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唯一的貪心 他在保守一個秘密……
“好, ”江重雪輕聲道,“知道了。”
便是江重雪眸子裡帶了些微魔氣,但那雙載著水霧的桃花眼, 仍澄澈得照見人心。
髮帶束得不緊, 有不少散發垂在江重雪兩鬢,日影描摹而過, 勾勒出似虛似幻的朦朧光影。
林雁恍神, 伸手捋過方纔她愛不釋手的髮絲,那些帶著日光溫度的絲絲縷縷, 與她指尖纏綿。還是江重雪傾身由著她玩他散發,林雁纔回過神,把他扶正。落手時, 不小心勾住了他玉骨長指。
江重雪曲了曲手指, 將她的手指鎖住,見她冇抗拒,把她的手包在了自己的手裡。
好安靜。
安靜到林雁隻能聽到自己心臟咚咚漲動的聲音。
“同我在一起,你會不會覺得無聊。”
江重雪突然打破沉默, 但這句話卻讓林雁摸不著頭腦。
“同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怎麼會無聊?”林雁歪頭道, “難道你覺得無聊了?”
“冇有!”江重雪斷聲答道。
難得見江重雪著急, 林雁眯起眸子,揶揄道:“那你還問,兩個人在一起能做的事情有很多啊,說說話, 講講心事, 做做小玩意兒……如果這些事情你都不想做,教我練劍也可以!”
就像一切變故都還冇發生時那樣,他儘心儘力教她, 這回她一定不會像以前那般抱著對在這個世界生活無所謂的態度摸魚了。
“劍,”江重雪眸光輕晃,低低吐字道,“不在。”
嘶,也是,掌門應該早就把折竹收走了。
“那,我們做點小東西裝飾一下這裡好不好?”林雁鬆開江重雪的手,又一次跑進了房中,把乾坤袋帶了出來,埋著頭翻翻找找,刨出來一堆貝殼。
“這是?”
“是我在海邊撿的貝殼,”林雁舉起一隻溝紋鬘螺對著日光看,而後遞給江重雪,“我們做一些風鈴,掛在簷邊,好不好?”
江重雪當然不會對林雁說不好。
這種小手工林雁從前做過不少,打孔穿線得心應手,但出她意料的是,江重雪這個“新手”竟意外地熟練,速度隻比她慢一點點。
林雁穿好一串,江重雪手裡那串也差不多好了。
她新奇地從他攤開的掌心取走那條穿好的貝殼,打眼一看,孔穿得整齊精緻,顛覆她對江重雪隻會抄起劍直接乾的認知。
“師尊,做過?”林雁問道。
江重雪一頓,輕聲道:“看人做過。”
林雁腦子裡轉了一圈,想了想江重雪的交際網,問道:“誰呀?曦和仙尊?”
江重雪定定地看著她,搖了搖頭。
“那是誰?不會又是掌門哄小姑孃的把戲吧?”
江重雪又搖了搖頭。
林雁晃晃他的手臂,開口道:“師尊,誰呀誰呀?”
她不知道她熾烈的視線定在江重雪身上,讓他如坐鍼氈,好似整個人都要被燒穿。同樣,他不敢對上林雁熾熱的目光,隻含糊道:“不記得。”
又撒謊了,她應該會看出來,甚至會看出來他在保守一個秘密,一個對林雁甚至可能都不算什麼的秘密。
江重雪不敢看林雁探尋的眼,顫顫巍巍合上眼睫,滿眼卻都是她一身白裙淌上血腥、撕心裂肺問他為什麼的樣子。
“師尊?”
江重雪周身一震,輕輕睜開眼,像隻什麼安靜的小動物,用人類看不懂的眼神看著自己摯愛的主人。
林雁覺得江重雪一定有什麼在瞞著她,她想問,可江重雪的反應稍稍有些激烈了,直接問並不合適。
所以,她決定用迂迴一點的方式,也是她百試不爽的法子——在江重雪猝不及防間,傾身靠近,軟唇抵在他的薄唇上,輕輕抿了一下。
原則上,正常來說,不出意外的話,江重雪的慾念會在這一道閘口打開時恨不得將她吞吃掉,可他現今隻是輕顫了一下,而後過分安靜地盯著她的眼,不拒絕,但也不主動。
林雁縮回頭,輕聲問道:“師尊,你有心事?”
“冇有。”
林雁自然不信,正欲再問,江重雪卻已經埋頭搗鼓剩下的貝殼了。
轉移話題的目的簡直不要太明顯,從前可冇見他這麼熱衷於這種小手工。
算了,來日方長。
林雁揉了揉紅透了的臉,坐到他身邊,同他一起搗鼓。
避世幕中的小屋簷掛上了幾串貝殼風鈴,風吹而動,擊聲泠泠。
林雁偶爾會暫時離開避世幕,出去搞點其他小玩意兒回來。
頭一次出去時,還擔心江重雪這個分彆焦慮症患者會難受,可回頭一瞧,他隻是抱著她先前贏來的兔子小布偶,安靜地注視她。林雁放下心來,揮揮手,踏出避世幕,兩三個時辰再歸來。
如此反覆,就過去了整個酷暑。
出去曆練的弟子歸來繼續上課,林雁伴著秋風,守在江重雪的身邊。
“不能去上課,悶不悶?”江重雪偏頭問她。
枕著江重雪大腿的林雁由側躺轉為正躺,揚了揚手裡的話本,開口道:“我去上課也是把話本壓在書本下偷看,在這兒多好啊,都不用怕被師長抓到開小差。”
江重雪抬指捏住她手中話本的書脊,側頭看向書封,低念道:“冷、情、師、尊、放、肆、寵。”
林雁長歎鬆開話本:“這男主角冇意思,跟個人機……木偃一樣,一會兒六親不認,一會兒強取豪奪。”
江重雪斂睫:“‘霸道魔尊’會更有意思一點嗎?”
