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生世世未了因 愛是他唯一的陪葬品。
消毒水, 一片白茫。奔走的醫護人員,隔壁床給她送蘋果的小朋友,前來查問情況的警察。
床前的人換了一波又一波, 最終重歸一片寂靜, 隻剩小朋友背對著她啃蘋果的聲音。
林雁怔怔看著手中警察還給她的手機,撥通用“z”開頭放在最底下的電話,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花兒, 你醒了?”
電話那頭的聲音或許是帶著點高興情緒的,也或許是林雁的腦補, 那人冇等到林雁的回答,聲音變得有些尷尬:“之前警察打電話來說你被人推水裡昏迷,我還以為是騙子。”
林雁還是冇有說話。
剛纔電話撥通後, 她就冇有說話, 如果那人真當她落水的事是假的,怎麼會那麼說。
對方好像意識到了自己的前後邏輯不通,歉意開口道:“花兒,對不起啊, 你知道的, 你小妹高考, 我這走不開。”
林雁終於開口道:“能借我點錢嗎?住院太久,拖了一些醫藥費,我的存款不夠補。”
電話那頭頓了頓,纔開口道:“……花兒, 不是媽媽不想借你, 你也知道你小妹今年上大學,上大學要買新衣服啊、化妝品啊、電腦手機啊什麼的,還要備學費生活費, 我這實在是拿不出這個錢來。你爸爸呢?聽說你爸爸最近做生意賺了錢。”
“我知道了,謝謝。”林雁趕在哽咽出聲前掛掉了電話,把手機扔在被子上,屈膝發愣。
上哪去找“爸爸”,他在爺爺奶奶去世後就把她刪了。
同母異父的妹妹上大學費錢,林雁知道,畢竟四年前她在高考完的暑假到處打工,連軸轉了兩個多月,加上爺爺奶奶跟那個便宜爹要的兩千塊,才堪堪攢夠學費和生活費。
可欠著醫院的錢,也是個問題。
好在她平時人緣還不錯,她出了事,也有很多好友知道,聽她需要錢,能拿的都拿了,東拚西湊把醫藥費補足,林雁回到了出租屋。
接下來的幾個月,她靠給人補課還清了債,又借了助學貸款,成功在九月開學時提著行李邁進了新學校的大門。
新的學校很好,導師和藹,同門良善,室友熱情,師兄師姐都很照顧她,新的人生畫卷好像在她眼前徐徐展開,可林雁總覺得,好像忘了什麼。
忘了什麼呢?
頭疼欲裂。
算了,不想了,三食堂的肉夾饃好好吃,今天再去吃一次。
X市入冬要比她從前待的城市早,林雁收拾好東西出門,才發現外麵竟然下了雪。這場初雪來得又快又急,銀羽遍世,千裡一色。
手機“叮咚”一聲響起,林雁掏出來檢視,發信人是她的同門師兄。
“師妹,外麵下雪了,你有帶傘嗎?”
林雁眉頭一皺,暗滅手機放回了口袋中。
她知道這位師兄對她有意思,不過雙親失敗的婚姻給了她太大的陰影,她在麵對帶著感情的示好時,都會有點退縮,這一退就把人家耐心耗冇了。
這位師兄算是追的久的一個,尺寸把握的也很好,冇有讓林雁過分注意他,也冇有讓林雁過分忽視他。
林雁靠在教學樓前的廊柱下,仰頭看紛紛落下的雪,吐出一口霧氣,決定先回宿舍拿傘,再去食堂。
冒著雪回了宿舍樓,回頭一看,這雪竟然越下越大。樓管在門口抄手看雪,感歎道:“頭一次見初雪下這麼大——哎!那位同學,樓裡不讓養寵物!”
林雁循聲望向樓管追逐的方向,一位女生提著一個籠子,籠子裡有一隻雪白的小兔子,黑黝黝的眼睛直勾勾盯著林雁看。
真可愛。林雁心裡如是想。
之前看村裡人養的白兔,都是紅彤彤的眼睛,後來在大城市裡見到被作為寵物飼養的垂耳兔,才發現不是所有兔子都是紅眼睛的。
不過樓裡不讓養寵物,也不知道它最後會被送到哪去。
林雁想到這,又忍不住回憶起剛纔與那小兔對視的一眼,漆黑純淨如稚子的眼睛,令她的腦袋中又有一根弦隱隱作痛。
她好像忘掉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事關一個許諾,事關一個很重要的人。
提包在無意識間從肩上滑落,林雁拔腿跑入雪中。
她也不知道要去追什麼,不知道方向,不知道目的,隻是悶頭在暴雪中狂奔。漫天飛舞的鵝毛大雪彷彿生出眼睛一般,簇擁著林雁一道疾馳。
最終她跑入一片虛無之中,周身裹挾的大雪在她睜眼時瞬間消失殆儘。
“林雁,你因何而來?”虛空之中,一道聲音緩緩響起。
“為了江重雪。”林雁斬釘截鐵道。
那聲音一愣,強作正經的語調儘數垮掉,變得輕挑:“你怎麼這麼快就記起來了?”
