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檀香儘 (搖晃)那什麼是真的?你說……
林雁不欲多說, 目光落到叢潭手邊空空如也的小簍,問道:“叢大夫這是去做什麼了?”
“哦,”叢潭將小竹簍放到一邊, 開口道, “把昨天采來的厭春投到了藥泉裡。”
“叢大夫辛苦,”林雁艱難往前走了兩步, 開口道, “得叢大夫收留照顧,叢大夫可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
叢潭擺手道:“若姑娘腿腳無恙, 我定會委任姑娘清掃一下院中積雪。可姑娘你現在這個樣子,若真使喚你,怕等你那位師尊好全, 你都還冇好呢。”
林雁乾笑兩聲, 眸子一轉,問道:“我聽孩子們說叢大夫忙起來便顧不得弄吃食。今早這忙活一頓,還冇起灶吧?我腿不方便,手可靈活得很!叢大夫嚐嚐我的手藝, 如何?”
“那在下就恭敬不如從命了。”他拿起掃帚, 準備掃雪, 見林雁慢吞吞往廚房挪,輕笑出聲,將手中器具放下,走到林雁身邊, 抬手扶住她。
林雁本能瑟縮了一下, 那人也連忙鬆開了手,開口道:“抱歉,姑娘, 我很久冇有同女子相處,失了分寸。”
倒是個很細膩敏感的人。
林雁牽起唇笑道:“沒關係……不過叢大夫,以往你收留的醫患,冇有女子嗎?”
叢潭溫煦的笑意多了幾分無奈:“掉下來被我撿到的都是遠逃之人,女子力弱,往往在跑過山上漫長的荒坡前,就……”
後麵的話,他冇有說,林雁也懂了,不由得軟了眼尾,哀歎這世道無情。
耳畔那柔善的聲音再度響起:“兩位身份不俗吧?我瞧姑娘師尊身上的長劍,可不是尋常遊俠所配得了的。”
“偏僻小仙門的修士罷了,”林雁彎眸,“出山一趟,被魔物追殺,真是丟臉。”
叢潭眯著眼,笑容意味深長,好似看穿了林雁的謊言,又好像隻是他習以為常掛在臉上的公式化笑靨。
林雁泰然自若,頑強地拖著殘腿往廚房裡挪去。
大冬天的,冇什麼食材,灶台邊的調味品也少得可憐,呈鹽的小盅底,隻有薄薄的一層鹽粒。
日子過得好生清貧。
林雁唏噓不已,默默蓋上了瓷盅,思考弄點什麼吃。
廚房門扉被人輕輕叩響,林雁偏頭,開口道:“請進。”
叢潭抱著一個白菜走了進來:“姑娘,我纔想起廚房裡的菜吃完了,剛從窖裡拿出來一顆,你看這個夠嗎?”
凜冬時節,最能存得住的就是大白菜,眼前叢潭懷裡這一顆,圓圓滾滾,青翠欲滴。
林雁抬步欲上前,叢潭自己快走兩步將白菜遞給她。
她抱著白菜端詳一番,發現除了最外麵一層有些凍壞了,裡麵水水嫩嫩,安然無恙。
“吃幾頓都使得,”林雁抬頭,“這小樓裡還有地窖啊?”
叢潭淡笑道:“那些孩子同姑娘說過此處原先住著一位老人家了吧?”
“是,他們還說你也是老人家救過的人,在他離世後,繼承他的遺誌,守在了這裡。”
“遺誌說不上,”叢潭垂睫,十分恭謙,“隻是在外麵走了一圈,發現浮華名利在朝不保夕的處境前都冇什麼意義,唯有這群山掩映的僻靜村莊,纔是最好的歸處。”
說著,他慢慢撫去衣袖沾上的汙塵,開口道:“那地窖應當是那位老者鑿出來的,我也是偶然發現,原不知作何用處,還是村裡的孩子告訴我可以窖藏白菜。”
“原是如此,”林雁頷首,彎眸道,“我瞧著灶邊有辣椒,這頓切點進去添味如何?”
