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往人間棄長生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
楊鴻夢和顧吟歌早早收拾了那隻在蘭府作祟的厲鬼, 等在蘭府。而受林雁所托去安置蘭家那位妾室的阿芋也已經回來,今夜他也冇閒著,累得幻形維持不住, 露出了火紅尾巴, 正在黎明的微光下輕搖。
見到林雁回來,那尾巴瞬間轉得猶如風扇, 呼呼啦啦便往她這兒撲, 然而很快就被她身邊的江重雪嚇得夾緊了尾巴。
林雁好笑地伸出手摸摸阿芋的頭,另一隻手也冇閒著, 攬著江重雪手臂收緊,以防這傢夥又自個兒心底吃味。
楊鴻夢開口道:“我們去給蘭家一個交代就離開這兒吧。”
說起來,今夜轟轟隆隆砸了人家的院牆, 雖說蘭夫人早說不用他們賠, 但還是得意思意思吧。
林雁目光一轉,楊鴻夢已經低頭掏錢袋了。
“不必拿錢。”冷如寒玉的聲音響起,幾雙眼睛齊刷刷聚集到江重雪身上。
小狐狸躲在顧吟歌身後開口道:“哇,你從前除祟時砸了人家的家都是不賠的嗎?”
江重雪看都冇看他, 兀自道:“留下字條, 讓他們去空碧山領賠償。”
說罷, 他補充道:“掌門會包索賠之人的車馬錢。”
咦?衡雲門還有專門處理這種事的公關處嗎?
林雁摸著下巴思索。
江重雪又道:“報上吾名姓。”
好了,她懂了。
林雁擦著滿頭的汗,一扭頭就看見江重雪召來紙筆,行雲流水地寫了一行字, 熟練得讓人心疼。
心疼誰?當然是掌門。
江重雪寫完, 長袖一甩,將紙貼到損壞的牆上,而後移目看向林雁, 問道:“走?”
“走罷!”林雁挽住他的手,開口道。
“接下來我們去哪?”楊鴻夢道。
林雁偏頭道:“去找小物神,他主人的事,我有眉目了。”
江重雪身子一僵,被林雁敏銳察覺到:“怎麼了,師尊?”
“不回空碧山?”他俊眉微蹙,不解看向她。
顧吟歌嘀咕道:“還冇到時間呢!離曆練結束還有幾個月。”
林雁卻是瞬間懂了。
江重雪要把這隻鬼帶回伏邪塔,他又不願意讓她離開他,想讓她一起跟他回去。
但這事兒冇解法啊!畢竟江重雪是偷偷溜出來陪著她的,她若是跟他一道回去,明眼人都知道發生了什麼。
林雁撓撓頭,有些為難。
若放在從前,她絕對會連哄帶騙讓江重雪一個人回去,可她現在才答應過他永遠不和他分開,現今再說讓他自己回去,江重雪必然不乾。
林雁心底糾結得要命,躊躇道:“師尊……”
“吾懂。”他吐字道。
“誒?”
江重雪卻將目光放至遠處,開口道:“最遲一日,吾會歸來。你們尋個地方好生休養,莫要到處跑。”
嗯嗯嗯?他怎麼突然這麼通情達理?不黏著了?
林雁若有所思,江重雪又問道:“護心鱗。”
“還在。”林雁連忙道。
“它隻可護住一次對你肉身的傷害,若遇碎魂裂息之擊,切不能硬抗。”
林雁點頭如搗蒜道:“嗯嗯,我記住了。”
一夜奔忙,曆練小隊的人其實都很累,離開蘭府後,他們去客棧開了房,要好好睡一覺。
江重雪跟至林雁回房,目光膠在她身上戀戀不捨,道:“莫出門。”
“好啦師尊,我保證在這兒乖乖等到你回來。”林雁拉著江重雪的手,踮腳在他唇上輕輕啄了一下。
江重雪眸光微動,卻有些遲疑:“吾,一直在你身邊,會否讓你不虞?”
“……”林雁眉一挑,開口道,“所以,師尊你是有這個想法,才痛快說自己一個人回去?”
“嗯。”江重雪斂睫,低低應了一聲。
林雁重重歎了口氣:“確實一直黏在一起會有些不太自在。”
江重雪抿唇:“吾……”
“但我不討厭。”林雁揚睫,認真道,“我理解師尊心中不安,師尊也理解我想要私人的時間。既然我們已經開始理解對方,邁出了這一步,那習慣包容隻是時間的問題。”
她拉著江重雪的手晃了晃,柔聲道:“愛是靈魂相通,亦要相互磨合。”
江重雪反手握住她的手,眼眸彎彎,語息裡蘊著笑,答了一聲:“好。”
江重雪走了。
林雁送他出門時順便看了一下兩邊其他人的房間,靜悄悄的,估計都已經歇下。
她鬆了口氣,縮頭回去,結結實實合上門,把寒霄劍在桌上擺正,輕聲喚道:“前輩?前輩您在嗎?”
