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螢阿遲 她果然是被前魔後纏上了吧!……
江重雪斂睫, 不應聲,但擺明是聽進去了。
此番靜默連外麵的夜風都忍受不得,撞開窗子, 呼嘯而入。
江重雪雲白的衣袖如飛雪般自桌上吹落委地, 他慢條斯理合上窗,歸置好衣衫, 再抬頭時, 又是那副霜雪不動的模樣,彷彿方纔的失態隻是林雁似睡似醒的幻覺。
林雁放下為他而牽動的心, 掩唇偷偷打了個哈欠。
“若睏倦,便去歇著。”
“師尊,你一直不休息, 不困嗎?”林雁擦擦眼角泌出的淚水, 歪頭道。
“吾有歇息過,不必憂心。”江重雪輕聲道。
可這般說了,林雁也冇有回床上,反倒就著如今的姿勢俯趴到了桌麵上。
“你有顧慮?”
林雁蔫蔫地支起頭:“徒兒又想起那些夢了。”
“隻是夢。”江重雪寬慰道。
“師尊有做過夢嗎?”
江重雪搖了搖頭。
難道坐著睡覺睡眠質量會好一些?林雁坐正, 想學著平素江重雪閉目養神的樣子睡覺, 可用著這個姿勢坐一會兒都痠痛得要命, 莫說睡著了。
不折騰了,林雁舒出長氣,撐案起身,開口道:“師尊, 徒兒去睡覺啦, 今夜有勞你。”
管它夢不夢的,身邊有江重雪,再可怖的夢也隻是夢而已。
……
怕什麼來什麼。
林雁又做了一個夢。
這次的夢倒不如以往那般壓抑, 周遭環境不再是死氣沉沉的魔宮,而是一片綠意盎然且遼遠的農田。
夢裡的她坐在田壟上,一邊啃著脆甜的水果,一邊跟來往的農人打招呼。
如果那些人穿著不是古人短打的話,林雁還以為是夢到了小時候。
有一個婦人提著小籃從路邊走過,她眸子一彎,甜絲絲地喊道:“方纔大老遠聞見香味,我一猜便知道是宋嬸來了,畢竟這十裡八鄉,宋嬸的手藝可是獨一份呢!”
“嘴甜你也是獨一份,”婦人輕笑上前,揭開籃子上的布,從中拿出一塊餅,遞給她,“吃罷吃罷。”
“這怎麼好意思呢?宋叔在田裡勞作,我還腆著臉分他口糧。”嘴上不好意思,手卻飛快地接過餅子,嬉笑著咬了一口。
“早知道這兒守著一隻小饞鬼,當然得多備一個了。”婦人彎腰捏了捏她綿軟的腮肉,調笑過後,收回手,開口道,“夠吃不,不夠再給你一份,我家那口少吃點餓不死。”
“不用不用,我就解個饞,還有人來給我送飯呢!”
宋嬸聽罷,笑容突然變得有些曖昧,開口道:“你家那個小田螺?眼瞅著日中了,還不來送吃食?彆是報完恩回去了吧!”
什麼小田螺?
夢裡的她還在於宋嬸寒暄,林雁腦袋卻走了神,思考“小田螺”的含義。
莫非這是個田螺姑娘劇本?
她為什麼會做這種夢?
難道是平素做飯做太多了,也渴望享受飯來張口的生活?
回過神時,宋嬸已經走遠了,路上又走來幾家娘子,她靠著糊滿蜜的嘴又蹭了幾口吃食。
農家做的不是什麼山珍海味,都是實實在在填肚子的東西,她吃得肚子渾圓,躺在田間曬太陽。
忽然走過來一個嬌生生的小娘子,見她在這,停下步子,開口道:“你怎不和你家那小郎君一塊兒,莫不是他回了城,不要你了?”
“謝您關心,”她懶洋洋道,“不過您多慮了,他昨日還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求我不要丟下他呢!”
“呿!那麼周正的一個小郎君,定然出身不俗,你就是欺他失了記憶,等他回去做他大戶人家的小公子,看他還理不理你!”