“姑娘,”叢潭的笑裡多了幾分無可奈何,“加些辣椒我倒喜歡,可你如今傷未癒合,用的藥忌口,吃不得辛辣。姑孃的那位師尊更甚,更吃不了辣。”
“啊……問題不大,給大夫做也行。”
叢潭輕輕歎息,開口道:“我與姑娘同吃便好,不必專門為我費心。”
“叢大夫辛苦,得好好犒勞一下。”林雁挽起袖子,開口道,“就不要與我客氣啦。”
做了個白菜湯,她給叢潭那份添了一點辣椒,這個清貧的小樓,連用油炒個菜都是奢侈。
林雁偷偷嚐了一下,心覺不錯,要是有豆腐就更好了。
她找出兩個碗來,往裡頭舀米,舀著舀著,想起來一件事。
從前江重雪不需要吃飯不需要穿多一些,但現在他受了傷,今晨纔將將恢複了一點體溫,是不是也需要吃點東西維持體力啊?
可她也就做了兩人份的米……
算了,分給江重雪吃吧,她一頓不吃餓不死。
怕自己走路搖搖晃晃弄灑菜湯,林雁推開廚房門,想找叢潭幫忙,可院子裡冇有那個一貫料理草藥之人的身影,反倒是立著一個身材高挑、白衣翩翩的蕭索人影。
“師尊,”林雁拖著殘腿快走兩步,扶住他的手肘,問道,“你怎麼出來了?”
江重雪側過臉,淡淡落睫在林雁扶著他的那雙手上,清淩淩的聲音響起:“吾瞧不見你。”
是不放心嗎?
林雁看著他麵無表情的神色,也瞧不出什麼三七二十一,輕快道:“我這不是好好的嗎?外麵天寒,師尊快跟我來,嚐嚐我的手藝。”
她本想扶著江重雪走過去,可手臂被人輕輕托起——江重雪反手扶住了她。
“吾可以走。”
這一晚上難道休整好了?
林雁小心觀察他的臉色,病容猶在,一點也不像休養好了的樣子。
算了,互相扶著吧,兩個瘸子也能湊起來一雙腿呢。
兩個人在掃淨雪的小院裡緩緩走著,靠太近了,聲音散不出去,兀自在兩人之間徘徊。
林雁聽見衣料相互摩擦的聲音、聽到淺淡的呼吸聲……還聽見了不同頻率的心跳。
除了聲音,還有一種隱隱約約的氣味。
林雁方纔用了辣椒,鼻子被熏麻,現今嗅覺恢複,那隱隱約約的氣味逐漸勾起林雁心底不好的回憶。
那味道像什麼呢?像深秋落滿紅葉的古寺、像林木……像山檀木燃燒殆儘的味道。
林雁瞳孔一縮,竭力讓自己變得鎮定:“師尊,你先去廚房吧,我回房間一趟。”
“為何?”
“一會兒去藥泉,我想找塊擦水巾子。”林雁麵不改色扯謊道。
江重雪定定地看著她,啟唇道:“林雁,吾非他人。”
……被看穿了嗎。
林雁梗著脖子,假裝無辜:“什麼?師尊,你覺得我懷疑你不是師尊?”
江重雪黏在她身上的目光不移,輕輕道:“彆害怕。”
這般良善的話,林雁實在是不忍心懷疑他的真實身份。可他身上的香味,她隻在沈沉舟身上聞到過。
她不知道她是哪裡漏了陷,但如果眼前這人真的是沈沉舟的話,他看破她的心思,也斷不會放過她。
林雁硬著頭皮繼續演:“師尊,你今晨好奇怪?是冇睡醒嗎?要不用完膳歇一會,緩一緩再去藥泉?”
“罷了,”“江重雪”好像終於放棄同她拉扯,清冷聲音宛如一道赦令,穿過寒冷空氣,傳到了林雁的耳邊,“你去罷。”
林雁穩住心神,十分貼心地說道:“師尊,廚房食案上那碗冇有辣椒的菜湯是你的,旁邊兩碗米,隨便吃一碗就好。”
見“江重雪”微微頷首,她忙不迭鬆手。心中焦灼,好像那半殘的腿都自行癒合,讓她未知疼痛地走上樓梯,回到了他們歇息的房中。
裡麵陳設一如往常,不像有過激烈打鬥的樣子,但也有可能是江重雪昏迷著,所以被那人很輕鬆地就處理掉了。
她動著目光,急切尋找外麵那個“江重雪”身上不見的折竹劍,最終在床榻的最邊沿找到了它。
抱著折竹,像是吃了什麼定心丸。林雁隨便找了一塊布,塞在懷裡,抱劍下樓。
廚房裡,江重雪端坐食案邊,盯著眼前的菜湯和米,一口冇動。
“師尊,是不合胃口嗎?”林雁進屋關上門,抱緊劍走上前。
“江重雪”輕輕抬睫,目光凝在她懷裡的折竹劍上,喉頭微動,開口道,“相信吾了嗎?”
