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問相思甚了期 “要進去見他嗎?”……
林雁心頭驀的一驚, 好像被泛著涼氣的針紮了一下,令人驚懼的寒意穿透心臟。
她穩住心緒,正欲開口, 便又聽他慢條斯理道:“心裡打小九九的時候, 眼睛不要往邊上瞟。”
橫豎是裝不下去了,林雁一狠心, 暗中撥開乾坤袋裡的留聲螺, 仰頭問道:“現今見掌門氣色尚佳,可一點也不像外界所傳為我師尊重傷的樣子。”
“吾當然冇有被濯纓打重傷。”謝拂衣平舉雙臂, 在她麵前轉了個圈,略一揚眉,“比你現在還要康健。”
這番威脅的動作卻讓林雁突然鬆了一直懸著的那口氣。
“掌門真是童心未泯, 拿一個小弟子開涮。”
“怎麼說?”謝拂衣抱臂笑道, “畢竟吾裝病是事實。”
“您若是真的有異心,方纔就不會把後背對著弟子了。”
林雁說完這句,站正躬身而拜:“掌門良苦用心,弟子代師尊謝過掌門。”
謝拂衣彎眸, 笑如旭陽:“濯纓選人眼光果真毒辣, 選出這樣機靈的徒兒。”
他在洞窟之中發現滿身魔氣的江重雪時, 便做好佯作被江重雪重傷的準備。畢竟這一路來,有不少仙門子弟見過江重雪的異常,此事傳出,其他仙門必然不放心衡雲門, 隻怕他們會包庇他。
謝拂衣偽裝被江重雪所傷, 其實是給其他仙門一個定心丸,也是給衡雲門一個留住江重雪的藉口。
林雁方纔想起鴻夢所說其他仙門拜訪時掌門稱病不出,立時想清楚謝拂衣的謀算, 心底有些不好意思,畢竟她自始至終可是拿他當笑麵大反派防著的。
但比起不好意思,江重雪還是更重要一些。
“掌門,不知我師尊如今所在何處?”
此言一出,謝拂衣向來和煦的笑容微微一僵,竟浮現出幾分愁苦,他扯扯唇,開口道:“他現今魔氣入體,同從前不一樣。”
“掌門若怕師尊傷到弟子,可否允弟子遠遠地看一眼?就看一眼!”林雁豎起食指,懇求道,“弟子隻想知道他如今怎樣。”
“傷倒應該不會傷了你……”謝拂衣背手,轉身往外走,林雁福至心靈,連忙跟了上去,亦步亦趨地聽他繼續道,“隻是他現今的模樣,他自己應該不願意讓你瞧見。”
“變醜了我也不在乎!”林雁連忙道。
謝拂衣止步,嗔怪地看了一眼林雁:“他那副皮囊,醜能醜到哪去?最多駭人了點,還是好看的。”
這話說的怪怪的,怎麼感覺謝拂衣猜到他們兩個的關係一樣。
“在想吾是不是發現你們之間已然情牽?”
帶著調侃的聲音響起,嚇得林雁一激靈,緋紅燒上了麵龐。
“你……我……啊……掌門是怎麼知道的?”林雁語無倫次一會兒,心知瞞不過這個人精,隻好繳械投降。
“那日我們趕到,瞧見你在濯纓懷中,他正為你輸他體內所剩無幾的靈氣。誰家正經師父又抱又親自己徒兒額頭的?”謝拂衣在前,說起那日情景,尾音上揚,有種吃到瓜的竊喜……林雁敢確定她絕對冇有聽錯。
不過,竟然是依靠江重雪對她的態度猜出他們兩個人談上了?就不能是江重雪單戀?
林雁正納悶,前麵的人又開口了:“依濯纓那孩子的性格,若對你心有戀慕,你卻不曾應允的話,他就算在你昏迷時也不會情不自禁冒犯你的。”
啊啊啊!掌門你是有讀心術嗎!
“咳……”林雁飛快壓下心中的羞澀,胡亂應道,“師尊他、師尊他是挺有分寸的。”
謝拂衣一怔,卻失笑搖頭道:“與他相處那麼久,你冇有發現嗎?很多時候,他需要聽……指令行事。”
……嘶。
林雁回想起兩人相處的點滴,江重雪確實很執念一句“可不可以”。
“你見過凡世馴養的狗兒嗎?”謝拂衣帶著她行至一片雲霧繚繞的結景,揮手撥開禁門,一邊前行一邊道,“主人說‘可以’,才埋頭吃食,主人一說‘停’,就算口水淅瀝不斷,也堅決不動一口。”
謝拂衣一邊說,一邊繪符打開下一道禁製,繼續道:“濯纓年幼時便對情緒、言語理解遲鈍,曦和仙尊有太多事要忙,著實冇有時間慢慢教會他所謂“能與不能”背後的緣由,隻好學著馴狗兒的法子教他是非——也僅僅是教他什麼是‘是’,什麼是‘非’。好在濯纓異於常人般聽話,從不悖逆,隻要旁人嚴肅同他說‘不可’,他便自己不做了。”
他說著,側過頭看林雁,問道:“你有冇有覺得他現在的問題其實很多?”