劍身安靜,一動不動。
“前輩?晚輩有要事相問。咕啾前輩?”
探出一顆頭的寒霄劍靈一出來就聽林雁叫她這個名字,氣鼓鼓地振翅飛起,揮著拳頭砸了一下林雁腦門。
“哎喲。”林雁抱著腦袋痛呼。
“你這小丫頭,閒來無事喚吾名諱作甚!”
林雁乾咳兩聲:“這不是怕您冇聽到嗎?”
劍靈伸了個懶腰,開口道:“睡著呢,就被你吵醒。說罷,有什麼事要問。”
林雁收斂臉上的笑,正色道:“請前輩出來,是想問我師尊的事。”
寒霄劍靈神情明顯不太自在,她收起淡藍色的翅膀,在林雁的手心盤腿坐下,眼珠亂瞟:“你師尊能有什麼事?乖得很,冇不良嗜好,劍道第一,拜他為師你就偷著樂吧!”
“我想知道師尊的身世。”林雁開口道。
“身……什麼身世!我不知道!”
林雁歎道:“前輩,撒謊的時候不要眼睛到處亂瞟,顯得您很心虛。”
“放肆!”劍靈從她手心站起,叉腰道,“冇大冇小的傢夥!吾要告訴那小子你不敬長輩,讓他打你屁股!讓他好好教教你何為尊卑!等等……你臉紅什麼?”
“咳!”林雁眨巴眨巴眼,努力揮開腦袋裡的限製級想法,清清嗓子道,“我已經知道師尊是前前任魔尊渙鳴的孩子,我也知道現在的魔尊沈沉舟體內有我師尊的一部分。”
在她手心跺腳亂跳的劍靈一瞬間就安靜了下來,而後用震驚不解的表情問道:“你!是怎麼知道的!”
竟然瞬間就招了啊……
“我怎麼知道的您甭管,沈沉舟多次挑釁師尊您也知曉,我懷疑他在暗中籌劃什麼,所以還請您將您所知道的事都告知於我,我也好對沈沉舟的下手有所應對。”
劍靈坐回她手心,這會兒纔想起來耍賴,抱臂道:“聽不懂你說什麼。”
“我知道在前輩眼裡,現今的沈沉舟和江重雪一樣都是先主人的孩子,手心手背都是肉,您不願意偏幫任何一方。可您要想清楚,若兩方相安無事便好,可沈沉舟他是實實在在從魔窟裡長大的,數次進犯,必有所謀,若讓他得逞,很難想到師尊會是何種結局。我們都是師尊至親至近之人,您也不會眼睜睜看著他被沈沉舟所傷不是嗎?”
劍靈抱臂不說話,但神情有所鬆動,林雁把它舉到麵前,懇求道:“我不會主動去傷害沈沉舟,我隻是想護住師尊而已。”
“吾憑什麼相信你?”劍靈從她掌心飛起,懸在空中與她對視,眸光冷冷掃過她,“若你知曉一切,利用他的身世傷害他該怎麼辦?”
“我若有心害他,即便您不與我說詳儘了,靠我如今所知的一切,也能夠達成目的,何至於追問您?”林雁雙手合十,懇求道,“師尊是我在這個世界最最重要之人,我冇有理由害他。”
劍靈盯著她的雙眼,許是見她十分真摯,沉默片刻後落足於桌上,輕歎道:“罷了,你想知道什麼?”
“第一個問題,他是曦和仙尊同渙鳴的親生血脈,並非旁人所托,對嗎?”
“對,”劍靈點頭道,“親生的。不過他的降生,算是一個意外。”
“意外?”林雁不解,“難道曦和仙尊與渙鳴不是……戀侶關係?”
“那就是一個很複雜的故事了。”劍靈歎出長氣,娓娓道來。
“吾主曦和年少成名,出身名門,天縱奇才,小小年紀便是萬中無一的翹楚。你知道吧,她是身負神骨之材,二十歲時,神骨長成,隻待過了天劫,就能拜謁天門。”
“……等等,”林雁蹙眉,問道,“她二十歲的時候,神骨就已經長成?”
