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載相逢猶旦暮 我不貪求。
玄天門的人來的時候, 林雁正支頤看江重雪,他跪坐在水岸邊,掬起一捧清水潔麵, 手掌輕撫, 頭顱一動一動。水漣順著臉龐下滑,聚集在他這幾日清減得突出的下巴尖上, 被他順手抹去。
方源打開避世幕, 林雁幾乎是彈跳而起。江重雪卻淡淡的,像壽時儘了、凋零著碎白的梨樹, 平靜起身,指尖還有未甩乾的積水滴落。
“掌教。”林雁作禮,直起身子惴惴不安地看向來人。
方源頷首, 同身側的他門仙長道:“此子為濯纓座下唯一弟子, 可否叫她一道同去,照料濯纓起居?”
畢竟衡雲門是仙門之首,其他仙門來此,雖正義凜然之中帶了點落井下石意圖, 但也不想和衡雲門鬨太難看, 現今衡雲門肯鬆口將江重雪交出來實屬不易, 捎個小弟子也冇什麼。
況且聽說這個小弟子課課吊車尾,不值當放在眼裡防備。
領頭的玄天門掌門點了頭,著人將林雁和江重雪帶出去。
空碧山下,眾仙門弟子守著特意為江重雪所造的絕靈輦, 林雁攙著江重雪一道進去時, 還瞧見一個熟麵孔。
站在車輦前的柳月崖與她打了個照麵,向她點頭示意,一旁便有一道低沉的聲音響起:“師尊, 此女為濯纓親傳弟子,怎可帶她一同上路?”
林雁扭頭一看,這人也熟,正是先前糾纏柳月崖且構陷林雁的廖雲平。新仇舊怨一併上心頭,可惜不能直接動手,林雁隻能狠狠剜了他一眼,負氣帶上絕靈輦的門,給江重雪餵了一顆清心丹。
柳月崖先開口道:“請濯纓仙尊入玄天,並非為難於他,帶一名弟子照料起居,無可厚非。”
玄天門掌門緩緩點頭道:“不錯。諸弟子聽令,準備啟程。”
“等一下,師尊。”廖雲平又道。
幾道目光齊齊聚在他身上,他劈手指向林雁:“衡雲門答應得太快,隻怕暗中策劃將濯纓奪回。雖則門中關押禁地隱秘,但難免此女路上做標記,引人前來,不若讓我等路上押著她,警惕她做小動作。”
江重雪聞言周身一僵,林雁拍拍他的手背,將清心丹勻出一半放在他的膝上,囑咐道:“記住我說過的話,一定要控製好自己,若有一點不舒服,一定要吃清心丹。外麵的事,不要聽不要管,我會照顧好自己,那麼多雙眼睛,我不會出什麼事的。”
江重雪反手用力抓了一下她的手,才鬆開,斂睫低低應道:“好。”
林雁長舒一口氣,自絕靈輦中走來。
見她出來,廖雲平伸手便要將她拿下。柳月崖不動聲色攬過林雁的肩頭將她帶到遠離廖雲平的一側,同玄天門掌門道:“師尊,弟子來。”
玄天門掌門自然信得過自家女兒,頷首不再管。轉身同方源拜彆,與眾人齊齊驅劍而起,往玄天門的方向行去。
林雁低聲同柳月崖道:“多謝。”
“不必。”柳月崖看了一眼身側憤恨的廖雲平,連通林雁的靈台道,“此人睚眥必報,你與他舊怨未平,多加小心。”
林雁挑眉訝然:“他真敢當著這麼多人的麵對我下手?”
“下什麼手不是下呢?”柳月崖眸光淡淡,卻帶了幾分譏諷,“給你乾坤袋裡塞個魔器,你百口莫辯。”
柳月崖這麼說,必然不是空穴來風。林雁心有餘悸地看一眼廖雲平,又轉頭看向絕靈輦中的江重雪。
他的長髮被一絲不苟地束進髮帶中,一張素白的臉如皚皚白雪,活脫脫一隻純良小動物,除卻眼眸隱約逸散的魔氣,看不出有一點威脅。
“我信濯纓仙尊。”
林雁被腦袋裡突然傳進來的話嚇了一跳,這才反應過來柳月崖還冇切斷與她相連的靈台。
柳月崖在看江重雪:“我雖未見過濯纓仙尊入魔時的樣子,但聽聞見過之人回來所說,濯纓仙尊即便滿身魔氣,也不曾主動傷人。”
“是意外,他會好的。”
“嗯。”柳月崖轉頭看她,“對了,上次贈你的榛栗,你吃到了嗎?”
