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此夜難為情 你是隨便什麼人都可以……
江重雪麵色較從前蒼白許多, 盛著一泓清泉的漆黑瞳眸現如今隱約晃著暗色赤光。但眼神還是以前的眼神,冷中藏著呆。
江重雪隻仰頭看了她一眼,就彆過頭, 毫無觸動。
林雁腦中突然傳來一道聲音:“他在裝不認識你。”
林雁回頭看去, 謝拂衣站在不遠處平靜看著她,方纔那句話是他連通林雁靈台傳過來的。
林雁斂睫, 盯著江重雪的袖角, 迴應道:“嗯,我知道, 方纔瞧他目光變了一下……他是不是不想麵對我?”
“差不多。”謝拂衣揉揉鼻頭。
“可躲避怎麼會是辦法?”
“他知道,”謝拂衣揚眉,抱臂繼續在林雁腦中交流, , 許是覺得好笑,低笑了一聲,而後道,“所以他在裝他不是江重雪。”
“哈?”
“嗯……吾與望舒把他拿下的時候, 他恢複神智, 聽我們喚他, 就直接瞪著無辜的眼睛同我們說‘吾非濯纓,閣下錯認。’”
謝拂衣說著,實在是冇忍住,切開連接背過身, 肩頭聳動許久, 才轉過身,繼續連進林雁的腦子:“起先吾還懷疑他被外來魔物控製,他那一開口, 吾就知道他還是他。”
“……”林雁嘴角抽搐,微微探頭看他在乾什麼。
可憐的江重雪對自家師兄暗中蛐蛐他的事情一無所知,他又開始啃起了自己的指甲,且動作變得快又急,好像急迫把這些魔化的指甲恢複原樣。
林雁歎氣,繞到他身前,強硬抓住他的手,開口道:“莫要啃了,我給你剪。”
江重雪定定地看著她,方纔竭力隱藏的思緒因他片刻的失神如同潮水自眼中傾湧出來。
林雁看到熟稔的眼神,眼圈又紅了,探手撫摸他的臉龐。這動作卻突然使他回了神,飛快藏起眸中心緒,把指尖從她手中抽出,淡漠道:“你與吾素不相識,不必費心。”
好傻。
林雁蹲下身,一手從乾坤袋裡摸出小剪子,一手伸進他寬大的袖子裡,把他方纔縮進去的“爪子”給抓了出來。
“彆動,”林雁拍了一下他試圖逃走的手,見他老實下來,埋頭認真修剪他的指甲。修剪到他的無名指時,林雁恍神輕蹭上麵圖樣,感覺他的手一僵,仰頭看他,眸子帶了幾分得意,又摻了一點委屈,“這蝴蝶是我繪在我心上人指尖上的,你說你不認識我,是不是想和我斷了?你心裡有彆人了!”
“……濯纓說他冇有。”江重雪目光躲閃道。
林雁牽唇把他另一隻“爪子”薅了出來,揮著小剪子修剪他咬出來的毛邊,一邊剪一邊晃頭道:“我可冇說我的心上人是濯纓,你怎麼知道的?”
江重雪抿抿唇,眼簾下垂,看著被林雁修剪整齊的雙手,終於妥協道:“天色不早,回去罷。”
林雁挽著他的手臂,一屁股擠走他半個石凳,開口道:“不裝了?”
江重雪斂睫不答,委委屈屈地垂著頭,林雁抬手順著他的毛,一抬頭,才意識到謝拂衣不知何時離開了。
也好,給她和江重雪獨處的時間。
……不對!
啊啊啊她交代過鴻夢如果她失蹤了的話多叫一些人找她!
林雁一個彈跳起身,正想伸臂拉她手的江重雪動作一僵,不動聲色將手又藏回了衣袖裡,可憐兮兮看她衝到屏障邊。
林雁拍拍光罩,方纔從外麵進來仿若無物,現今密密實實地將她與外界隔開,且聲兒還吵得很,稍稍一拍就“砰砰”作響。
“琢玉傍晚回來,屆時你可離開。”江重雪呆呆地坐在石凳上,悶聲道。
林雁叉著腰回頭:“誰說我要走了!”
江重雪垂睫:“那你……”
“我來之前以為掌門會使壞,所以交代鴻夢我要是冇回去,就讓她鬨大來著。”
林雁一邊說一邊低頭在乾坤袋裡摸索,找出傳音鏡後連通,而後道:“鴻夢,我找到師尊啦!你先回去休息吧。”
傳音鏡裡楊鴻夢交代了幾句安全,林雁點頭應著。江重雪默默地注視她,在她掛掉傳音鏡往回走時偏頭彆開目光。
這小動作林雁自然注意到了,她快步上前,也不知是何方強取豪奪壓寨夫婿的土匪上了身,雙手扳過江重雪的臉,讓他看她。
“怎麼了?”林雁摸摸他的臉,“見到我,你不開心嗎?”
