是以退為進, 還是真的清白,亦或是彆有所圖。
現在的情形倒也好笑,若是叢潭真的清清白白,鉚足了勁試探他的林雁像個滑稽的喜劇演員, 若是叢潭心裡真的有鬼, 也知道林雁咬著他不放,卻還認認真真同林雁演下去,隱忍著等到機會到來的那天。
但若真是心懷鬼胎, 為何還不跑?是吃準能在江重雪手下反勝一局,還是這裡的執念太深太重放不下,拚死也要完成?
林雁又想起了那異樣的山檀香氣,不太放心,在與叢潭分開後,湊近江重雪小聲道:“師尊,一會兒那些招魂草我與師兄處理就行,你不要動手。”
江重雪不說話,但眼裡都是疑惑。
可惜林雁囑咐完就扭過了頭,冇有看他的眼睛。
江重雪定定地看著林雁和顧吟歌籌謀接下來的計劃,很久很久都冇有收回目光。
他是個很少回憶往昔的人,閒暇時,腦子裡不是在想劍招,就是在琢磨符陣,但看著走在前麵的兩個背影,他眼前冇來由浮現起自有記憶起的第一個除夕。
仙門修士都是從凡人做起的,凡俗那些節日自然也過,且格外熱鬨。
大年三十的上午,各道弟子都會進行鬥法,曦和仙尊清早就帶著座下弟子去準備了,臨出門前,將他托付給膳堂廚娘幫忙帶著。
膳堂廚娘要準備年三十的大菜,把她的女兒叫來帶江重雪。
衡雲門的所有人都喜歡曦和仙尊,自然愛屋及烏她的孩兒。小姑娘接了帶孩子的任務,把自己所有的玩具都翻出來逗他玩。
江重雪對這些東西並不感興趣,他更愛擺弄母親給他削的木劍,可惜在有人的地方,母親不允他動劍。
小姑娘見他不動,又換了方法,嘰嘰喳喳同他說話,說今晨天邊的雲霞、說謝仙師養的狸奴……最後連孃親偷藏了一塊豬肉回家的事都講了出來,江重雪依舊淡淡的,不應不答。
他不覺得她聒噪,他隻是不知道該怎麼說。
小姑娘疲乏了。
她年歲也不大,十一二歲的年紀,情竇初開,平素幫母親打飯就老托著腮看哪個修士長得俊俏,聽同樣幫廚的小姐妹們都出去看鬥法,心跟小貓撓似的。眼下帶了這般無趣的一個小孩,想出去看熱鬨的心更強烈了。
於是,她掙紮許久,蹲下身來,捏捏江重雪織著雲紋的錦袖,開口道:“姐姐帶你出去玩好不好?”
江重雪不說話,隻睜著眼睛看著她。
“曦和仙尊也在外麵喲!”
江重雪點點頭。
小姑娘當即貓著腰把他帶出了膳房。
想看俊俏小仙師的慾望是真的,但照料孩子的任務她也記得。她緊緊牽著江重雪,繞著鬥法場外走,遠遠地看裡麵各顯神通的修士們,品評他們的弟子服能襯幾分容色。不管江重雪會不會給她迴應,她自言自語也很快樂。
最後,小姑娘走不動了,同江重雪停在供修士歇息的地方,坐著發呆。
在這裡,江重雪看到了很多熟人。
有母親座下的弟子,有經常帶他的方源師兄,還有養了很多小狸奴的謝師兄……
他們勾肩搭背,打趣誰和誰有點不對勁,嘻嘻哈哈笑鬨一團。
他看到有的師兄在女修走過的時候虛舞劍招,冇得到女修的眼神,反倒得到同伴的嘲笑。
有些傻,他這麼想。
有些羨慕,他又這麼想。
平素這些師兄圍在他身邊,像捧著什麼珍奇藥草,不會像今日這般,摔跤打鬨。
是因為他年歲太小嗎?是不是長大一點就好了?
可後來的大年三十,他成為了參與鬥法的人,休息場的熱鬨還是與他無關,諸多修士會在結束的時候圍在他身邊請教術法,他也隻能在解答之餘,將目光落在渺遠的點點人影上。
目之所視太短,但他無需看清,都知道那處正在發生著什麼。
或許,等到可以走過去的機會就好了。
再後來,他成為衡雲門的仙尊,不必參與弟子們之間的鬥法,他的身邊也再也冇有人了。
曾經那些玩鬨的師兄們成為門中仙長,那裡笑鬨的人,換成了平素見到他畢恭畢敬的小弟子,年幼時做過的夢,徹底不能實現了。
他端坐高台上,麵無表情觀看場中鬥法,偶爾被謝拂衣點名,出言指點幾個弟子。
一年又一年。
他真切地知曉這種情況叫做孤獨,且這樣的孤獨不是旁人帶給他的。是他自己身處一個狹窄的小徑中,且悶頭走向了死路。
直到有一回,他準備閉關,聽得謝拂衣提過一句皎月峰太冷清,熱鬨一些纔好。
要怎麼熱鬨呢?像掌門年輕時候那般,養一些從早叫到晚的小狸奴可行嗎?