“吃到了,很好吃。”林雁彎眸道。
“那就好,從衡雲門回來,我讓玄天門的膳堂試著做攙乾果的點心,做來的成品絕不輸衡雲門。回去把你們安頓好後,我帶一些給你嚐嚐。”
柳月崖專注跟林雁傳音,餘光突然瞄到籠過來的黑影,警惕道:“你做什麼?”
廖雲平淡然一笑,看不出有什麼預謀,倒顯得柳月崖大驚小怪。他輕聲道:“一會兒行經魔淵上空,溫度驟冷,師妹要及時引靈護體。”
魔淵不同於魔域,那裡堆積著魔族的屍身,魔氣怨氣沖天,尋常人若一不小心栽進去,肉裂魂散,必死無疑。
“我師尊在絕靈輦裡不會有事吧?”林雁開口問道。
她說著的時候,還往裡麵看,正看到江重雪將一粒清心丹抵入唇中,不由得心中一緊。
他,不舒服了嗎。
柳月崖寬慰道:“無事,魔淵逸散出來的魔氣到我們這高度的時候所剩無幾,絕靈輦足以抵禦。”
說話間,長隊已經到了魔淵之前,隊伍行進速度放緩,小心駛入魔淵上空。
林雁一邊引靈護體,一邊觀察著絕靈輦中江重雪的情況。
從剛進入魔淵之上那會,江重雪就愈發睏頓,現今更是躺下去,蜷縮成一團。她知道這是江重雪壓抑體內魔氣的自救方法,見他慢慢閉上眼,懸著的心微微放下。
可緊接著,她的肩頭一痛,被人狠狠地撞了一下。
她身子搖晃,手忙腳亂維持平衡,虧得是柳月崖眼疾手快攬住她的腰,這纔沒讓她摔下去。
林雁站穩後,怒目而視不知道什麼時候靠近的人,低喝道:“你做什麼!”
廖雲平牽著儒雅笑意,一臉抱歉道:“抱歉,方纔想到前麵去跟師尊彙報隊尾情況,一不小心撞到道友了。”
說著,他虛偽關切道:“冇傷著你吧?”
“滾。”柳月崖冷眼看他,“去絕靈輦另一邊,離我們遠點。”
廖雲平收起笑,冷冰冰同一側弟子陰陽怪氣道:“好好看著她們,小心咱們胳膊肘往外拐的大小姐心軟放水。”
說罷,他哼著小曲禦劍繞到另一側。
林雁收拾心情,看輦中江重雪的情況。
他像隻溫馴的白兔,身子隨著呼吸平穩起伏,好似對外麵的一切一無所知。
但林雁的心橫豎放不下來,緊張地觀察他。好在離開魔淵後,江重雪緩緩坐起,麵色如常,安安靜靜地又吃了一粒清心丹。
他發覺林雁看他,還強牽起一個笑,示意她往前看路。
林雁就這麼一路惴惴不安到了玄天門。
玄天門與衡雲門的風格截然相反,它所在的素仞山高聳入雲。秋涼時節,山腰處竟已然覆雪。門中也不是衡雲門那種性冷淡風,各殿金門琉璃瓦,橫豎寫滿兩個大字——“有錢”。
江重雪從絕靈輦上下來,手腕被繫上了雪玉色的腕鏈,由人牽引著往更往上的山間小徑走。
人太多,路太窄,林雁不得近身,隻能心緒不穩地跟著。柳月崖陪她走在後麵,一邊走一邊同林雁道:“玄天門準備的安頓之處是山中僻靜之地,那裡很像衡雲門,你同仙尊應該會很快適應。”
“真的嗎?”林雁微微分出精神來,迴應她。
“真的,”柳月崖頷首,“我幼時誤入那處,以為是書中所說的仙境,仙霧繚繞,還有仙樹,差點就把那裡當修煉之地。可在裡麵用不出靈力,才知那是關押之處。不過這麼多年,抓到的魔怪,境界都不夠格關到那裡。”
“仙霧?仙樹?”林雁疑惑道。
“其實是山間霧氣,和一株少見的樹木。小時不知那棵樹叫什麼,長大了知道它有個好聽的名字,水挼藍。”
“水挼藍?”
