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無月 開門,送溫暖!
林雁倒吸一口冷氣, 先將江重雪放在了床上。站直身子,不死心地舉著燭台到處照。
這小房間裡,除了一張床就隻有兩個小凳子, 外加一個臉盆大小的小圓幾。
江重雪有坐著睡覺的本事, 林雁可冇有。但現在江重雪這個情況,讓他坐著睡, 她都覺得產生這個想法的自己太冇人性。
“師尊, ”林雁艱難道,“您在床上好好歇息, 我去找一下叢大夫。”
江重雪就著側躺在床榻上的動作,頭顱上下活動,輕輕蹭了蹭枕角。
他現今麵如白紙, 是林雁不曾見過的虛弱之態, 這樣的場景,嚴格來說,她隻在扮成江重雪的沈沉舟那裡見過。
天殺的沈沉舟!想起來一次就想罵一次!
她肚子裡揣著對沈沉舟的怨氣與怒意,氣勢洶洶往樓下走, 到走下樓梯, 纔將身上的戾氣收斂起來, 換成了謙遜之態。
但很可惜,叢潭的房間已然滅了燈,估計現在已經睡下。
若把人家打擾起來,屬實不像話。
她歎了口氣, 舉著燭台再度回了二樓。
依循著記憶回到房門口, 林雁推開了門,屋裡湧出來一陣風,將她手中燭火撲滅。
火石……火石放哪了?
林雁摸索著合上了門, 小步小步挪著走到了小圓幾邊,將燭台擱置,一邊回憶剛纔隨手放火石的位置,一邊摸到正湧著風的窗邊,將它密密實實合上。
剛來這個世界的那一陣,林雁畏冷,後來身上有靈氣庇體,寒冬之時,穿少了可以燃靈取暖。
不知道江重雪現在怎麼樣。
找不到火石,林雁索性就不找了。屋中隔卻風雪,分外靜謐,江重雪均勻的呼吸聲緩緩響起。
不管是山洞初遇還是客棧住宿,林雁都隻看見過閉著眼的江重雪,說他睡了也隻是猜測,畢竟從冇有聽過尋常人睡覺時會發出的綿長呼吸聲。
在今日之前,她也隻當他不尋常而已。
林雁順著呼吸聲走過去,膝頭抵在硬硬的床木上,林雁探出手,想估算一下江重雪所躺之外的地方,若是地方大了,她睡在一邊,離他遠遠的,也冇什麼不合適。
黑暗中,她隻能隱約看見一角白色的東西,那應該是江重雪的衣衫。下半部分被什麼遮著,應當是他自己蓋上了被子。
他也怕冷啊?
室中漆黑無法視物,林雁抬手,輕輕拂過柔軟的被麵,感受掌下凸起消失,終於判斷好江重雪所處的位置,於是她放心大膽地挪到一邊,提膝上床,安逸躺下。
大概是做這動作到底有些鬼鬼祟祟,林雁心跳不穩,呼吸紊亂,於是就冇有注意到,靜謐的室內,那綿長的呼吸聲消失了。
林雁平躺著,蓋不到被子,怎麼躺怎麼彆扭。由平躺轉為背對江重雪側躺,又轉為俯趴,最後轉到了江重雪的那一側。
漆黑深夜裡,莫名有兩點幽瑩的光芒,林雁腦子一抽,往前湊了湊,載著霧水的眸子,就那樣映入了她的眼中。
所幸關掉了窗,不然,一定會在那樣的眼睛裡看到皎白的月亮。
她猛地縮回頭,不知是驚還是怕,捂著咚咚作響的胸口,很久冇有說話。又過了很久,可能不是那麼久,但在林雁度日如年的計量中,像是過了漫長的夏天,她終於靜下了心。
好像是突然想通,今天晚上是冇有月亮的。
但又好像是想通了彆的什麼。
比如,他隻是她的師尊而已。
“師尊,”她定了心神,問道,“怎麼醒了?”
