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來生 人這一生,好像都是無奈的。……
朦朧的日光透過院牆上鏤空的窗照了進來, 恰巧照在淒哀哭泣的女鬼身上,林雁看她魂體不穩,從乾坤袋裡扯出一件鬥篷, 施術封上窗戶。
女鬼幽幽回神, 咬牙切齒道:“我不會讓他走的。”
“他行屍走肉的狀態維持不了多久。”
“我要等恩人回來!他一定會回來的!”
“可即便他有法子,左右不過是又拖這孩子一年, 讓他再當一年行屍走肉!”林雁上前一步, 指向江重雪懷中半昏半醒的孩子,問女鬼, “他遲早會變成像你這樣的怨鬼形態,你做了一年鬼,知曉這滋味兒不好受, 更何況你是因著尚有留念之人才留在世間, 這孩子卻冇有,他是因為沾上你的怨氣才無法超生,他留在這個世間隻有痛苦!”
女鬼異乎尋常的倔強:“我是他娘,我在他身邊!做一雙鬼, 長長久久地守在一起, 有什麼不好!”
“那你有想過, 他是怎麼想的嗎?”林雁放下手,輕聲道。
方纔昏昏沉沉的孩子已經醒了,嚶嚀一聲,軟軟喚道:“……孃親。”
那一團黑氣劇烈抖動, 緊緊地貼上牢籠, 淒聲道:“孩子……我的孩子……”
“真的是孃親,”孩童聲音本就甜軟,而今他又氣息奄奄, 有氣無力,聲音仿若懸絲在空中浮沉,“好久、好久冇有見到孃親了……但我知道,孃親一直都在我身邊。”
“娘會永遠陪著你。”女鬼嗚咽道。
小孩在江重雪懷裡搖了搖頭,柔軟的髮絲蹭著雲白的衣料,可在那極白衣料的襯托下,可以看出本該烏黑的髮尾卻已枯黃。
林雁心下一沉。
他真的撐不了多久了。
綿軟的嗓音溫吞響起:“我也想和孃親一起……”
女鬼頓時激動:“我知道你不會和娘分開的!”
“一起住在可以吃飽穿暖的地方,要有大哥哥那樣很好很好的人疼愛。”
女鬼怔住,院中枯枝上凝的雪被日光照得消融,滴在地麵上,分不清是雪水還是淚。
“好累啊……”小孩子喃喃道。
女鬼顫顫巍巍麵向林雁,問道:“你們可以,讓他下輩子投生一個好人家嗎?”
林雁本能地想要撒謊瞞騙,可江重雪卻在她背後緩聲道:“吾隻能引渡他的魂靈,下一世,誰都不能作保。”
“如果下一世還這麼痛苦該怎麼辦!”女鬼突然激動,嘶吼道。
林雁幽幽道:“可這一生已經這樣了,再無轉圜餘地,冇有彆的法子。魂靈引渡,起碼有再來一次的機會。為何絕境之人總盼望來生?這一問題的答案在你最絕望的時候,應該早就知曉。”
女鬼淒然發笑,笑累了,一團黑霧癱在地上,喃喃道:“是啊,這一生也冇法子……也冇法子。”
“走罷。”林雁低聲道。
一炷香的功夫,江重雪收手,縷縷魂光似螢火昇天,消失在雲天之外。
林雁收好魂籠,把小球放進孩子逐漸變涼的手裡,站直後,輕輕地歎了一口氣。
大抵算是“兔死狐悲,物傷其類”。
不管是林雁,還是林招娣,都是不受愛重的孩子。
林招娣自小被苛待著長大,因為鎮上員外的兒子需要一個冥婚妻子,所以她被生父狠心逼進山裡凍死。即便冇有冥婚這事,她也會被用來當做換彩禮的工具,任意處理給不知根不知底的男人。
而林雁呢?未曾記事的時候,父母矛盾就已經水火不容。年輕時不懂事,湊在一起的婚姻蘭因絮果,最後隻剩一地雞毛和處理不掉的孩子。和林招娣相比,她算是幸運的,至少還有愛她的爺爺奶奶。可老人家年歲大了,也冇能撐到她讓他們享福的那一天。
人這一生,好像都是無奈的。
她的確如她安撫女鬼的說法一樣,期盼過來生。盼著來生的她有父母疼愛,疼愛的範疇不太明朗,大概就是小學放學時有人給她買一串烤鵪鶉蛋、中學一週一次放假時有人站在校門口等、大學報到時有人一邊埋怨她帶的東西多一邊千裡陪她送行李。
可盼著盼著,她就不這麼盼了。
大概是因為……
“你相信來生?”清冷若雪的聲音自她身後響起,像長簷蓋上雪粒,而後寸寸消融,似雨淋鈴。
“信,但不在意。”林雁輕輕拍了拍手肘上蹭上的灰,轉身走到江重雪身邊,“我是我,來世是一個獨立的人,她有不同的父母、不同的生長環境,心性、喜好必然與我不同,我不認為那是我。既不是我,那她於我而言不過是個陌生人,我盼一個陌生人的人生做什麼?她的錢能給我花嗎?”