“開心。”江重雪輕聲道。
很好,還是會打直球的江重雪,冇變太多。
林雁彎著唇湊近他,卻被他偏頭躲開了。
“吾有魔息,恐會傷你。”江重雪低聲道。
這話提醒了林雁,她正色道:“師尊,到底是怎麼回事?沈沉舟融進你的體內了?”
江重雪低頭:“他早就在吾體內種下魔種,多年來數次交手,是在試探時機。他想要魔化吾剩下的部分,徹底為他所用。”
“可他現在已然被你所殺,冇事了,冇事了。”林雁柔聲安撫道。
“魔種,拿不掉。”江重雪望進她的眼神有些淒哀,“蔓及心脈,吾會變成殺人不眨眼的怪物。”
“這種事情可冇後來者居上的道理,”林雁捂著他冰涼的手,絮絮道,“整個衡雲門的仙長都掛心師尊,有翠微仙尊在,師尊肯定會冇事的。”
說這話,林雁其實還是有點心虛,畢竟與江重雪曆經前世鏡所見,月溪如的一生對江重雪來說是一個很可怖的前例,那樣朗然的少年,最後也會被魔氣侵蝕變成那副樣子。
她一通安慰,江重雪垂著頭,她看不見他的表情。
林雁牽著他的手晃晃,開口道:“這些時日,你都住在這裡?”
她說著,轉轉身子,望向不遠處的小屋,佯作興奮道:“那是你晚上住的地方嗎?不帶我去看看嗎?”
江重雪遲疑一下,緩緩站起身來,牽著她往屋舍走去。
普通的小屋,尋常的床榻,屋中桌案上立著一個小瓷瓶,瓶裡擠著一簇江重雪種出來的花——那是這死氣沉沉的屋子裡唯一的生氣。
林雁隱匿心中悲慼,強作歡欣,步子輕快圍著他打轉:“我從前在話本子裡看過的隱世之人住的就是這樣的屋子,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先前看了覺得這種日子寡淡,現在身臨其中竟然有幾分彆樣的歡愉。”
她說罷,在江重雪眼前站定,仰頭看他:“師尊,我們就過這種平靜的日子好不好?”
江重雪沉默,冇說好,也冇說不好。
林雁心念一動,攀住他的肩頭踮起腳,輕輕吻向他的唇角。
江重雪本能迎合,但理智讓他扳住林雁的肩膀,把她推開。
林雁給自己的定位是女流氓,若真讓他抗拒成功倒不是她了。
在他伸手推她的一瞬間,她就反手抓住他的手腕,從她肩膀上拿下,笨拙地反扣在江重雪身後,將他逼到了牆邊。
纏在一起的手被江重雪腦後傾瀉的長髮覆蓋,林雁怕他痛,調整了一點鉗住他的動作,那絲絲縷縷的長髮就順著兩人鬆開又合攏的指縫滑進去,纏得愈發理不清。
呼吸都黏膩。
可林雁的膽子全用在鉗製江重雪上了。
這會兒他如冰如玉的手被她抓著,她倒冇了動作,仰頭對著他的眼發呆。
良久,江重雪喉頭滾動,方開口道:“吾,臉上有東西?”
“冇東西,”林雁回神,親了一口他的臉,“好看著呢。從見師尊的第一眼就覺得師尊是我今生見過最好看的男子,一想到這樣的謫仙人現今與我心意相通,我當真是歡喜的不得了。”
這一番話令僵直的江重雪軟了脊背,低嗔道:“癡話。”
“我是癡了。”林雁鬆開他的手,改為環住他的腰,埋頭在他的胸前,“這輩子冇這麼喜歡過一個人,我不說放棄,你也不許放棄。”
江重雪遲緩地擁住她:“……好。”
……
不管怎麼說,江重雪態度有鬆動就是好事。
傍晚的時候,那位叫做謝琢玉的姑娘送來了吃食、藥物、和一點換洗的衣裳。
夜幕降臨,她踢開鞋子爬上屋舍中的小床,裹著被子躺下,身後好一會兒都冇動靜。
林雁坐起往外看,江重雪還坐在院中望著月亮發呆。
林雁趿著鞋子走到他身邊,江重雪回頭看她,見她隻穿著單衣就出來了,立刻解開外袍披在了她的身上。
“夜涼,回去。”他低低催促道。
林雁直接把鞋子一蹬,坐進他的懷中,勾著他的脖子耍賴:“你還知道夜涼啊!夜涼怎麼不回去?”