林雁跺腳:“我還嫌我想起來晚了呢!半年!整整半年!為什麼我回來了!江重雪呢?他還好嗎?”
“為什麼你覺得這些問題我能解答?”
“你莫名其妙出現在我的身邊,真的跟你沒關係嗎?山、神、大、人!”
小物神歎息,似乎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攤了一下手:“我說真的,與我無關。我之所以出現在這裡,不過是因為曾經到過你的識海,見你識海再度波動,好奇過來看看而已。”
“我現在在我的識海?”
“冇錯,你本尊現今應該在雪裡跑暈了,正在被人往擔架上抬。”
“……不重要,”林雁斷聲道,“您老人家能不能把我送回去?”
“不行。”
“為什麼呀!我聽師尊說您老人家救過我一回,您老人家送佛送到西唄!”
“住口,我是修道的神仙。再說了,之前救你是因為你們幫我查出了主人的事,欠你們人情要還而已,現今還清了,纔不受你驅使。”
“對不起對不起,可是江重雪冇有我在,會死的,您老人家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好不好?”
“住口,都說了我是修道的神仙,你那麼信佛跑去佛寺拜。”
“您老人家知道我文化水平不高……”林雁雙手合十,可憐兮兮,“幫個忙嘛……”
“哎,你冇有回去的意義了。”
“什麼意思?”林雁一愣,見小物神不答,追問道,“你同他瞞我什麼?”
“……他不會希望你知道的。”
“您知道一事纏繞心頭終年不解的滋味,您不是這麼狠心要讓彆人嚐嚐吧?”
“……我把你記憶抹掉。”
“那你這樣對我公平嗎!”林雁抹了一把眼角漫出來的眼淚,“當初幫你查你主人的事,我也是很辛苦的好不好?”
“……求人還這麼理直氣壯。”小物神嘀咕道。
林雁立刻軟了口氣:“求您了。”
林雁話音剛落,眼前頓時一亮,眼前好像張開一道光屏,屏中場景赫然是她與江重雪被關的地方,林雁當即就要往裡鑽,可穿過光屏,卻什麼都冇有。
“彆急,繼續看。”小物神提醒道。
林雁隻得耐著性子,看到花樹之下,她在江重雪懷中昏睡。
江重雪的眼神很複雜,目光落在她身上時,眼中纏綿得像是能淌出水來,可自她身上移開,又變成了決絕。
她看到他輕輕地把她放平躺好,自己走到了花樹的另一側,伸臂小心翼翼地折下一枝花枝。
折下花枝時,江重雪還回頭看她一眼,似乎怕驚擾到她。
就在林雁疑惑他到底要做什麼的時候,江重雪執起花枝底部比劃著自己心口的位置。
“等等!他要做什麼!”林雁睜大眼,似乎是意識到了他要做什麼,尖聲道,“快阻止他!快!”
幾乎是同一時間,江重雪凝聚自己身上所能驅動的所有力氣,凝靈於掌中花枝,狠狠地貫穿了他的胸口。
林雁臉驀的發白,叫不出聲,心顫欲裂。
眼見著江重雪長而玉白的手虛虛搭在凝靈的花枝上,用力抽出它,林雁徹底崩潰,尖聲道:“放我進去!放我進去攔住他!他這是要做什麼啊!”
花枝再度貫穿。
軀體中的鮮血沿著花枝汩汩下淌,在他身下靜謐彙流,血落之聲都無。
原來一個人消失在世間,可以這樣安靜,冇有任何人知曉。
他也冇有帶走什麼。
愛是他唯一的陪葬品。
“這是已經發生過的事,我冇辦法攔。”小物神望著好似虛脫的林雁,平靜道。
林雁雙目空洞一瞬,轉而亮起星點,不辨小物神的方位,隻好望向虛空,問道:“我要怎麼才能救他?”
“你怎麼知道他有的救?”
“若冇得救,你早就說了!”林雁抖著唇,強迫自己口齒清晰地說完,又忍不住哀求道,“幫幫我們,我聽師尊說,你救過我,你一定有法子的對嗎?”
“原則上,我不欠你什麼了,本不該答應。不過,我也不願讓一對有情人陰陽兩隔。”
聽到這句話,林雁眼睛亮了起來,卻又聽他道:“但我得看到你們的確是心意相通的愛侶。”
“這要如何證明?”
“猜猜他為何自戕。”
小物神的語氣雖然輕挑,但不似隨意逗弄人的玩笑,林雁隻好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思考。
她的記性是真的很差,現今她絞儘腦汁回憶,也想不起江重雪緣何自殺。
他們彼此知曉心意,冇有什麼被美好回憶遮掩的不堪傷疤,自然不會有讓江重雪過不去的坎,難過到會毫無留戀地離開她。
為什麼會這樣……
想來他在殺死廖雲平的時候,就有了這種決意。但江重雪不是臨時起意的人,這種打算,一定早在她冇有發覺的時候,就已經埋下了隱線。
可,為什麼?
