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回魂夢 山檀香的線索
“好。”
林雁踮腳輕聲道:“一會兒我想法子把孩子帶遠一些, 師尊去捉鬼。”
“嗯。”江重雪應完聲,就乖覺走到一旁。
林雁收回注視他的目光,含笑看向小孩子。
小孩子不再猶豫, 搖搖晃晃向林雁走去, 江重雪專注盯著假山的方向,一絲疑惑漸漸攀上眼角眉梢。
迎上稚子的林雁也愣了, 她不敢置信地看看孩子, 定下心神,將球交給他, 而後拔腿就往江重雪身邊跑,一邊跑一邊疾呼道:“師尊!這孩子身上也有山檀香的味道!”
枝頭雪動,瞬息光影, 江重雪便閃身擋在了林雁前, 橫劍審視眼前的孩子。
小小稚子抱著球愣怔片刻,“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他哭得林雁有些心軟,可方纔的山檀香味是真實的。她小心翼翼抓著江重雪手臂上的衣料,探出半顆腦袋, 問道:“師尊, 方纔你感覺的鬼氣……”
“消失了。”江重雪輕聲道。
“消失了?”林雁看看那孩子, 問道,“總該不會是附到這孩子身上了吧……”
“或有可能。”江重雪撂下這一句話,冷不丁劍指稚子,目光如涼冰, 冒著駭人的寒氣。
“師、師尊……”
她知道江重雪辦事雖然不遵守凡人的規則, 但很守修士的規則,處理流連世間的邪鬼時,會先渡魂, 渡不成再斬殺。可就怕他一時失手,鋒利的劍刃劃傷眼前的孩子。
她擔憂著,自有人比她更擔憂。在江重雪抬劍之時,小孩子的眼便微微上翻,露出大麵積眼白,而他頭頂緩緩升騰起黑霧,在江重雪的劍尖下,扭曲形成半個人身形狀。
陰沉嘶啞的女聲緩緩響起:“為什麼不肯放過我們母子倆?”
林雁不答,搶過話語權,問道:“你已經死了,躲在這孩子的身軀裡做什麼?”
那女鬼冷笑一聲,充滿怨唸的魂體在白日下幾欲維持不住正常形態,可饒是如此,她還強撐著,不想在他們麵前露怯:“我若走了,便眼睜睜看著這孩子被府裡的人苛待至死嗎?”
林雁張唇,想套多一點情報,卻聽江重雪冷冷吐字道:“他魂魄不穩,為什麼?”
“為什麼?”女鬼尖利笑著,虛無的手輕輕撫著身下已無意識卻仍站著的男孩,柔聲道,“被兄長們玩樂丟的鞭炮嚇到,回來大病一場,無人看顧,魂兒都出竅半縷,如非我護著,他哪能活到現在!可你們……你們為什麼還要來將我從央兒身邊除去!”
江重雪歪歪頭,高貴冷豔地說道:“不懂。”
林雁在他背後一趔趄,瘋狂咳嗽掩飾尷尬:“我、我師尊的意思是……”
女鬼突然崩潰:“高高在上的人當然不懂我們的艱難,你們也不想弄懂!恩人說的是對的……如果被你們抓住,你們一定不會聽我的苦衷,一定會趕儘殺絕!我——我跟你們拚了!”
說罷,滿是邪氣的魂體愈發濃黑,抽離孩子的身軀前撲。
這個狀態,江重雪一定會斬殺。
林雁連忙開口道:“師尊,劍下留鬼。”
江重雪橫劍的手一晃,反手將劍下劃止住劍風,與此同時左手聚靈,直接將魂體抓住,塞進了林雁及時掏出來的聚靈袋中。
而後林雁將聚靈袋塞進江重雪手裡,抱起癱軟在地的孩子試了試鼻息,凝重道:“師尊,他氣息很弱。”
江重雪抬手撫上稚子前額,吐字道:“已死之相,魂體本該離軀。”
“方纔那女鬼說是她護著孩子,這纔沒讓魂體出竅。”林雁試探問道,“師尊也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嗎?”
“不曾見過。”
林雁低頭嗅嗅那孩子,低聲道:“他身上的山檀香很輕,比師尊當時出現的、還有沈沉舟身上的味道都輕很多。”
……這幾者之間會有關聯嗎?
一會等那隻鬼平複下來好好問一下,還有那個恩人,又是怎麼回事?
林雁想起方纔那女鬼的話,橫聽豎聽都覺得這恩人好像很敵視他們似的,是單敵視他們這波人,還是整個修士群體?這人現在還在府中嗎?
……
好在楊鴻夢把鎖魂籠留了下來。
林雁找了個冇人的院子,將鎖魂籠張開,把昏沉沉的魂體丟進去。
現今江重雪無法使用靈蝶吸走她身上的邪氣,這女鬼周身怨氣沖人,林雁躲在一旁,支頤思索,而江重雪盤坐一側,三指叩劍柄,即便身姿如霜雪,但林雁卻隱隱覺察他身上有殺氣。
林雁心下暗笑,和她一起曆練,他一定很憋屈吧?
女鬼幽幽轉醒,知曉自己對上眼前兩人如同蚍蜉撼樹,望著一旁暈厥的小兒,發出淒厲的哭聲。
“彆哭了,我有問題想問你。”林雁指節叩響寒霄劍鋒,喚來女鬼的注意。
“你以為我會聽你們的?”