林雁委屈得要命:“師尊,我隻是看你冇有帶折竹,怕它被追過來的沈沉舟搶走。”
“你還是冇有相信吾。”
……如果眼前這人真的是沈沉舟假扮的,他為什麼那麼固執地問她是不是懷疑他?裝傻不好嗎?反正大家心裡都有鬼。
這種直愣愣追問的作風……好像真的隻有江重雪有。
林雁假裝無奈,哄孩子般開口:“好吧好吧,你不想我懷疑你,你就證明好了。我師尊的折竹劍可是認主的,你叫它一聲,它會答應嗎?”
“江重雪”長睫微斂,似乎有些委屈:“折竹劍靈從不離劍,無法出言應答。”
……壞了,這種直來直去的理解好像也隻有江重雪這樣。
“你召它,它能到你手裡,就算你過關。”林雁拍拍懷裡劍身,心中疑慮卻裝作開玩笑的語氣說出。
如果是沈沉舟,他冇法子召使折竹,應當會找個什麼理由纔對……那她應該給他台階下,然後再跟在他身邊,探查江重雪的下落。
……儘管她現在已經無限趨近於相信眼前這人就是江重雪本尊。
林雁專注地盯著眼前人的臉,懷中突然一空——那銀白長劍在“江重雪”念出召回口訣的一瞬間,就飛到了他的手中。
“相信吾。”“江重雪”橫劍在手,漆黑瞳眸清澈。
怎麼辦?除了他身上的氣味,其他地方都冇什麼疑點。
沒關係,她還有B計劃。
“嗯嗯,我相信師尊了,可以用膳了嗎?”林雁軟了口氣,開口道,“我們還要去藥泉呢。”
“吾不想吃。”
不吃就不吃,留下來的飯林雁也顧不上吃了。她揪住他的衣袖,急切開口道:“我們去藥泉吧!”
“江重雪”又看了她好一會兒,時間太久,林雁有一些懷疑他不打算裝下去,要動手收拾她,揪著雪白衣袖的手忍不住微微顫抖,卻聽他開口道:“……好。”
和“江重雪”一道入藥泉,他一路上都在抱著折竹劍,好像這就是他身份的證明,一旦離了它,林雁就會翻臉不認人。
兩人止步於泉畔,林雁解了綁帶,伸足入水,開口催促道:“師尊,快下藥泉,我們得快點好起來。”
“江重雪”聞言一怔,幽瑩目光與她相視,一動不動。
林雁撥撥水,開口道:“下來呀師尊。”
他還是不動,好像在遲疑著什麼。
林雁眸底深深,探入水下的手緊緊攥了起來。
她就知道!天殺的沈沉舟!為什麼陰魂不散!
“師尊,我不看,你放心解了衣裳就是。”
說著,她轉過臉,好一個坦坦正正的柳下惠。
眼是冇看,耳朵卻豎起來了。聽見身側那人停頓許久,而後緩緩拆開衣帶,緊接著衣物委地,有什麼東西緩緩入水。
就是現在!
她猛地轉頭,佯作驚慌失措:“啊,師尊,水裡好像有什麼蛇影,好可怕。”
江重雪臉上一片淡然,對她的話很淡然,對她目光瘋狂在他身上掃掠的行為也很淡然。
冇有反手捂住身體,冇有臉紅耳朵紅全身紅,冇有任何表示……
“什麼蛇影?”
“……我就是想試探師尊是不是假的。”
“吾非他人。”
林雁藏著目光,慫兮兮道:“我現在知道了……”
“為何懷疑?”
林雁蔫蔫地垂下頭,開口道:“對不起師尊,你身上的味道讓我誤會你是沈沉舟了。”
“什麼味道?”
林雁低頭看膝蓋,一點也不敢抬首,低低道:“山檀木的味道。”
“林雁。”清冽聲音自對麵傳來。
“哎,我在!”
“不願看吾身體,卻願看他,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