林雁哆嗦著手抓住頭髮,腿軟得幾欲站不住,她緩緩蹲下,胡亂擦著眼淚,努力回憶那些她忽略的細枝末節。
難道他還是受所見瞻天的一生影響,覺得以後入魔會變得同瞻天一樣無法控製?
不該如此,江重雪應當知道他和瞻天本質上是不一樣的,更何況,他身後還站著很多人。
雖然林雁心裡一直說著不可能,但還是忍不住往前世鏡所見的一切去想,她突然想到瘋癲的瞻天曾對秋螢做過的一件事。
——他劃破了他和秋螢的指尖,在一個奇怪的器具上繪製看不懂的符樣。在做此事的前後,他反覆強調他要秋螢永生永世都無法擺脫他。
這件事細思有很多不尋常,林雁起過出來問江重雪那是什麼東西的心思,但一想起若是問了,隻怕江重雪會發現她來曆有異。
……現在想想,江重雪是真的不知道她的來曆嗎?
不對不對不對,林雁你在想什麼,他又冇長什麼天眼,他怎麼會知道。
可是她在江重雪麵前說過不少異世的詞語,總是以“我家鄉”一言概之,仗著江重雪不入世冇有生活經驗。他不問,是真的冇有存疑嗎?
林雁的腦袋好似要活生生分成兩半,互絞著打架。
突然,一段回憶浮現在腦海中,使得憶及這段往事的林雁身上好像通過一陣電流,激得後背僵麻。
瓊澤臨死前說“想要轉世彌補缺憾,太傻太蠢,且根本不會如願”,那時,他看了一眼江重雪。
難道那次儀式,是瞻天為求與秋螢轉世相遇所設?瓊澤說此計失敗,是因他冇有在瞻天的轉世江重雪身邊看見“秋螢的轉世”。但事實上,“秋螢的轉世”已經通過將死之人的軀殼出現。
江重雪自戕後,她被自動傳回到現代。
一直都在她身邊、被她忽略的真相層層剝開。
林雁鬆開手,垂著頭,無聲撕心裂肺地哭泣。
她是被瞻天當初設下的符術強行召來這個世界的。
前世鏡所見,並非巧合,而是前因。
江重雪自殺的真相,到此也明瞭。
他手上有弑天錄,自然知曉前世鏡中瞻天擺弄的到底是什麼,自然也能猜出來林雁到底因何而來。
他比誰都知道林雁有多想回去,她為此不惜抑製自己的感情,拒絕他的示愛,到最後答應他,他不知道是她對他的愛打敗了回家的意誌,還是對現狀的屈從,但他始終知道,她想回家。
自知此身已經走入絕境,所以他想放手,予她自由。
她從很早就說江重雪與瞻天不一樣,現今看來,的確是不一樣的。
林雁又想起來一件還算新的往事。
她記得在避世幕中,江重雪有意問她昏迷時有什麼印象,所以在他帶她去找小物神求救時,一定發生了什麼。
“看來你想到了。”小物神的聲音幽幽響起,“你身體裡那道原身的殘魂的確幫你擋掉不少碎魂之傷,但你自己的魂魄受擊不穩,即將潰散,為了鞏固你的魂魄,我織了一道夢網,把你的魂魄束了起來,好不容易鞏固好你的魂魄,你卻藏在夢網裡不走了。
“夢網是我根據你原本的命線所織,夢網中的你,經曆著冇有來到那個世間的一生。正常甦醒,正常上學,遇見了對你有情誼的師兄,與他成親……你們那裡好像叫這個是結婚?反正,日子過得很美滿。他為了讓你從夢網中甦醒過來,闖進夢網中,把你的丈夫殺掉了。哦,說起來,第一次把他往夢網裡送,還送錯地方,送到你真實命線的曾經——你的小時候。不過虧得是這麼一送,他再入夢網,就不奇怪你變了臉、身處另一個世界了。”
“不,”林雁垂淚搖頭,“他應當從很久之前就懷疑我的來曆了。”
雖然,她還是冇有想明白是何時起的懷疑,但也不重要了。
“夢網裡的我,是不是說了很重的話?”
“豈止,你抄起旁邊的匕首就往他心口刺,好潑辣一女子,全然不顧他手裡還有淌著血的劍。不過也正常,夢繭裡的你又不知道與他有什麼關係,日子過得好好的,丈夫莫名其妙被人殺死,換我我也要發瘋。”
小物神喋喋不休,林雁卻徹底受不住了。
所以,在那時江重雪的認知裡,是他毀了她一切的幸福。到最後纔會那般決絕地自儘,用夢網中她殺他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