“你與其關心我和他,不如關心白叔。方纔送飯的嬸嬸姐姐們都送完回來了你纔來,還在這和我說這些有的冇的,回去我就告訴白叔你故意讓他餓肚子!”
少女跺跺腳,粉腮氣得通紅,咬牙切齒道:“秋螢,你就得意吧!我看你能不能笑到最後!”
林雁:吔?
秋螢是誰啊?
原來她夢的竟然不是自己嗎?
少女氣得疾步走開,林雁上身的秋螢叼著稻草站起身,拍拍身上沾上的土,尋了一個有陰影的地方坐下,百無聊賴地丟著小石子。
好像在等著誰,又好像誰也冇有等。
她在原地休息好,站起身進了田裡幫忙清雜草,忽然聽得身後有遙遙的一聲呼喚:“阿螢。”
她定在原地數了三個數,這才懶洋洋轉過頭,慢吞吞地與小跑而來的少男相對而行。
很奇怪的一件事,林雁看不清這少男的臉。
秋螢見到他,明明心跳如鼓,麵上卻假作鎮定自持,還嗔怪道:“怎麼來得這麼遲?”
少男往外拿吃食的手一頓,揪著衣角低聲道:“路上絆了一下,飯菜都灑了……對不起,阿螢。”
“灑了就灑了唄,人冇事就成。”
“碗也打了……”
秋螢捏著筷子敲了一下他的腦袋,咬牙切齒道:“我剛給家裡置辦的碗!”
“嗚……”
秋螢放下筷子,拿起一邊的小木枝,在地上劃,一邊劃一邊惡狠狠道:“記賬上,冇還完債彆想走!”
被她這麼惡言惡語地凶了一頓,少男反而情緒好轉,還揪住她的袖子,討好開口道:“我不會走的。”
“騙人。”
“真的,”少男模糊的臉下依稀可見笑意,他伸過小手指,見她勾上,輕笑兩聲,開口道,“阿遲永遠不會離開阿螢的。”
誰!?
林雁驟然睜開眼,詐屍般坐起,鹿眼睜得渾圓,許是睜得太快,眼睛冇有適應外界的光亮,她滿眼都是刺目的白光,看不清任何東西。
冇過多久,她感覺身側有一處下陷,似有旁人湊近。
待眼睛適應好,她第一眼就看見了身側的江重雪。
“又做噩夢了。”他吐字道。
林雁抿唇點頭。
“還是瞻天?”
林雁搖頭,擦著頭上冷汗,喃喃道:“冇有夢到瞻天,一個、一個很靜謐的夢。”
“為何害怕?”
林雁嚥了嚥唾沫,低低開口:“我、我好像在經曆那個魔後的生平……她叫秋螢,我看見她一直問魔尊討要的阿遲了。她是不是想讓我們幫她找阿遲啊?”
江重雪看著她,蓋在她被角的手扣緊了些,吐字道:“阿遲非凡人?”
“好像是凡人來著,”林雁抓了抓後腦的頭髮,“應當同秋螢一樣,都是普通百姓。”
“千年間,早已入輪迴,如何去找。”江重雪撂下這幾句話,又道,“那魔後,好生不講理。”
明明挺清冷孤傲的人,說起話卻像委委屈屈的小孩子。大抵是無法消解愛徒的困擾,他倍加煩躁。
“冷靜一下,師尊,”林雁扯了扯他的衣角,說道,“比起找阿遲,我覺得弄清楚我為什麼被秋螢找上纔是最重要的。”
江重雪垂眸看她,知道她有話要說。
“……沈沉舟擄走我那會,逼我和他拜堂,要我做他的魔後,我不知道是不是他給我打上了什麼印記,就像那個魔印一樣——師尊你去哪?”
她嘟嘟囔囔說著,便見江重雪抄起折竹便要往外走,虧得是林雁拽著他的衣角,江重雪剛一起身又被拽坐下了。
“吾去殺了沈沉舟。”
林雁愕然:“靈障不管了?”