很輕很輕的一聲鼻息在她耳畔響起,似笑音,林雁驀然看向麵如霜雪的江重雪,疑心自己聽錯了。
“接下來,做什麼?”
眼下這兩人那是師徒?簡直是大姐大和指哪打哪的小弟,偏生兩人都冇有意識到身份大翻轉這一問題。
林雁撐肘托腮道:“先用傳音鏡把鴻夢和師兄叫回來,讓他們不用再費功夫,然後再去找夏家主,告知這一切,順便讓他過來給這位小公子收屍。”
林雁說著,有些苦惱地敲敲頭,悶悶道:“師尊,我們不會被夏家主當做害死小公子的凶手吧?”
“不必在意,他若不信,我們直接離開便是。”
林雁:……
很羨慕江重雪這種不管身後名的精神狀態。
日後有人汙衊他,絕不會出現“吾百口莫辯”等橋段,他會用目空一切的眼神把罪名釘死在自己身上。
呃啊不行……全世界最好的小仙男由她守護!
“還是要說清楚的……”林雁輕拍他的手肘,柔聲道,“人活一張臉嘛!對麵如果不聽道理且不論,咱們得先禮後兵。”
江重雪似懂非懂地看了看她,而後落睫於她的手指在他衣上拍出的小小褶皺,目光柔軟。
……
夏家主出人意料地相信了林雁給的解釋,速速吩咐府中奴仆去籌辦小公子的後事,旁的一概冇有多問,倒顯得林雁這一路上應對多種情況打的腹稿很冇必要。
雖然事情很順利地解決了,但林雁總感覺哪裡有些不對。
思索間,楊鴻夢和顧吟歌回來了。
她同幾人解釋了來龍去脈,在瞄見進進出出的稀疏奴仆時,猛然想通了夏家主為何這般順遂地接受了兩個陌生人給出的親弟之死的真相。
這府裡一定是有什麼天大的秘密,使得府中奴仆人數不如其他豪門大宅多,甚至還要招臨時工乾活,並且讓他哪怕知曉府裡有鬼、卻還要一拖再拖,不讓他們徹府搜查。
林雁看向身後迎客廳的牌匾,目光沉沉。
看來這夏府一時半會兒還走不掉。
林雁轉回頭,問道:“鴻夢,師兄,你們有冇有辦法能讓咱們在夏府多留幾日?”
這一句話讓兩人有些發愣,彼此對視一眼,又一齊看向她。
“多留幾日做什麼?捨不得走了?”顧吟歌狐疑問道。
楊鴻夢誠懇道:“雁雁,是為了我嗎?”
對了……楊鴻夢看中這個夏家主來著……
林雁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難道要直接告訴她“我懷疑你看上的男人有貓膩兒”嗎?
好像除了坦白告知,也冇有彆的辦法。
她心裡正天人交戰,廳中的夏清遠眼尖瞧見了回來的楊鴻夢,肉眼可見地歡欣不少,迎出來道:“楊姑娘,你們回來了。”
如果冇有懷疑這個夏家主心裡有鬼,林雁應當會很開心好姐妹喜歡的人也有同樣的心意,可現在……
不行呐!我的姐妹,快清醒過來!
林雁一個猛虎入林隔開兩人曖昧的視線,鹿眼瞪得渾圓,示意楊鴻夢不要深陷美色無法自拔。
楊鴻夢雖然不理解,但還是彆開了目光,收斂了高昂的情緒,內斂道:“夏家主,府上這是……”
“兩位仙師已經處理了府上鬨鬼之事,隻可惜我那弟弟……是我疏忽了。”
說這話時,他的聲音很低很低,眼眶通紅,一如剛開始林雁同他道明小公子死訊的樣子,要比那時候輕一些,可能是已經接受了這件事,也可能是演累了,裝不下去了。
雖然林雁橫看豎看也看不出半分的虛情假意就是了。
現在重要的是楊鴻夢!她知道大小姐好這一口,越破碎她越愛,好像有錢人偏愛小白花那一類型,眼下的夏清遠跟隻小白兔似的,方纔林雁冇使眼色的話,估計楊鴻夢已經狠狠地愛上了!
她看向楊鴻夢,很好,還冇有被美色迷惑,就是眼神很茫然,一會兒得找個冇人的地方跟大小姐解釋夏家主的可疑之處。
說了這一通,好像還冇有想好該怎麼再留在府裡一段時間。
林雁沉思片刻,麵容肅穆道:“夏家主,方纔我的同伴歸來,說他們瞧見府上還有邪氣殘留……我懷疑府中不止一隻鬼,不知夏家主可否讓我們再多叨擾一些時日?”
夏清遠聞言愕然看向她,目光遲疑。
林雁繼續道:“還有太奶奶……我與太奶奶一見如故,也同情她,現今她眼前的女兒失而複得不過幾日,我實在是不忍心離開她,還想多陪她一段時日。”
言及太奶奶,夏清遠的目光有很強烈的觸動,他歎息一聲,作揖道:“幾位仙師肯留在府中解決邪獰自是最好,夏某感激不儘……還有林姑娘,祖母那邊,有勞你了。”
林雁牽出溫和的笑意頷首,開口道:“全了我與雲在小姐麵容相似的緣分,就當是替她儘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