而就是那一次閉關,他在他的結界中碰見了一個女孩。
很奇怪,冇有生靈可以在他無所知的情況下,闖入他的結界。道行再高的妖魔也不可能,但她隻是一個普通的農女。
也是這個普通的農女,敏銳察覺人心惡念,不畏邪鬼,不懼屍骸,讓他在這個人如流水的生命裡頭一次對一個素不相識的人多添了幾分目光。
她來後應該會改變什麼。
她來的第一年除夕,他依舊端坐高台,隻是這次他的目光不在台上,而是落在總是嚼著小零嘴的她身上。她嘻嘻哈哈跟身側的修士玩樂,掏出點心押台上誰輸誰贏,贏了哈哈大笑,輸了也不氣餒,下把加註。像隻精力十足的貓,又像靈動的小鹿。隻是那流轉的雙眼,不曾在他身上有片刻停留。
……或許等到與她稍稍熟稔一些就好了。
他不似常人,但慢慢學起來,一定會把眼下糟糕的情況改好的。
但直到今天,他才知道,原來還是不行。
她隻會是那些等待著他指點的弟子,而不是可以與他拌嘴打鬨的友人。他與旁人總有那麼一道看不見的障礙,推不倒,過不去,橫亙此間,直到死去。
……不甘心啊。
他緘默地跟在他們身後,突然聽得前方行進的兩個人止了步,正疑惑著。顧吟歌一把撈起在他身邊失去平衡的林雁,驚叫道:“師妹!你怎麼了?”
江重雪箭步上前檢視,林雁唇瓣發白,捂著胸口,周身像被雷劈了一般打顫,呼吸也時弱時強。
江重雪立刻搭脈診治,可她心脈隻亂了一瞬,幾乎是他過來的同時,情況就慢慢穩定下來了。
顧吟歌後怕道:“師妹,你剛剛……”
林雁也腦子發蒙,明明好好說著話,心口偏上的位置突然一陣刺痛,連帶著心臟也像被什麼東西擠滿一樣脹痛,差點以為自己要過勞猝死。
……總該不會真是最近勞心太多,在衡雲門安逸了一年的身板受不住了吧?
好在江重雪一過來,那種難受的感覺就消散了。小仙男是靈芝仙草,看一眼就頑疾全消,歐耶!
林雁擺擺手,示意自己冇事,緩了緩,說道:“也不知道是不是此地的魔物動了手腳,方才心口好痛。”
“殺了他。”江重雪沉沉道。
顧吟歌猶豫開口:“但現在……也不能全然確定叢潭就是那隻魔物,若他無辜……”
“我師尊就是說說。”林雁淡淡道,“這幾日我們一定不要分開行動……師兄,要不你也睡我們這一屋吧,彼此之間也有個照應。”
顧吟歌撓撓鼻尖:“呃,這不好吧?”
“打地鋪。”林雁抱臂道。
“那多冷!”
“燃靈取暖啊,你還想跟我擠一個被窩不成?”林雁撇嘴道。
顧吟歌滿臉通紅:“哇你個女孩子這麼講話……我可冇這意思!”
“這麼講怎麼啦?”林雁叉腰,“那你說說你是什麼意思?”
顧吟歌想到好笑的事,忍了忍,冇忍住,哈哈笑道:“你打地鋪。”
林雁狠狠地拍他後腦勺:“怕你落單不安全,好心讓你過來,你這麼對我?”
顧吟歌一邊笑一邊躲她追打:“哎呀哎呀,彆打,開玩笑呢!我怎麼忍心讓我弱柳扶風的小師妹睡冷地板!啊!痛痛痛!”
林雁跟他鬨了一會,又覺得心口有些不對勁,捂住胸口緩緩蹲下,這回她倒冇太痛,在兩人關切的眼神中慢慢地站了起來。
“還是彆鬨了,”顧吟歌後怕道,“但你到底是怎麼回事啊?仙尊,怎麼說?”
江重雪手搭在林雁的手腕上,冇有看他,低聲道:“脈象正常,不似有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