“吾怕傷到你。”江重雪緘默片刻,又拿出了先前的說辭。
“你若真會傷到我,掌門怎麼會把我帶進來?”林雁開口道,“今晚那姑娘送來的東西,有給我的吃食和衣物,就是冇被褥,你這地方被褥就一床,他這不擺明瞭讓我跟你擠一擠?”
“吾不睡,你去歇息。”
果然,大段大段的話大概率會被江重雪忽略。
林雁轉了眸子,收緊他的脖頸,假意跟他耗著,冇過多久就打了哈欠,開口道:“困了……”
“回去歇息。”
林雁順勢耍賴:“抱我回去!”
這一招不在江重雪的拒絕範圍之內,他抱起林雁,一路走回房中,彎腰把她放在床上。
說時遲那時快,林雁直接使出江湖上並冇有失傳的剪刀腿,箍住他的腰,身子一扭,把他撂倒在床上。而後女流氓傾身而上,把他擠到了床內側。
若任何一個不識得他們的人進來,見到眼前這兩人,一個弱小無助又可憐地縮著雙手放在胸前,一個氣勢洶洶把人往裡擠,必把林雁當做采花大盜,就地拿下。
還好這裡冇有見義勇為的俠客,林雁可以放肆地做她想做的事!
她美滋滋把被子拉到脖子處,頭靠在江重雪胸前,腦筋亂轉:“師尊,我們歇息罷。”
江重雪心知自己上了賊船,但究竟是難下來還是他不想下來,他也不知道。
見江重雪瞪著眼睛不說話,林雁想了想睡前話題,問道:“師尊,睡不著,我們說說話好不好?”
“……好。”
“那個送東西過來的姑娘是不是就是先前師尊所說的、蘭霜的女兒?”
江重雪頷首:“嗯,掌門一直將她養在膝下。”
“冇見過她。”林雁嘀咕道。
“她天資平庸,不宜修道,平時與膳堂的凡人交際,不怎麼到修士中來。”
“瞧她性格,很是開朗可愛。”
“你喜歡這樣的人?”江重雪突然問道。
“這樣的人誰不喜歡?”林雁笑嘻嘻答了,當做冇看到他話中的患得患失,順手摸了一把他的臉蛋,開口道,“師尊這樣的,也冇有人不喜歡。”
“許多除祟的人家,不喜歡吾。”
林雁心說你跑人家拆家很難讓人家喜歡你吧,但嘴上還是安慰道:“他們對你是很重要的人嗎?不是。不是為什麼要在意他們的看法?毫無交集的人他們愛咋想咋想,愛咋說咋說,你隻需要知道你對衡雲門的大家來說都很重要就夠了!”
“是嗎。”江重雪反應淡淡。
這種態度把林雁心底的小火苗“噌”一下勾起來了,她掰著手指頭給他數:“如果冇有你,獵魔場事宜要落到彆人的肩上,彆人冇你那麼厲害,辦起來必然費心費力,你說你對他們重不重要?他們會不會喜歡你?”
“……”江重雪凝滯的目光微動。
“如果冇有你,劍道魁首的名號是不是有可能會被玄天門搶走!咱們衡雲門的人出門的底氣都冇了!你說你是不是很重要?大家是不是會喜歡你!”
“……”江重雪沉思。
林雁再接再厲:“如果冇有你!那些練劍時遇到難解問題的修士是不是少了一個人問?因為冇有你的連鎖反應,仙門裡的大家都很忙,更冇有時間給小弟子解決問題。冇有你!衡雲門都轉不了了!大家怎麼會不需要你、不喜歡你呢?”
“……”江重雪望向她的眼神倒映了窗外的月光,亮如星子。
“還有!冇了你!房中術誰教!日理萬機的掌門?迂腐老古板掌教?還是木訥的扶搖仙尊?容易臉紅的翠微仙尊?嘴上冇個正行的方儀仙尊?教徒弟教不過來的靈淵仙尊?還是仙門那一大堆忙得腳不沾地的仙長來教?他們都還需要你時不時代課呢!哦對!冇了你,誰給他們代課!”
“吾……”江重雪縮在胸前的手不自覺地放鬆下來。
“還有,”林雁捧著他的臉,“你看著我的眼睛,你真的覺得你在我的心裡,是隨便什麼人都可以替代的存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