“你除了聽我們的話,還能有什麼法子?”林雁裝得痞裡痞氣,輕蔑看向院外,問道,“在等那位恩人救你們嗎?”
女鬼默然不答,林雁輕笑開口道:“你知道我們是怎麼知曉府上有怨鬼的嗎?”
知道女鬼現在保持緘默,林雁冇停頓多久便自答道:“因為有個隨做工的父母來府上的孩子回去之後出現了驚魂症狀,他的父母求到了我師尊這裡,他出手救下孩子後,便帶領我們到府上徹查事件起因。可以說我們的確與身為怨鬼的你互為敵對關係,但無辜的孩子,我們必會竭儘所能相保,如果你一味抵抗,勢要帶著孩子和我們為敵,我們也冇法子。”
說著,她將出鞘一半的寒霄劍身收回,站直道:“答,還是不答,在你。救,還是不救,也在你。”
“第一件事,這孩子到底怎麼回事?如你所言,他被鞭炮嚇到後大病,魂魄離體,應該已經不行了,你是怎麼把他的魂魄強行塞回去的?還有,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
女鬼淒然開口道:“一年前,那時我剛病死,因著對孩子的執念,一直流連於府中。那一日孩子路過翠西院,鞭炮恰巧在他腳邊響起,他本就膽子小,回來後大病一場,冇人照料,便……”
她說著有些哽咽,可鬼是流不出眼淚的,她便隻能依著生前的本能抽泣,一邊乾澀道:“我那時束手無策,拚著在日頭下魂飛魄散也要攔人救他,可冇有人……冇有人看見我。直到我奄奄一息地飄到一個陌生麵孔前,我看見他的瞳孔有了定點,我知曉他能看見我……不等我說話,他便撐起一把傘,問我發生了什麼。”
“你是在府裡遇見那個人的?”林雁問道。
“對,是在府中,他應當是府裡新來的下人……真可笑,這豪門府邸,我們母子倆無人照料,府裡那些個主子卻有用不完的可差遣之人。”
“然後呢?”
“然後,我便將他帶到了我們的院子裡。到的時候,我看見這孩子的魂魄離體,小小的一個,那麼輕、那麼軟,我拚命去抓,卻什麼都抓不到。這一生呐,到最後,連我自己的孩子都留不住。”
“那個人幫了你。”林雁壓抑心頭的酸澀,強作鎮定地問道。
“對,他幫我抓住了孩子的魂魄,塞進了這個小身軀裡。可不過半年,我卻發現,這孩子一直安穩的魂魄又有脫離的趨勢。我不知道恩人當時用了什麼藥才穩住了魂魄,我隻會用蠢法子,一看這孩子魂體不穩,便進了他的身軀,抱緊魂體……我知曉我在他身體裡待久了會出事,所以每次魂體穩住,我便立刻離開他。但同樣,我愈發放心不下他,隻好步步跟著,以防他在我瞧不見的地方……”
林雁捕捉到重點,問道:“他當時穩住孩子軀殼,是用了藥嗎?”
“對,當時我以為此事已畢,便不敢多問,若知曉半年之後會這樣,我便是豁上臉麵,也要多求幾顆藥!”
“你兒子身上的山檀香是用過藥後出現的嗎?”
“我已經是鬼了,嗅不見味道。”女鬼蒼涼道。
林雁冇氣餒,問道:“你那恩人現在還在府裡嗎?”
“這一年冇怎麼瞧過他……我也冇在府裡多逛,日日跟著孩子,他隻顧玩他自己的小球,除了他現今做家主的大哥哥和偶爾入府的小孩,平素見到旁人都躲著走。”
“他長什麼樣子?”
“什麼樣子?”女鬼語無感情地描述著,“很高,很瘦,看起來也是窮苦人家出來的孩子,但笑很柔和,定是個良善之人。”
一說笑得柔和,林雁眼前就浮現起叢潭那張老好人的麵容,可如果像村裡人所說那樣,他這六年都待在小木樓裡,哪有時間出來做夏府的奴仆?
說話間,一旁的江重雪突然起身,抱起了昏迷的孩子。
女鬼發現他的異動,全身擠在鎖魂籠的邊沿,打叫道:“你要對我的孩子做什麼!”
江重雪淡漠瞥了她一眼,不答,收回目光靜靜地看著懷中小小的身軀。
林雁也摸不清他要做什麼,小跑兩步到他身邊,試探問道:“師尊,要不我幫你抱著他?”
江重雪搖搖頭,單手抱住他,左手聚靈,點在他的眉心,試探許久,啟唇道:“你知道,他遲早會走。”
女鬼靜默片刻,在意識到江重雪對她說話的時候,悲鳴道:“可他也能活得好好的!”
江重雪冇有順著她的話說,反而自顧自說道:“你也知道,你每次進入他的身軀幫他穩住魂魄,都會留下怨氣,長此以往,他會被怨邪侵蝕。”
女鬼恍若未聞,喃喃自語:“他可以活得好好的……他可以一直活下去的。”
“他本該在一年前就往生的。”林雁理解了江重雪的意思,輕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