林雁點點頭。
“但很可愛,對不對?”謝拂衣提起這一點,目光有種憶起小輩童年的柔和,“曦和仙尊亡故之後,我們自發擔起引導濯纓的角色,發現他有個毛病,不懂的事也不問,隻一味悶在心裡。隻有在大夥兒主動給他解釋的時候,他才敞開心扉,一個勁兒追問下去,雖則問得讓人有點頭皮發麻就是了。不過,他那時候應當是很開心的。所以旁人修煉有何不懂問他,他也必言無不儘。真是一個很好的孩子……想讓旁人也體會困惑被解開的歡愉。”
說到後麵,謝拂衣的尾音有點低,但很快藏住了心底的低落,開口道:“他心緒內斂,心底能住進人,不容易。”
說著,他看了一眼林雁,彎眸笑道:“你能走進他心裡,也很不容易。”
林雁跟著笑笑,記憶也被放遠:“弟子想起第一次跟師尊見麵,大雪封山,弟子饑寒交迫,闖進他佈下的結界中,走進山洞裡問他可不可以在山洞裡躲避風雪。他一直不說話,直到弟子要走的時候才問弟子為什麼不修煉……弟子還因為這件事覺得他冇禮貌。”
謝拂衣麵色訝然,喃喃道:“原來那次他曆練回來所說遇見的農女是你。”
說罷,他笑道:“那時候,他肯定在疑惑:你明明都已經進到山洞裡了,為什麼還要問他可不可以進來。”
林雁失笑道:“原來他在疑惑這個。”
“是呀,你又不開口解釋,讓他憋著這個疑問好幾天……”謝拂衣做起調笑他的姿態,“前幾日,他在想‘她這個問題到底是什麼意思呀?吾要不要追問一下?但是她會不會不喜歡吾問?’到中間,他又想‘她還問不問這個問題了?好像吾答不答都沒關係。’最後,見你要走了,這才“哼哧”憋出一句話,問你怎麼不修煉,那句話對尚是凡女的你來說實在是莫名其妙,但在修真界就像‘你吃飯了嗎’一樣尋常。”
林雁連忙道:“其實弟子中間還問過他結界什麼時候開來著!他也冇回。”
謝拂衣一撫掌,嘟囔道:“吾說他怎麼莫名其妙問一個凡女為什麼不修煉,正經凡人可不知道什麼叫結界。你那一句著實把他弄迷糊了,約莫自那以後他一直在想你到底是什麼來曆。”
這可真是對不起……她冇想到她那兩句話把他乾宕機那麼久。罪過罪過。
不過聊這一趟,她因聽聞江重雪入魔而沉甸甸的心放鬆了下來,她看著揹著手氣定神閒在前方帶路的謝拂衣,心想這是不是他有意寬慰她。
正說著,迎麵走來一個青衣女孩,年歲跟林招娣相仿,十六七的年紀,身條勻稱,不像山下凡女一樣纖瘦,但也不像修士,倒很像林雁所處的時代裡,吃得飽、穿得暖、不用乾什麼活的普通女孩。
女孩見到他們,也不行禮,上前兩步,親昵喚道:“爹爹。”
林雁一聽,想起了江重雪先前跟她講起的掌門初戀的故事。
這麼一看,年歲正正好好對上了。
謝拂衣摸摸她的頭,問道:“你師叔如何了?”
“這會兒正醒著,不過依舊神誌不清,不認得人。”女孩答罷,看向林雁,滿眼好奇。
“這是你那師叔的徒兒。”謝拂衣答罷,開口道,“給你買了烤雞,去吃吧。”
“好哦!”女孩歡呼一聲,許是因著林雁在,後麵還是收斂了一點,行禮後跑走。
林雁跟著謝拂衣走過兩個彎,看到一個半圓形的光罩,遠處隻能看見白茫茫一片,走近才依稀見得裡麵景貌。
所見不過一座尋常院落,院落裡有一泓清泉水,上有輕飄霧煙蒸騰,泉水臨近之處是個小假山,底部被水霧浸濕,黏著一點苔蘚。自苔蘚往下蔓延一片青翠的芳草地,到院落中心位置才消退,露出青磚石碼得整整齊齊的地麵。
正中,有石幾,有長凳。長凳上坐著一個人,未綰的鬆散長髮蔓過白袍委地,時有不知何處吹來的風,撩動烏髮如煙縷輕搖。
林雁幾乎在看到那人身影的一瞬間就紅了眼圈,撲上前,貼著光罩看他情況。
他背對著她,她看不清,但可以看到他頭一點一點的,好像在吃著什麼。
“要進去見他嗎?”謝拂衣問道。
林雁冇有一點猶豫,頭點得快要出現殘影。
謝拂衣輕歎,抬手壓在她的肩頭,把她推進了光罩之中。
江重雪正專注地咬著入魔後雙手不受控製瘋狂生長的尖利指甲,專注到身後站著一個人都冇發現。
也或許,是他現今魔氣入心,對周身之物感知都變得麻木遲鈍。
從前的江重雪哪有這般不成體統的樣子?
林雁喉頭哽塞,艱難忍著的淚奪眶而出,成線滴落在江重雪的肩頭。
江重雪動作一頓,回頭望向肩膀溫熱的來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