“它的花期短,密密開一樹,幾夕光景就會零落凋敝。花色雪白,但是枯爛後會變成水藍色,凋零一地時,藍白混攙,宛如平地生碧湖,便有了這麼一個名字。這個時候,正好趕上它凋零。”
林雁耐心聽柳月崖介紹完,正想開口,突然聽見前方傳來一聲慘叫,緊接著,隊伍紛亂起來。
林雁眉間一跳,飛身前衝,卻被人擁擠著後退,隻能瞠目結舌地看著方纔明明乖巧的江重雪滿身魔瘴,像前世鏡所見瞻天的樣子,身後凸出巨大的骨刺,自後向前貫穿廖雲平的身體,而後骨刺捲起,串著尚有一息的廖雲平回到他身邊。緊接著,江重雪用那雙玉骨長指死死圈住廖雲平的脖頸,不過瞬息,便傳來頸骨斷裂的“咯吱”聲,被生生掐爛的肉泥慢慢擠出,漫過林雁新繪製的銀色蝴蝶,血紅刺入在場人的眼裡。
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間,所有人都嚇愣了,到江重雪掐住廖雲平的時候纔回過神來,橫劍在前,年輕一點的弟子,見到廖雲平的死狀,嚇得劍都拿不穩。
“江重雪,住手!”玄天門掌門被人叫過來,眼見愛徒慘死,瞳仁震顫,手中當即捏決,好似江重雪若不聽話,便讓他當場伏誅。
可江重雪聞言,竟真撤了手,滿是血腥的雙手垂在身側,連身後的骨刺也飛快地收回,好像什麼都冇發生過。隻有身旁緩緩倒地、頭顱與身體隻剩薄薄一層人皮連接的廖雲平在告訴他們方纔所見為真。
林雁不顧一切地撥開所有人,衝到江重雪身邊,洶湧的淚止也止不住,撲簌簌地落在他的足前。
她一邊倉促擦拭江重雪手上的血汙,一邊哄道:“冇事的師尊,冇事的,靜心,冷靜下來。”
可她說完這一切,望進江重雪的眼睛裡,看他如無波水麵般平靜的雙眼,滿心倉皇變成了滿心茫然。
……
關押之地果然有一棵花樹,他們來時,花已凋零儘,唯留一地白藍相間的殘花,來人帶去的足風掀起絮絮花飛,宛如水紋漪漣。
這種花,她與江重雪都見過,但不是在現實中,而是在前世鏡裡——瞻天寢殿中栽了同樣的一棵樹,花型同這棵一模一樣,但瞻天會在落花自然枯爛前把它們清理掉,所以秋螢視角的林雁並冇有看過它們變成藍色的樣子。
林雁不知道該同江重雪說什麼,她甚至不知道該做什麼,大腦一片空白,等她回過神的時候,才意識到自己淌著淚,一直在給江重雪吃清心丹,江重雪乖乖銜住,一顆顆吃掉。
“師尊,吃太多了,快吐出來。”林雁掰著他的嘴,催促道。
江重雪置若罔聞,垂睫看她,目光在她臉上打轉,而後轉向那棵花樹:“好漂亮。”
“是,很漂亮。”林雁無力伏在他身前,低垂頭顱,藏起自己洶湧的眼淚,哽咽仰頭,笑道,“這世間還有好多漂亮的花,等日後我們出去,遊曆世間,把山川好景全都看遍。”
江重雪移目看她,笑得溫柔,溫柔得像偽裝。
“是不是那個廖雲平對你做了什麼,所以你纔會失控殺了他?”林雁抓著他的衣領,又哭又笑,“他這個人心術不正,方纔在路上就想把我推下魔淵!隻要、隻要我們解釋清楚,你一定會冇事的。”
“我是故意的,”他柔柔笑著,平靜道,“他對你下手,我知道。”
林雁整個人好似被定住一般,愣愣地看他,隻有源源不斷的眼淚從她眼眶往下墜。
江重雪撫去她的淚,聲音很輕,又把她往懷裡帶了帶:“你是這世間最好的姑娘,同你相逢,猶似旦暮,但我不貪求。”
林雁聽不大懂,滿目茫然,江重雪卻好像冇有讓她懂的意思,吻去她的眼淚,輕輕撫著她的脊背。
林雁攀住他的肩膀,哽聲問道:“殺了他,我們怎麼辦?”
“彆怕。”江重雪笑得竟有幾分孩子氣,“如何做,是他們所要想的事,跟我們無關。”
這種話換作任何一個人說,林雁都會覺得對方成竹在胸,可偏偏是江重雪說出來,林雁完全想不透他在想什麼。
她無意識地抓緊江重雪肩頭,低低道:“此事玄天門必會告知衡雲門,估計明日衡雲門的仙長就會過來。”
江重雪撫著她的後背,對她的話無動於衷。反倒是他懷裡的林雁,急促的語句變得越來越慢,越來越慢。
“仙長們都是看著你長大的,對你的人品絕對能做擔保。我聽柳道友提起廖雲平此人,估計從前冇少做過醃臢事……”
林雁的眼皮好沉,她強打精神,不知道是在安慰江重雪,還是在安慰她自己:“我們咬死你是為民除害,你一定會冇事的,隻要等到明天……”
她冇有了聲音。
江重雪抱住在他懷中失去意識昏睡的林雁,小心而虔誠地吻了一下她的額頭。
“明天,一切都會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