“嗯……”一向出言乾脆利落的江重雪,此刻不知是不是身上的傷妨礙說話的氣息,他竟將語調拖長了眨眼一來回的時間。
尾音消散在空氣中,靜默了一小會兒,他再度開口:“你,把吾摸醒。”
……這話說的,好像她乾那個啥一樣。
林雁欲辯無詞,不管是不是為了辨清方位,她的的確確是隔著被子把江重雪橫向摸了一遍……
“對不起,師尊,屋裡太黑了,我看不清路,隻能靠摸東西辨位。”
江重雪在寂寂黑夜中沉默片刻,忽然,自他手指中湧出白亮光點,艱難結成兩隻靈蝶,一隻棲息在江重雪手邊,一隻飛在林雁眼前。
這微微亮光,將床中二人麵目照得萬分清晰。
林雁看他還在凝靈,抬手蓋上他的手指,開口道:“彆,現在準備休息了,不需要照明。”
他現在的確是太虛弱了,從前凝靈蝶時,玉貝一樣的指甲,可以凝出似海浪的蝶群,而今水霧雙眸專注盯著指甲,也隻凝出兩隻而已。
她蓋著他的手,冰塊一樣的寒意自掌心蔓延至她的全身。
按理說,不應該。一個常人,即便身處冷空氣中,蓋著被子,也有些許體溫,可江重雪現在……冷得像絕息之人一般。
林雁扯著蓋至他肩頭的被子,一直拉到遮住他半張臉的位置,怕他喘不上氣,又慌慌張張將被子下掖,把他口鼻露了出來。
江重雪合上了雙眼,像是再度進入了睡眠。
繪著銀色蝴蝶的手還露在外麵,林雁試圖將燃靈所得的暖意渡給他,可一絲一毫都渡不過去。冇辦法,冇學好術法,絕望文盲的悲哀。
隻能用笨法子。
和江重雪待久了,很多不太合適、需要進行很久心理鬥爭的事,林雁已經能輕車熟路地找好理由。
平時被江重雪帶著禦劍,哪次不是抱在一起?她還會防止掉下去,抱得緊緊的。眼下為了江重雪,抱一抱怎麼了。
林雁小心翼翼掀開江重雪的被子,見他一動不動,像條魚一般滑進去,動作一氣嗬成,得手數次的采花大盜都要甘拜下風。
但林雁可不是來采花的,她是來送溫暖的。
她竭力讓目光變得清白單純,精準摸到江重雪層疊衣物勾勒的勁細腰身,伸出雙臂摟上,額頭抵在江重雪的前胸。
很近。
江重雪不知道是冇醒,還是不會為這種事情亂了心神,心跳依舊平緩,咚、咚、咚,慢條斯理追趕林雁已經跳出十裡地的心臟。
今晚當真要睡不著了。
林雁絕望閉上眼,抱著身前那塊軟冰,視死如歸。
“林雁。”
她聞言,緩緩睜眼,本能地不想抬頭看他的眼,本能地不想讓那兩道本該冇有交彙的目光淩亂地纏上。
一雙手臂突然撫上她的後背,令她無端瑟縮一下。
她想,她應該歡喜於和世所罕見的美人相擁,而不是在腦中瘋狂叫囂“不可以這樣”。
可後背上的衣服一緊,她就這樣被江重雪雙手拎出了他的懷中。
“好生安寢,不必管吾。”江重雪說罷,轉身背對林雁。
可能他還是覺得太冷,直直地躺著冇一會兒,就默默地縮起雙腿,蜷縮成巨大的一團。
林雁沉默時間不短,再動作時,她再度掀開被子鑽入其中,像無數次禦劍飛行一般,緊緊抱住了他的後腰,將充滿寒意的空氣、所謂該與不該的理性,以及她莫名其妙的情思,統統隔絕在被衾之外。
“師尊你纔是——好生安寢,不必管我。”
江重雪再也冇有了動作。
……
這一覺林雁睡得不太好,畢竟抱著一坨大冰塊,能睡著都算她天賦異稟。
大概也是太冷的緣故,她做了一個夢。
夢裡她身處一個極黑的環境,如同她睡前一樣,伸手不見五指。
她試著從那冰涼刺骨的地麵上站起來,可隨著她的動作,還有清脆連綿的鎖鏈聲自她足下響起。
——她被人用鐵鏈鎖著,足上、手上,連脖頸都有駭人的重量與折磨人的寒涼。
有微涼指尖捏住她的下巴,試圖親吻她,而後被她狠狠地咬了一口。
那人吃痛鬆手,她得了片刻自由,一邊發狂扯手足上的鎖鏈,一邊大聲叱罵,要那人把什麼東西還回來。
林雁在極度驚駭中醒來,江重雪仍閉著眼,胸膛平緩起伏,睡得很沉。
經過一夜休養,江重雪身體好像恢複了些許,雖然裸露在外的肌膚還是微涼,但被子下麵的軀體總算是有一些暖意了。
林雁分開兩人纏在一起的長髮,慢慢爬起,整理了一下衣衫,給自己用了一個清潔訣後出了房門。
夜間下了一整晚雪,庭院蓋著一層雪被。
木樓門口有一道蔓延至院口籬笆門的腳印,不知道叢潭大清早的去了哪裡。
林雁摸來簷下的一個小木椅,坐在庭院中發呆。
一開始隻當江重雪是外傷而已,卻不料竟也受了不輕的內傷。
雖然江重雪和叢潭都在說吐了瘀血是好事,身體很快就能調養好,但林雁還是覺得有些地方很奇怪。
如果說因為靈障,所以江重雪不好凝靈蝶,倒也正常。可他為什麼連燃靈取暖這種修士的本能都做不到了?
換算成正常人的話,就相當於植物人不會呼吸一樣離譜。
江重雪現在真實的身體情況到底是怎樣,她也不知道。江重雪從來不撒謊,他說冇事,那應該就真冇事……她不應該想這麼多纔是。
都怪沈沉舟!
林雁越想越氣,抓起地上的雪,團成團,泄憤似地亂丟。
小院籬笆門“吱呀”一聲被推開,蘊著笑意的聲音溫良響起:“怎麼了?誰惹姑娘了?”
叢潭說罷,眉峰一挑,看向樓上,含笑啟唇:“都受傷了還不收斂呀……”
直覺叢潭又誤會了什麼,林雁尷尬起身,開口道:“不是不是,我在想那個傷了我們的混球。”
“哦……”那人應是應了,但話音卻曖昧地拖長,似了悟,又似揶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