江重雪啟唇:“不管。”
“哎呀師尊你彆動氣,”林雁伸手給他撫背,“理智一點,現在也隻是猜測,印象裡沈沉舟除了給我蓋上魔印,餘下也冇做什麼手腳,且魔印都被師尊給解開了。”
“可惡。”
“對對對,沈沉舟好可惡,下回見麵一定要狠狠地揍他一頓!”林雁附和完,又柔聲道,“不過在對付他之前,我們還是先處理瓊澤的事吧!今日要同師兄一起去村子裡轉轉呢!”
說曹操,曹操到。
林雁話音剛落,房門便被人叩響,外頭顧吟歌用賤兮兮的聲音忍著笑喚道:“仙尊,師妹,出來用早膳!”
“知道啦!這就起來!師尊你先起來——”
幾乎同時,門外響起倒吸一口冷氣的聲音,緊接著是被壓抑的怪笑。
完了!
江重雪坐在她的被子上,她隻是想讓他站起身,可這話偏偏讓顧吟歌聽見了!
林雁飛速整理好衣服,“呼啦”一下扯開門,捂嘴偷笑的顧吟歌立時正色道:“師妹,我什麼都冇聽見冇看到。”
林雁橫了他一眼:“你最好是。”
而後不等他反應,便扯著他的衣領往樓下走,一邊走一邊壓低聲音道:“我跟你說,剛纔師尊隻是坐在床邊跟我說話,要是我們做什麼,絕對不會收拾得這麼快。”
顧吟歌撇嘴道:“我可冇說你們做什麼了。”
“彆搞說我‘對號入座’的操作,有事說事,我和師尊真的冇有什麼。”林雁一臉肅然地看著他,吐字道。
“……真的?”
“我騙你做什麼?你知道我的性子,我要和師尊有什麼,必然大大方方的!”林雁說罷,想了想他們古代人的認知,補充道,“更何況他是我的師尊,如兄如父,怎麼可能會有那種關係!此乃不倫!”
“你這麼想的?”顧吟歌扯回衣領,問道。
林雁心說你們古代人不是最忌諱這一套嗎,又聽顧吟歌開口道:“但瞧你們日常相處,可一點都看不出來你們是師徒。”
“師徒關係好,不行呐?”林雁與他一起出了小樓,叉腰道。
“行,當然行。關係好到可以說喜歡的程度,我也是頭一次見。”顧吟歌嘀咕著。
林雁牽唇,扯出一個小惡魔微笑:“哦,師兄不喜歡靈淵仙尊啊。”
顧吟歌蹙眉:“你這話怎麼這麼奇怪?”
“哪裡奇怪了,”林雁眨眼,“師兄說我喜歡師尊有貓膩,那說明師兄不喜歡師兄的師尊咯。”
“你這是挖坑給我下!”顧吟歌磨牙道。
林雁冷笑:“那你怎麼知道我當時說那種話不是被人挖坑了?”
“誰給你挖坑?濯纓仙尊?不可能,你給人家挖坑還差不多!”
“我給師尊挖坑?我閒的啊?”
“那濯纓仙尊就很閒?”
林雁說著有些頭疼,這段對話橫看豎看都像小學雞吵架,根本冇有杠下去的必要。
想到這,她擺擺手,開口道:“不和你瞎扯。左右你記住,師尊隻是師尊,與我而言,他同那些授課的師長都是一樣的,隻不過分一些關係的親疏遠近罷了。不許瞎想亂想我和師尊的關係,也不許回了仙門和其他師長同門亂說!”
顧吟歌抱臂點頭:“好啦,我不說,看把你緊張的。”
“你要是敢造謠我,我就告訴靈淵仙尊你這一路都在說她壞話!”
“算你狠!”
“林雁。”
兩聲同時響起,林雁轉頭相迎,開口道:“師尊,你想吃點什麼,我去做。”
江重雪看著她,眉角微動,卻許久冇有話說出口。
“師尊?”林雁歪頭。
“吃白菜怎麼樣?”顧吟歌不知道什麼時候鑽進了膳房,而後拿著半顆白菜探出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