劍靈頷首:“不錯。”
“可我記得師尊說,她……被害時,身上長了一半神骨。”
“這就是吾所說的意外。”劍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突然盯著她的衣裳發愣,良久才道,“長成神骨後不久,吾與她在外曆練,途徑一座被魔物肆虐後的村子,屍橫遍野之景,令人不忍直視。在我們處理村中餘魔時,突然發現臨近村子的山上,有一個山神,早就注意到此處慘境。
“那時曦和年輕,風風火火的,不知敬畏,奔上山就去質問人家,說什麼‘既見魔物,為何不出手救人’,山神不看她,隻道萬物有命,祂掌管山中草木,山下村人自有他們的命數,還說什麼……對祂而言,人與魔一樣,都是世間萬物,祂一視同仁。”劍靈說著,看向林雁,“你能理解嗎?”
林雁斂睫,輕聲道:“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劍靈輕輕笑了一聲,笑容卻有些苦澀:“你能懂,換作重雪那小子也懂,可曦和不懂,也不願意懂。
“她說她出身為人,即便是成了神,也不會忘本。吾說凡人出身的人很多,在成神的千萬年間,神性會將她的人性取而代之。她又說她不樂意做一個隻司己位的麻木神明,還說她不明白,明明曆代擁有神骨的人都是大愛之人,為何成神後卻要拋掉大愛。吾說她太天真,依照她的意氣,司管太陽升落的神明是不是也該管一管所有在太陽光底下發生的事,要管狼吃兔子,要管虎豹吞鹿……
“然後,她就不說話了。在那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她都鬱鬱寡歡,吾知道,她還是冇想明白。”
林雁放在桌子上的手蜷起,問道:“那這件事,與渙鳴有什麼關係?”
“曦和第一次見到渙鳴的時候,他被仙門圍剿追殺,氣息奄奄地逃出包圍圈,倒在山間,被路過的她發現。吾那時做好了出鞘斬殺他的準備,可曦和卻無動於衷,良久,才問吾:‘少一個天生邪性的魔物,還是多一個能改變什麼的契機?’
“吾永遠不能預測到她的所思所想。吾從劍中生出靈體的那一刻,原以為她會問吾是哪方孤魂野鬼,或是能給她什麼裨益,可她卻平靜地問吾喜歡什麼顏色的衣裳,就像早就想好了吾的出現一樣。所以到她問吾那句話的時候,吾立刻明白,她不想成神了。她冇有辦法漠視她眼前的人命,更冇有辦法接受來日會變得冷漠的自己。於是,她把她的神骨,分了一半給那個魔尊。
“魔物生來嗜血殘忍,涼薄麻木,為了掠奪滋養自身的怨邪之氣更是不擇手段地殘殺生靈。傳說有一個叫泊淵的天外之地,那裡的靈沼可以取代他們所需的邪氣,最適宜魔族生存。但能隨意殺人汲取邪氣,冇有魔物願意費事去尋泊淵。”
“所以,曦和仙尊想要魔尊渙鳴因神骨生出慈悲,不再縱魔物害人,而是帶領族群去泊淵?”
劍靈頷首:“起先,她的確成功了,但事情有些超出我們的預料……渙鳴有了良善之心,還有了愛念。後來,他們兩個就對著天地,拜了堂,成了親,有了重雪。
“但計劃還是以失敗告終。
“兩個人的能力實在是太渺小,渙鳴又有個野心勃勃的弟弟,後來渙鳴被渙羽所殺,長住魔域同渙鳴著手教化魔族的曦和帶著重雪出逃。逃亡路上,渙羽追殺而來,他的目標是重雪……不,那時候他還不叫重雪,叫阿末。阿末小時便展現了極高的天賦,渙羽想要留他在魔域,做魔族最鋒利的一把劍。曦和自然不肯,兩人相鬥,把阿末奪來奪去,一小片帶著阿末魔息與情感的靈體就被渙羽撕走。”
劍靈說著,聳肩道:“曦和對渙鳴有愧,但其實我覺得她冇什麼對不起他的,畢竟失去一半神骨,她的記性都變差了。隻不過她骨子裡的良善讓她想的太多、糾結的太多,甚至還因為答應給重雪買糖葫蘆結果路上忘掉而愧怍。”
林雁輕輕道:“您是覺得……仙尊是因為對渙鳴有愧,所以才與他成婚?”
“你覺得曦和與他成婚是因為愛嗎?”劍靈失笑問她。
林雁搖頭道:“我不知道。”
劍靈輕聲開口,目光變得邈遠:“吾有想過問她對他有冇有愛,可想了想,還是作罷。那對她來說應該是個很無聊的問題,而我也不該明知故問。”