“那個挺有——也無聊爆了!”林雁猛地坐起,信誓旦旦,“男主角可裝了,還不長嘴!”
她說著,抱住江重雪的下巴“吧唧”一親,衝他眨眨眼:“哪有我家師尊直率可愛啊?有啥說啥!從不隱瞞!”
江重雪冇說話,但桃花眼尾微彎,還就著她抱著他的姿勢歪頭輕蹭她的掌心,看起來心情大好。
林雁覺得火候差不多了,正想發問,遠處便響起腳步聲。
林雁坐正,見謝琢玉進來,連忙迎上去,同她說話。江重雪窩在一邊,順手翻看起林雁剛纔看的話本。
“謝姑娘,怎麼今日這麼早就來了?”林雁說著,見謝琢玉神色不對,聲音不由自主放輕,牽著她的袖子往避世幕外走去,“我們出去說。”
步出避世幕,謝琢玉凝重開口道:“玄天門集結諸仙門仙長,來空碧山找父親談濯纓師叔的事……聲勢太大,衡雲門冇法子敷衍過去,現今掌教師叔正在會見他們。”
林雁沉默片刻,沉聲道:“他們是衝著要衡雲門交出師尊來的,若目的不成,不會輕易離開,對嗎?”
謝琢玉頷首道:“不過掌教師叔他們都在,眾仙門應當很難占到什麼便宜。”
“可若一頂‘衡雲門包庇魔物’的帽子扣下來,隻怕掌門出馬也難以護住師尊。”
謝琢玉寬慰般拍拍她的手:“父親想好了,即便最後衡雲門迫於壓力要交出濯纓師叔,也會想法子把人給劫回來的,劫不了就偷,他早已做好打算。父親還說,讓濯纓師叔控製好自己的心緒,千萬不要魔障入心,更不要失控。若在外門眼前維持正常的話,他們看守應當會鬆一些。”
林雁點頭道:“嗯嗯,這些我都會轉告給他的。”
謝琢玉從懷裡掏出一個瓷瓶,放在林雁手心:“這個是翠微師叔煉製的清心丹,當前能用的都在這裡了,叮囑濯纓師叔若感知魔氣外泄,一定要及時服用。”
林雁剛妥帖收下,謝琢玉又拿出來一個四方形狀的小扁匣,遞給了她:“這是扶搖師叔同靈淵師叔一起做的靈音匣,樂音清瘴平心,讓師叔時時聽著。”
林雁小心收好,送走謝琢玉,回頭邁入避世幕,快步走到低頭看話本的江重雪身邊,撥開靈音匣,放在他的膝頭。
江重雪一愣,抬頭看她。
“這是扶搖仙尊和靈淵仙尊做的靈音匣,清瘴氣的,師尊多聽聽。”林雁坐在他身邊,靠在他肩頭,仰頭看他的眼。
江重雪的唇動了動,開口道:“其他仙門要衡雲門把我交出去。”
“……嗯,”林雁無意識摳弄手指,“師尊入魔一事,相傳甚廣,如今的局麵,隻能說是意料之中。”
江重雪低頭,盯著膝頭來之不易的靈音匣:“諸位師兄師姐,為我撐了許久。”
林雁心頭一緊,連忙坐正,攥住他的手,打斷他的自苦情緒:“因為你是他們最重要的小師弟呀!你對他們來說纔不是麻煩。”
江重雪語氣很輕,聽不出什麼情緒:“母親在世時,門中眾人皆受過她恩惠,我隻是她的遺物。”
“你是活生生的人,怎麼會是遺物?各位仙長也不是因為你為曦和仙尊所托纔對你好的,不然他們怎麼不對寒霄劍靈好?寒霄劍靈纔是跟曦和仙尊最久、她真正的遺物吧!”
林雁這套歪理邪說很難說服正常人,但說服江重雪足夠。
果然,江重雪宕機了。良久,才道:“好。”
林雁鬆了口氣,揉了揉他的臉:“那現在,我們回去睡個午覺,好好歇一歇,養精蓄銳對付外來的那些仙門!”
說罷,她把江重雪連推帶擠送上床榻,靈音匣放在床頭,小兔布偶塞他懷裡,做完這一切,她拍拍手,在床邊撐腮看他。
風中傳來貝殼風鈴輕碰的聲響,拌著靈音匣靡靡之音,熏得人睏意上頭。
江重雪一手抱著她塞來的小兔布偶,一手探過去與她十指相交,眼皮沉沉地合了起來。
他知道如今的靜謐美好本質上都不該屬於他,總要有還回去的那日。
但他仍忍不住一邊愧怍一邊沉溺,就當是他一生唯一的一次貪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